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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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山变- 第7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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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看立豫甫上的奏折?看看这里面都在说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肃顺明知道奏折的内容,还是装作不知道,取过来,戴上花镜看看,轻描淡写的放在一边,“诚然时地两相不宜;但我看,立豫甫的这番孝心倒也可嘉。”

奕很明白,只要自己接口,他就一定能说出一番道理来,因此故意不理他。肃顺也不着急,等到见驾的时候,把这件事拿了出来。

皇帝很觉得为难。一方面知道这时候动修园子的心思,大不应该;另外一方面,年纪渐长,精力不及从前。当年的时候,自己还能偶尔溜出宫去,享受一下民间乐趣,但现在,宫中人把他看得死死的,这固然是爱护,但很大程度上也真让他觉得有些憋屈——紫禁城、圆明园,前后海的风光看了三十多年,早就看得腻了,总想着弄一点新鲜景致,舒缓一下精神。这也是他为什么总是放不下清漪园的烫样的原因。

“这件事啊?……”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奕和阎敬铭,“是不是又得花好多好多银子?”

奕和他目光相碰,没来由的心中一软,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皇帝双眸中流露出的这种乞怜神色了。一时间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怜惜,这样一来,出口的话就变了,“臣弟想,总要着工部、户部和内务府衙门认真盘算一番,才能知道。”

皇帝立刻高兴起来,“那就算算。要是多就不要了。好不好?”

奕长叹一声,给阎敬铭使一个眼色,点了点头,“臣弟下去之后,即刻行文各部,详加计算,待有了成数,再到御前答奏。”

经过计算,工程款项总计在一百三十万两上下,比咸丰九年初初议及此事少了一半,奕觉得这样的数字还比较能够接受,也就更加不会阻拦了——实际上,这是内务府搞的鬼把戏,衙门上下都在肃顺和立山把持之下,表面下一点功夫,修改几处,扣除几处,银子自然就省下来了;等到大工正式开始,再迭次累加,左右工程已经开始,总不好半途而废,到时候款项增加,奕想阻拦也就来不及了。

皇帝看过军机处奏拟的折子,很快就猜出了立山几个的伎俩,但修园子实在是自己心头所好,也就装作不知道了。就这样,重修清漪园的事情定了下来,但开工之日尚早,总要到来年的四五月间才可以。

就在这之后不久,又出了一件事,全庆、载龄先后亡故,大学士之位一下子出了两个缺,照例是要增补的。内阁的规制,大学士一直是四端两协。首辅是李鸿藻,照例授为文华殿大学士,次辅照入阁的年资算是宝洌В谖溆⒌畲笱浚辉傧吕词嵌蟠笱垦志疵⑻迦矢蟠笱吭亓洹A轿恍齑笱恳桓鍪抢詈枵拢桓鍪侨臁�

大学士出缺,自然由协办大学士升补。于是,李鸿章升为体仁阁大学士,便空出了两个协办之位。内阁奏报上来的是崇绮、恩承、延煦和额勒和布。这几个人中,崇绮是赛尚阿之子,也就是大阿哥载澧的舅父;同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是咸丰十三年选秀女时入选进宫的琪贵人的阿玛,和皇帝还有一番翁婿之情。现在做到上书房师傅、翰林院掌院学士,与徐桐一样,都是讲道学的。

恩承是吏部尚书,六部之首,而且资格很深,不过多年来一向无声无臭,皇帝也记不起他有何长处;延煦是工部满缺尚书(汉缺是翁同龢);最后一个是额勒和布,他有个绰号叫腰系战裙——和他的名字正是个无情对!现在任职都察院。

这几个人都不是皇帝心中所喜欢的,他希望有人能够把翁同龢的名字报上来,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四位正缺大学士,汉人占了三个,唯一的一个宝洌б彩悄曷跆逅ィ鼓芄换疃嗑盟膊恢溃撬踩チ耍ド侠吹幕故呛喝说幕埃幢闶腔实郏簿醯糜行┕至恕R虼耍幢阈闹胁幌不叮允钦漳诟笞嗲耄懔顺珑埠投罾蘸筒甲鲂齑笱俊�

对于翁同龢,皇帝多年来对他的才学和人品叠加赞赏,为杨乃武一案从旁说服奕,深得帝心,总想着要酬庸一番,但形势比人强,皇帝也不好推翻成议,更主要的是,翁同龢的资历还是稍嫌浅显了一点,只好从另外的途径给予补偿了。

这一次立山和肃顺连番奏请重修清漪园,自然要动用部帑,工、户两部的尚书就此时而言,自然也是要缺,于是趁这一次协办大学士之机,于六部很是做了一番调整:翁同龢调户部,和立山搭伴办差;原户部尚书杜翰和崇绮调工部;专司修园子调工鸩材之务。

第179节 多事之秋(2)

第179节多事之秋2

谕未及颁布,军机章京‘达拉密’钱应溥为他老师翁同龢去送信道贺。翁同龢的心境很复杂,真所谓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户部尚每个月份‘饭食银子’就有一千多两,而且职掌国家度支,在体制亦比专跟工匠打交道的工部尚来得好看些。

