《大唐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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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明月- 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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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初刚过,天色就有些黑了下来。琉璃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沉沉的天空和细细的雨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从中元节开始,这场秋雨已经连下了好几天,外面的道路变得泥泞难行,裴行俭每日回来都是袍角尽湿,却不知今日会不会好一些……

院门吱呀的响了一声,一个深青色的人影从雨幕里快步走了过来,小檀拍手笑道,“阿郎回来啦”

裴行俭几步上了台阶,举手将身上的青色连帽罩衣脱了下来,露出一身干爽的绯色长袍,笑道,“这油衣果然好用,比蓑衣轻巧,也遮得严实,今日衙里好些人问我是哪里得的。”

琉璃接过油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里面的衣服果然并没有沾上多少泥水,也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过是用绸布裁出一件长一些大一些的袍子,在外面多刷几层油便好了。”其实这就是一件用防水油布做的雨衣,只是考虑到骑马的需要做出了袖子,上身裁剪合体而下摆较为宽大而已,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也就是此时那些竹制的斗笠、棕编的蓑衣实在太过笨重,才衬得这油衣格外轻便实用。

裴行俭笑道,“说来是没什么,这油衣我记得圣上外出狩猎时便穿过一件,但远不如你做的简单便利,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帽子尤其合用”

琉璃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进了门,阿霓已打了热水过来,琉璃一面递了热葛巾给他,一面便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裴行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突然有人来拜访,耽误了一些时辰。”

琉璃疑惑的看了他几眼,“是什么人?”

裴行俭不知想起了什么,略有些出神,“是一位中书舍人,你大约未曾听过他的名讳……不过,想来很快就会听到了。”

琉璃越发好奇,“到底是谁?”

“李义府。”裴行俭用热葛巾盖住了自己的脸。

琉璃顿时吃了一惊——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如今他已经跳出来了么?几乎从不对人口出恶言的裴行俭,这次竟然直呼了他的名字,想来对他是半分好感也没有……

放下葛巾,裴行俭长长的出了口气,看见琉璃发愣的模样,轻声解释道,“你这几日都没出门,自然不知,这位李舍人前日夜里突然上表,请圣上废王皇后而立武昭仪为后,震动了朝堂。”

琉璃垂下眼帘,掩住了目光中的复杂情绪,“那圣上怎么说?”

裴行俭的声音平静无波,“昨日圣上已经召见了他,赐明珠一斗。”

琉璃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这位李舍人为何会突然想起要上这样的奏表?”这件事情,她其实一直有些纳闷,她依稀记得李义府是最早公开赞成武则天登上后位的大唐官员,可这些日子以来,杨老夫人和钟夫人、华夫人一干人的宴席上,从未出现过什么李舍人的夫人,更不曾听人提起过李义府,他怎么会跳了出来?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今日他倒是跟我说了,他前段日子无意中得罪了长孙太尉,日日不安,前日早间,你识得的那位王舍人忽然告诉他,贬黜他为壁州司马的敕令中书省已然拟好,就待发往门下。他自然是唬得六神无主,王舍人却又道,圣上如今一心废皇后而立昭仪,若能上表赞议,或许能扭转乾坤。他横竖已无退路,当即便和王舍人换了值,连夜上表,结果不但如愿以偿,还颇得了些意外之喜。”

琉璃恍然大悟——原来这一位竟是歪打正着想来许敬宗、王德俭、袁公瑜等人虽然竭力交好着杨老夫人,却不敢公然与长孙无忌为敌,恰好这位李义府正被长孙无忌逼得走投无路,略一挑唆,就成了他们的探路石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接过小檀递过来的干葛巾,擦了擦裴行俭被雨水沾湿的头发和肩头等处,又仔细看了几眼,吩咐道,“小檀,你让人备好净房的热水。”回头便对裴行俭笑道,“油衣终究不是避水罩,看来还是要沐浴更衣才好。这刚入秋的,万一冻着不是玩的。”

裴行俭一怔,笑了起来,“我也是闻鸡起舞、寒暑不缀的,哪里就这般娇气了?”

琉璃去内室拿了一套干净的中衣长袍出来,见裴行俭还是若有所思的坐在那里,回头又看了看外面的雨幕,忍不住问,“那李舍人今日怎会想到去长安县衙找你?”这种天气,着实不是会客的好日子。

裴行俭沉默片刻,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承蒙李舍人厚爱,觉得与我同为蒙陛下深恩之臣,又都与弘文馆颇有渊源,过来找我,自然是来商议如何替陛下分忧,协赞废后立后之事。”

琉璃微觉愕然,仔细想想,又觉得不难理解。她都能看出李义府是被许敬宗、王德俭这舅甥俩当了枪使,李义府回头一想自然也能明白。记得此人是个睚眦必报的著名小人,想来就算因祸得福,也不会太感激王德俭,大约正因如此,才会寻到裴行俭的头上来。只是裴行俭却是……看着他的脸色,琉璃的心不由有些揪了起来,“那你是怎么答他的?”

