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肃顺,枉你自认聪明,却不晓自己正在做着世间最糊涂之事!
我深叹一声,明明知晓自己回天无望,却仍死死不想放弃。我索性站起准备破口大骂,单纯希望引来一个半个人,好让我不至于在此干坐等死,若是给懿贵妃听见,没准还能见上咸丰一面,要回上谕!
我正欲启口,却听见门外尖锐却小心的开锁声。我心里一提,莫不是肃顺想杀人灭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数步,只见门被打开,我大声惊呼,再定神一看,却是景寿!
见他步步紧逼,眼神呈现出我无法读懂的幽深,心里难免一阵惶恐,支吾道:“你……你别过来……”
他许是见我没有先前的病态,不禁好奇道:“你把鸦片戒了?”我微颤地点点头,他又道:“你果真是我见过最顽强的女子,也是我见过性情最真的女子,能为了你的六哥不顾一切地来承德索要上谕。我真羡慕恭亲王,得到你如此宝贵的一片真心。”
我缄默不语,心中暗想,他几时说话也变得如此模棱两可、话中有话了?
“不过,你如此难能可贵,我又怎会让你失望?”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抵至我面前,不知为何,明知道他的话不过玩笑一句,心底却忍不住一阵欣喜。
可是景寿似乎并未打算与我开玩笑,也许是我不经意流露的喜悦之色感染了他,他迅速自袖中取出一张明黄到发亮的纸,在我眼前晃动片刻,脸上尽是得意。
我赶紧接过一瞟,“上谕”两字犹如旱逢甘霖一般浇熄了我的不安,在往下一看,“知道了”三字更是犹如神灵让我仰望膜拜,成就我人生最虔诚的信仰。
我如获至宝,惊喜望他道:“你私自将上谕给我,不怕肃顺他们排挤你么?”
他淡笑道:“你还是多用些时间管管你自己吧,你放心,我对肃顺那伙还大有用处,他犯不着动我。更何况,恭王爷危在旦夕,只有这道上谕能救他于水火。救他,便是救了整个大清,不是吗?”
我泪眼朦胧,除了感激再无话语。景寿亦不再耽误时间,趁着夜深人静,小心护着我出了避暑山庄,多伦阿和千里驹俱不知去向和命运,景寿便替我准备了另外一匹马,颜色深红,目光锐利,看来也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宝马良驹。
我轻轻一跨上了马,景寿俊美清晰的容貌在茫茫黑夜中显得格外耀眼明亮,冷风吹动了他宽大的袖子,显得他的手臂修长而萧索。不知为何我竟像被定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一寸。见我踌躇良久,他只一挥手,示意让我快些离去。许多话语哽咽在喉,欲说明却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莫名其妙却意味深长的话:“景寿,没准我以后也能救你一命!”撂下此话后,我决然转头,一振马鞭,寻着清冷月色方向奔去,终于消失在沉醉黯淡的月光中,亦如平日里辗转反侧时的幻梦,一瞬即逝,却又如此深重和真实。
马儿,快些跑吧。你那掩藏在黑夜中或深或浅的达达马蹄,奔跑着的,是整个中国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完,哎,有些政治色彩,我还是坚持小言的。。。
屈辱定和约
奔波整整两日,抵达恭王府时我已是周身乏力,憔悴不堪。我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大门走去,扬手一敲,很快便有人前来开门。见是我,那人不禁大喜:“王爷,王爷,公主回来了!”不出片刻,奕訢赶到,我展露笑颜,自怀中取出那道上谕递给他。他几乎是一把抢过,带着期待与惶恐的复杂神色,迅速一扫后,嘴角渐渐勾起了多日未见的笑容,也不顾身边管家、小厮在场,满怀愉悦握住我的双手,道:“繁妤,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这一路可还顺利?”我略为思索,突然觉着道出景寿之事有些不妥,便道:“自然是顺利了,四哥龙体也安好,我去的时候,正和懿贵妃下棋呢。”奕訢一点头,琢磨不清的目光自他双眼射出,不知是相信还是置疑,我颇感不安,便垂首不再看他。
“你奔波几日也累了,回房歇息去吧。我下午就去礼部大堂同英法签约。”
我这才抬头望他,紧咬双唇,细声嘟哝道:“我也要去。”
“不行,签约之事岂是儿戏,你若执意前去,便是妇人干政。”一瞬时间,他又变回了曾经的奕訢,满口的仁义道德、祖制家法。
“可是,我看的懂英文,你不怕夷人欺骗你吗?”
“你说什么?”他疑惑望我,甚至夹杂了些许愤怒之色。
“我真的看的懂英文,虽然很烂,但至少基本的我懂。比如说,钱的问题我就看的懂,你难道不怕英法榨干大清的国库吗?”