惧的是如今武备未熄,又兴土木,支出浩繁,深恐才力不胜。因此,有人相贺,说他由‘贱’入‘富’,从明朝以来就有人以‘富贵威武贫贱’六字,分缀六部:户富、吏贵、刑威、兵武、礼贫、工贱。所以说翁同龢由工部调户部是由‘贱’入‘富’,而他却表示,宁居贫贱,礼部尚清高之任,工部尚麻烦不多,似乎都比当户部尚来得舒服。

在盈门的贺客中,翁同龢几番敷衍,随即吩咐门,再有贺客,一律挡驾。随即起草谢恩折,交人递进内奏事处,到了第二天,进宫面谢皇恩,随即请皇的旨意,要去拜望阎敬铭。

皇帝知道,翁同龢一定会有这样的动作,原因无他:翁同龢才学虽然远深过阎敬铭,但若论及术业专攻,比较起老前辈来,就相去不可以道理计了。因此只是点头,“他的身子不好,你去归去,也不必耽搁太久。嗯?”

翁同龢自然唯唯应了。请过旨意,即刻出宫,到了阎敬铭府。

阎敬铭的身体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坏,只是脸色有些发青,精神稍显萎靡,见面说了几句话,然后为主人延入斋,请客人换了便衣,围炉置酒,准备长谈。主客两个一个是大学士,一个调户部,应该是弹冠相庆之时,而面色却都相当凝重。特别是阎敬铭,不住眨着大小眼,仿佛有无穷的感慨,不知从何说起似地。

先提到正题的是客人,“朝命过于突兀。”翁同龢说,“汲深绠短,菲材何堪当此重任?所好的是,仍旧有中堂在管,以后一切还是要中堂主持。”

“叔平,”阎敬铭问道:“你这是心里的话?”

“自然!我何敢在中堂面前作违心之论?”

“既然如此,我也跟你说几句真心话。叔平,你知道不知道,你调户部,是出于谁的保荐?”

“我不知道。”翁同龢问:“是亭公?”

“不是,是七爷。”阎敬铭说:“他当年和你在工部同事,和衷共济,相处得很好。你自己以为如何?”

这话让翁同龢很难回答。想了好一会说:“中堂知道的,我与人无忤,与世无争。”

“着!他保荐你正就是因为这八个字。在工部,凡有大工,有勘估大臣,有监修大臣,你当堂官的,能够与人无忤,与世无争,就见得你清廉自持,俯仰无愧。然而到了户部就不同了,光是清廉无用,你必得忤、必得争。不忤、不争,一定有亏职守!”

这几句话,说得翁同龢汗流浃背。想想他的话实在不错,户部综司出纳,应进的款子不进,要争,不该出的款子要出,更要争。阎敬铭在户部七年零十个月,与督抚争、与内务府争、与军机争,有时还要与皇帝争。得罪的人,曾不知凡几?如果不敢与人争,怕得罪人,这个户部尚还是趁早不要干的好!

然而不干又何可得?就想辞官,除了告病,别无理由。而无端告病,变成不识抬举,不但辞不成官,说不定还有严谴。转念到此,惶然茫然地问道:“中堂何以教我?”

“我先给你看一道谕。今天刚承旨明发的,你恐怕还没有寓目。”

这道谕是阎敬铭从军机处抄来的,翁同龢打开一看,面写的是:“……京师旗绿各营兵丁……,第念各营积弊甚多,如兵丁病故不报,以及冒领重支,额外虚糜,种种弊端,不可枚举,亟应稽查整顿,以昭核实。所有京师旗营一切宿弊,着该都统、副都统认真厘剔,并随时查察。倘该参领等有徇欺隐饰情弊,即着指名严参,从重惩办,决不宽贷。”

“这!”翁同龢问道:“每年不又得多支一两百万银子吗?”

“这是七爷刻意笼络人心的一着棋。每年京饷,各省报解六百三十八万,各海关分摊一百六十二万,总计八百万,除了给内府的‘交进银’以外,光是用来支付陵寝祭祀、王公百官俸给,跟京旗各营粮饷,本来倒也够了,可是此外的用途呢?海军经费是一大宗,如今用兵东瀛,银子如水一般的花出去,这几天来,肃雨亭和立豫甫还说动了皇,要重修园子!水就是那么一碗,你也舀,我也舀,而且都恨不得一碗水都归他!这样子下去,非把那一碗水泼翻了不可。”

“是啊!”翁同龢不断搓着手,吸着气,焦急了好半天,从牙缝中迸出一句话来:“修园子,户部决不能拨款!户部制天下经费,收支都有定额,根本就没有修园子这笔预算。”

“叔平!”阎敬铭肃然起敬地说,“但愿你能坚持不屈。”

“我尽力而为就是。”翁同龢又问,“两军经费如何?”