裴行俭转头看着琉璃,叹了口气,“我婉言谢绝了。武昭仪之事暂且不论,李舍人……性情狂妄、心胸狭窄、人品之不堪,比许学士、袁中丞等人犹有不及,我实不能与之为伍”

琉璃一时默然,这个答案自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其实别说这位臭名昭著的李义府,便是许敬宗、袁公瑜等人,自己虽然不甚了解,但平日与钟夫人、葛夫人等人相处,那份趋炎附势之意却也能感受一二。义母于夫人便是因为不大看得上她们,近两次都找了借口推了杨老夫人的邀约。于夫人尚且如此,何况是骨子里颇有傲气的裴行俭?

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琉璃的声音不由低了下来,“你若是为难,日后应国公府那边人多的应酬,我会尽量推了。”若不是日后还必须仰仗那位精明果决的老夫人,她其实也不愿意跟那些人打交道。

裴行俭摇头笑了起来,“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杨老夫人对你有恩,你去那边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有什么可为难的?只是……”他的脸色变得沉凝起来,“李舍人之事一出,朝廷或有更多动荡,毕竟太尉大权在握,根深蒂固,而圣上此次却是决心已下,不达成所愿不会罢休。就如当年房驸马之案是星火燎原,此番立后之争,日后说不定也会是一场血雨腥风,实在难说是福是祸,你无论是去应国公府还是宫里,一定都要记得谨言慎行,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琉璃认真的点了点头,看见裴行俭眼里露出的欣慰之色,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窥一斑便可知全貌,他的眼光的确精准,只是为什么到头来,以身犯险的却是他自己?

屋外传来了小檀的声音“娘子、阿郎,水已经备好了。”裴行俭微微一笑,拿起衣物自己走了出去。

琉璃低头想了片刻,扬声道,“阿燕”待阿燕挑帘进来,便直接吩咐道,“你去外院问一声管事,洛阳的掌柜、庄头何时能到,若是还没有确切消息,让他明日一早便派人再去催催。”

阿燕看着琉璃,脸上多少露出了一些惊讶之色,终于只是低头应了是。

琉璃看了看窗外,天色愈发黑了,雨声似乎也更急,的确不是去外院找人的时候,只是从现在开始,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再也浪费不起。

………………

反复了半个多月的晴晴雨雨,裴府上房的院子多少有些难以保持平日的整洁,青石路虽然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没铺青石板的地面却更是泥泞,随着拉杂的脚步声,一些泥点飞溅在那些考究的皱纹莫吉靴上,不过靴子的主人们显然根本就不在意,有的反而跺了跺脚,泥点顿时溅得更高了些。

琉璃站在台阶上,神色平静的看着这些穿着体面,却个个面带倦容的庄头与掌柜,点头一笑,“诸位辛苦了。”

从十三日派人快马加鞭召他们过来,到今天终于见到他们,半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以长安到洛阳800里的距离,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能算太慢,他们的倦容大约不至于是因为赶路辛苦,而是布置辛苦、心思沉重吧。

众人默然行了个礼,依然是那位李庄头往前走了一步,叉手笑道,“见过娘子,我等来迟了几日,并非躲懒,实在是雨天路滑,走不了太快,路上还有好几位因淋雨生了病,只能先养几天,随后再来给娘子请安。”

他们自然是不会都来的,这倒真是再好也不过的借口。琉璃微笑道,“这却是我考虑不周了。”

李庄头淡淡的一笑,“哪里,按说我们如今已是娘子的奴婢,自然是应当赶紧过来听候娘子的处置。以前多有冒犯娘子之处,也请娘子一并处罚”说着,抬头看向了琉璃——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大长公主有了这样的安排,他们享福的日子自然也就到了头,只是这位胡女若想此刻拿他们当了下酒菜,他们却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琉璃摇了摇头,“你们以前又不是我的奴婢,自然不必听我的吩咐,说来不过是忠于旧主,我却为何要罚你们?只要你们日后也能如从前般用心当差,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

李庄头心里暗暗苦笑了一声,这位虽然厉害,倒是个明理的,可惜他们却不能跟她讲理,想起那边的吩咐,咬了咬牙还是回道,“娘子还是责罚我们的好,不怕娘子气恼,我们有负娘子所托,甘愿受罚”

琉璃诧异的挑起了眉头,“此话怎讲?”