“你莫不是发烧了吧?六哥送你回房休息。”
“我没有发烧。我是说真的,我真的认识。六哥你就带我去吧,你把我化装成大清的官员,绝对不会有人认出我的,我求你了,六哥,就算你看在我替你要回上谕的份上,你就带我去吧!”我半哀求半撒娇,奕訢沉吟一阵,终究被我制服,无奈摇首道:“罢了,你要去就去吧。不过,你必须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怎么会认得英文?”
我狠狠一怔,许久才平复,道:“六哥,你若知道真相,一定会后悔,就算是为了我好,请你不要再问了。”
见我神情认真,他亦没有多问的意思,只执意让我回房休息片刻,下午与他一同前往礼部大堂签约。
下午二时,我穿着奕訢为我准备的官服,与奕訢、桂良、宝洌А⑽南椤⒑沆饕坏览吹嚼癫看筇谩@癫看筇貌实苹曰停律杌溃а垡豢矗挂晕墙蛹夤梗睦锵袷怯胍娜饲┒ǔ窍轮恕5攘嗽济礁鲂∈保⒐苟疃鸪俗Ы鸲ヂ涛Ъ缬撸╂├闯佟9睦智暗迹聿奖记耍制餍担远呐坡ブ晾癫浚缫锊痪佟�
奕訢赶紧上前去迎额尔金,他竟佯装没有看见,径自走到签约大厅,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我顿感大事不妙,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他哪曾受过这般侮辱。我偏头望他,只见奕訢握紧右拳、根根分明的青筋布满他光滑的前额,满眼尽是仇恨。我心一提,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大约是明白我的意思,舒缓一阵,便放下了这可怕的架势。于是和颜悦色又再度回归他明朗的面目,即使这份平和犹如根根利刺,将他高傲的心戳得鲜血淋淋。
额尔金走到为他准备的位子上,带着丝丝气焰和喜悦。待他坐定后,奕訢方才坐下,这样屈辱的顺序又刺伤了他的心,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强颜欢笑,极想哭,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放下全部的情感。我开始有些后悔来这里了, 这样庄严却虚伪的大厅剥夺了人的一切感情,只留下三个以利益为上的国家代表,以两方得意、一方屈辱的方式进行着所谓“和平”的谈判。
“额尔金先生,我想我们可以签约了。”奕訢打破了英法惊喜策划的开场,他无力颠覆局面,唯一能做的,也便只剩尽量减缓内心的伤痛,期待时间如梭般地穿过。
“恭亲王,我们所提的条件,你们都接受吗?”额尔金讲起中文已是有模有样。
“是的。”
“那就签约吧!”旋即,额尔金讲了几句英文,一个洋人走上前来,恭敬呈上了所谓的条约,他满意地扫了一遍,将它递至奕訢手中。
奕訢接过一看,亦无任何异议,顺手拿起毛笔,准备签字。
“王爷,不忙签!”我截下他的笔,一把抽起条约,还没扫上两行,额尔金已勃然大怒:“恭亲王,这个人是谁?”
“她也是我大清的官员,让她看看有何不可?”
我轻蔑哼了两声,两三下将条约撕的粉碎,不屑地望向额尔金,眉眼间怒火熊熊。在场人无一不瞠目结舌,奕訢更是又气又恼,赶紧将我拉至一边,细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早知道我就不该带你前来!”我猛地一下甩开他,径直走到额尔金面前,质问道:“额尔金先生,你当真以我大清没有半个人看的懂英文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在条约上写了中英双语,可是,您的翻译,是不是有些欠妥当?”
“哦?哪里不对吗?我可是专门找了中文翻译的!”
“第一条就不对,我们只说增开天津口岸,并未说将北京也一并开了吧?您难道以为您没有打上标点,我就不知道您条约上说的是两个地方吗?”
额尔金满脸通红,恼羞成怒,竟一把将我推在地上,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官帽碰巧滚落,露出了与大清男人不一样的发辨,额尔金这才意识到我是女子,便更加气愤,他一指奕訢:“恭亲王,你竟敢带一个女的前来签约,这就是你的诚意?”
奕訢神色惶恐,却又不知如何作答,我却迅速站起,挺直腰板,对着额尔金道:“女人怎么了?你们的国王伊丽莎白不也是女人吗?你们不照样要臣服于她!”
额尔金先是一震,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大清的女人真有意思,我原先只以为你们大清的女人只会呆在家里绣花,却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女人,会英文,还知道我们的女王陛下,有意思、真有意思!”
“额尔金先生,你还是快去补一份条约吧,别忘了,大清是有人懂英文的,别妄想在从我们这里讹诈一分一毫的东西!”