“从前拨定各省厘金、关税,分解南北洋海防经费,每年各六百万两,不过各省都解不足的,北洋是自己收海防捐来弥补,一笔混帐,户部亦管不了。现在这两笔海防经费归海军衙门收支,将来一定有官司好打,户部亦有的是麻烦!”

“怎么呢?”翁同龢急急问道,“既然都归海军衙门收支,又与户部何干?那里来的麻烦?”

“我再给你看两封信。”

两封信都是抄件,一份是盛宣怀所发,是致海军衙门的公牍,说明北洋海军的规模及所需经费:“查北洋现有船只,战列、铁甲数艘,最称精美,价值亦巨。万字级虽有穹甲及炮台甲,船身较小,尚不得为铁甲船,只可作钢快船之用。此外则有昔在英厂订造之超勇、扬威两快船,船身更小,而炮巨机巧,可备巡防。这五艘船,可以在海洋中作战,但力量犹嫌单薄,要等正在英德两国订造的四艘战舰到达,合成九艘。另外添购浅水钢快船三艘、鱼雷小艇五六只,连同福建造船厂所造的旧船,方可自成一军。”

至于北洋的海军经费,一共可以分成两部分,常年薪饷及舰船维持费四百七十万,修建旅顺船坞大约一百四十万,新购及将来预备订购的船价,还未计算在内,明后两年,每年拨给北洋的经费就得三千万左右。

另外一封给是他给奕譞的私函,说得比较露骨了:“户部初定南北洋经费,号称四千万,后因历年解不及半,不得已将江、浙、皖、鄂各省厘金,奏改八折,仍不能照解。闽、粤厘金则久已奏归本省办防。近三年来,北洋岁收不过三千余万,南洋所收虽多,但用诸兵事,难免有杯水车薪之弊;部中有案可稽。似户部指定南北洋经费四千万两拨归海军,亦系虚名,断断不能如数。应请七爷主持全局,与户部熟商,添筹的款。”

“各省报解南北海防经费,每年不过三、四百万的定额,怎么会拿不出来?还要户部替海军衙门去筹这笔的款?”

“这,”翁同龢问道:“朴园跟杏荪又何肯善罢干休?”

“麻烦就在这里!你倒想,与人无忤,与世无争,又安可得?”

说着,阎敬铭一口接一口的喝酒。火盆旁边的茶几,摆着好几碟江南风味的卤鸭、风鸡、薰鱼之类的酒菜,而赋性俭朴的阎敬铭,只取‘半空儿’下酒,他的牙口很好,咬得嘎嗞嘎嗞地响。剥下来的花生壳,随手丢在火盆里,烧得一屋子烟雾腾腾,将翁同龢呛个不住,赶紧去开了窗子。

窗子斜开半扇,西风如刀如冰地刮在脸,火辣辣地疼,然而脑筋却清醒得多了,定神想一想阎敬铭的话,有些摸不清他的来意。以他平日为人,及看重自己这两点来说,自是以过来人的资格来进一番忠告,但话总得有个结论,只说难处,不是徒乱人意吗?

这一来,他就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回到火盆旁时,举酒相敬,“中堂,”他说,“咸丰初年,先公由吏部改户部,在任两年不足,清勤自矢,亲眼所见的。到后来还不免遭人荼毒。所以,这一次我拜命实在惶恐。不是我恭维中堂,几十年来的户部,没有比中堂再有声有色的。我承大贤之后,必得请教,如何可以差免陨越?”

阎敬铭点点头,睁大了那双大小眼问道:“叔平,你是讲做官,还是讲做事?”

生积习,耻于言做官,翁同龢毫不迟疑地答道:“自然是讲做事。”

“讲做事,第一不能怕事,越怕事越多事。恭王的前车之鉴。”

这话使得翁同龢精神一振。最后那一句从未有人道过,而想想果然!咸丰二年和八年的两场风波,连番刺激,给恭王的打击极大,加以家庭多故、体弱多病,因而从文祥一死,如折右臂,就变得很怕事了。南北门户日深,清流气焰日高,说起来都是由恭王怕事纵容而成的。

“中堂见事真透彻!请问这第二呢?”

“第二,无例不可兴!”

“户部兴一例,四海受害。圣祖论政,总是以安静无事四字,谆谆垂谕。”

“叔平,这话你说错了。时非承平,欲求安静无事,谈何容易?外寇日逼,岂能无事?我说的无例不可兴,并不是有例不可灭。能除恶例陋习,即是兴利。”

“是!中堂责备得是。”

“我不是责备。不过,叔平,你家世清华,又久在京里,干的都是清贵的差使,只怕人情险巇,仕途龌龊,还未深知。我只不过提醒你,随时要留意而已!”

“多谢中堂!”翁同龢心悦诚服,“反正还是中堂管部,我的胆也大了。”

“我自然是一本初衷,宁愿惹人厌,不愿讨人好。”阎敬铭叹口气,欲言又止地好几次,终于道出了他心底的感慨:“说实话,我亦实在没有想到,朴园也会从中横插一手,。否则,我怎么样也不肯到这九陌红尘中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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