第138章进退自如得胜还朝

环佩相击的声音细碎而清越,渐渐的由远而近,随即,一阵幽香从纱帘的缝隙里扑面而来,李庄头背上一寒,额头紧紧的贴在了地面上,“小的给大长公主请安”

“嗯。起吧。”大长公主的声音一如往日清冷,带着一份优雅的慵懒。

李庄头知道大长公主的性子,略直起些身子,不等她开口询问便恭恭敬敬回道,“启禀大长公主,小的们今日已经去了裴明府的府邸,拜见了库狄娘子,也与她禀告了今年上半年虽然大旱,但收成尚保,因此钱粮都先交了一多半,但最近雨水成灾,田地里已是无收,下欠的无论如何交不了;掌柜们也各自找了理由,只说亏钱,愿意听任她发落。”

帘帷后面,大长公主的脸上已露出了些许笑容,这些奴才还算识得时务,没敢跟自己打马虎眼。如今他们已是库狄氏的奴才,库狄氏想怎么处置便能怎么处置,可这些奴才她还不知道,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既然敢去,敢这样说,自然后手都已经留好,如今,就看他们怎么斗那位库狄氏了……

“那库狄氏怎么说?”

帘外的李庄头忙答道,“库狄娘子想了很久,只问了小的们一句,那日后每年大约能上缴多少。小的们便按事先商量的回道,确切数目说不定,粮食或多或少,店铺或赢或赔,但想年年都如今年头半年那般是不大可能了。库狄娘子便叹了口气说……”他声音停了一拍,语气越发小心翼翼,“说既然如此费心还不一定能有收益,留来何用?不如都便宜发卖了,至少能落个清净”

大长公主的笑容顿时便僵在了脸上,耳朵里“嗡”的一下:库狄氏要卖了那些产业,还要便宜发卖,她怎么舍得,她怎么敢

她的手上不由自主的用力攥紧,扶着她的婢女脸上一抽,随即死死的咬住了牙。

李庄头的声音忙忙的响了起来,“启禀大长公主,小的过来,其实是库狄娘子的意思,她说小的们代裴明府管了这么多年的庄园铺子,最清楚账目,她卖产业时,自然只能把小的们也一同转给新主子。只是您有过吩咐,不能教小的们骨肉分离,因此让小的先过来回报大长公主一声,大长公主若有意接手,价钱便是低些也不打紧,她是不计较钱帛多少的,只是……”

大长公主的手本来已经松了,听到“只是……”二字,不由又是一紧,忙道,“只是什么?”

李庄头停了停才道,“库狄娘子说,她曾发誓,这些产业所得钱帛绝不会用于自身,而是要为家族谋利,所以这些产业虽是私产,发卖的价格到底还是要与中眷裴的族人说上一声。她是情愿把这些产业一笔全转给您,也省去那些烦扰,可是公主若给的价格太低,族人中又有人愿意以更高的价格接手,论亲疏论道理,她却也不好说一个不字,或许只得拆分出两三样卖给这些族人。因此,她让小的先过来回禀大长公主一声,留了其他人等住在那边府里,让大伙儿都估算一个价钱出来,她好心中有数。还让我们出了一人,回去通知那几位病在路上的掌柜庄头,说是人不必过来,把价钱报来便好。”

“库狄娘子最后还说了一句,她自己估量着,若是能有个二十多万贯,她大概便能交代得过去,也不必与族人们太多商量了。”

大长公主脸色变幻了几次,久久的没有出声。自己之前也曾想过种种可能,包括库狄氏另派掌柜接手,甚至是把这些掌柜们都设法入罪、弄死,也都一一想出了对策。唯一没想到,是她居然主动会说,她要卖了这些产业那她之前所做,又所为何来?难道从一开始,她打的便是这个主意?说来自打当年自己把这些产业交出去,想的便是慢慢逼着裴守约夫妇把这些卖还给自己,谁知陆琪娘只卖了两样,便被中眷裴的那些人逼得不敢再动,最后她难产而死,裴守约一怒之下卖人卖产业,自己也不敢再逼他。虽然这些年每年给他的钱帛几乎没有多少,但自己心里到底是不踏实的。如今看来,这个可恶的库狄氏,竟会让自己如愿以偿?

只是这价钱,二十多万贯……算来似乎是不多,那边产业每年交的钱帛也有四五万贯,二十多万贯,应当不到市价的三成。但自己手头哪里能有这么多现成的钱帛?便算有,又凭什么要给她?难道是因为之前她算计自己算计得好么?

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大长公主不由冷哼了一声,却见薄薄的纱帘那边,伏在地上的李庄头明显的哆嗦了一下,心里一动,冷冷的道,“你以为这价钱如何?”

李庄头伏在地上,忍不住拿眼睛睃了前面一眼,在垂地的双层纱帘那边,站着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而他们这些人全家的生死荣辱,此刻便要取决于她心里对他们是否还有一丝怜悯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平缓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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