“好、好!”额尔金立即命人重新书写一份,交于我手中,我仔细看完,发觉并无半点出入,方才递给奕訢。奕訢扫视一遍,签上字,这便是《北京条约》了。
就在奕訢签完条约的那刻,额尔金大喝了一声,随即所有洋人霍地站了起来,奕訢及其他大清官员不解其意,也跟着站了起来。这时,堂下走出一位架着照相机的摄影师,“喀嚓”一声,拍下了这一屈辱场景。不知照相机为何物的大清官员们个个呆若木鸡,我偷偷望着奕訢,他的双眼除了仇恨再无染上别的色彩。整个签约的过程将他高傲的心灵逐渐撕裂,而此时,却已轰然坍塌,沦为废墟。
额尔金见大清官员个个如此,遂更加洋洋得意:“你们大概是不懂这是何物吧?我来跟你们解释一下,这个东西,叫作……”
“照相机是吗?”他还未讲完,我便启口接道。他得意之情在那瞬凝固,化为不解与惊慌。
“你以为这个东西很先进吗?我告诉你,我见过的东西,有比你这个先进一万倍的。我所见过的照相机,可以制成彩色,可以自动变焦,还可以边照相边放歌,你见过吗?”
众人俱是一惊,额尔金沉默片刻后向我投以轻松一笑:“呵,你这个女人有意思,”他侧首望向奕訢:“恭亲王,她是谁?”
“她是当今皇上的亲生妹妹,大清的和硕端仪公主!”
额尔金意味深长一点头,便不再说话。
条约签完后,众人散去,额尔金却拉住我,道:“高贵美丽的公主殿下,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见他态度与刚才截然相反,难免多了份提防,不耐烦道:“你说。”
“我想说,如果我家里没有妻室,我非常乐意与你这位中国小姐结婚。只是我们国家不像你们国家,我们国家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所以,我感到非常遗憾。不过,我能与你做个普通朋友么?”他诚恳说着,却更加激起我的反感:“额尔金先生,你别妄想了,我是不会与你们这种强盗做朋友的!”
额尔金顿时目瞪口呆,他大约从未想过他眼中懦弱胆小的中国女人竟是如此犀利可怕。奕訢见他也有下不台面的时候,便轻蔑一笑,略带示威意味地牵起我的手,朝门外走去。
我不喜欢他这样牵我,因为此时,我只不过是他向额尔金炫耀的工具,不值分文。
作者有话要说:①这段摘抄《恭亲王奕訢政海浮沉录》这两章必须得带点政治色彩,不好意思……
叔嫂策政变
《北京条约》的签定的消息很快传到热河,据说咸丰听后哭泣不止,痛心不已。旋即咳出血痰,一病不起。咸丰病榻缠绵多日,终于于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病逝于承德避暑山庄烟波致爽殿,享年三十一岁。他殡天那日留下了两份遗照,均为口述,一是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二是命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大学士肃顺,驸马景寿,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八人为“赞襄政务大臣”,辅佐年幼的载淳。八大臣当日便为载淳拟定了年号,是为“祺祥”,并尊皇后钮祜禄氏为母后皇太后,徽号慈安,懿贵妃叶赫那拉氏为圣母皇太后,徽号慈禧。奕訢得到此消息时,我恰巧也在场。他全然忘却他在我眼中极力维护的庄严形象,两行热泪若滚滚江河,倾流而下。我知道他委屈难受,甚至憎恨咸丰,两人本是亲密无间的兄弟,究竟从何时起,两人竟已阋于墙内,彼此心存芥蒂?咸丰任命的赞襄政务大臣有八人之多,却惟独没有这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兄弟,这份悲痛又能与何人诉说呢?
“四哥驾崩,我们总得去奔丧吧。”我正在揣测他的心思,听他突然讲话,难免一震。再回过头来望他时,他的泪痕早已消散无踪。
“这倒也是,只是我们现在去不太合适。”
“为什么?”
“你难道忘了肃顺那伙?他们定是在四哥面前讲了你什么,导致四哥临终都不信任你。现在他们定不会让你前去奔丧,说不定还会沿路设埋伏,千方百计阻挠你去热河。我们应该等待几日,等他们以为自己已是权倾天下,麻痹大意之时,我们才能去。”
“还是你想的周到,我发觉你的权术心思一点不输则天皇帝。”
我哪里懂得什么权术政治之类,不过是上了几节历史课,懵懂地知道了一些事。于是便笑道:“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他自信一笑:“你还怕我驾驭不了你?”
他的话暧昧难测,我脸颊绯红,垂首不语,不再与他互相打趣。
在恭王府苦熬的这段时间,奕訢终日坐立不安,眉头深锁。今日他终于是按捺不住,向我提出尽快赶至承德。掐算日子,已是八月初一,也该是时候前往,便欣然同意。我们一路快马加鞭,弛抵热河行宫。恰好这日是咸丰奠礼,两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太监赶紧帮我和奕訢披上素服,这天气虽已入秋,却仍是烈日当头,奇热难捺。不过奕訢似乎并不觉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