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王撩开车帘,我忙问他具体情形,而他见我如此紧张,几乎是立时明白了我与公主令牌离不开干系,他低声好笑,只将我扶坐安好,“放心,本王的车驾,他等百越将官还没胆子敢妄加阻拦。”
嗯,今时百越族长还不敢与金羽王撕破脸皮,那么我随金羽王一行离开百越想是不成问题,只是如今,我非但担心脱身一事,实际上我还担心那关卡盘查,到底有没有我名姓肖像?这一时我支吾了半天,欲言又止,不曾想这金羽王万分善解人意,他低身凑在我耳边,“放心,关卡守卫只是严查来往过客,他等手持画卷,大约也不想暴露你身份吧。”
那就好。
想起我身在百越,几近一年焦头烂额,反正如今有关治水我俱已编录成册,留于驿馆,至于那百越族长莫名其妙,神经兮兮,算了,不提也罢,再提心烦。
思绪愈乱,我一时怒一时恼,短时内面色变了好几变,而随着车近关卡,守卫等虽不敢造次,但依旧坚持上车例行检查,闻此我心下一凛,只怕因我一人再拖累金羽王,到时候真枉费了一通努力打发那嗣王应夔,然今时这金羽王却好生不以为意,我只听得他朝部下闲闲道,“无妨,既然百越将军坚持,那就让他们盘查一下也罢。”
咦?
目力受限,我好像整个人都变笨了一般,甚至还没弄清楚状况,那金羽王竟是以双臂环过我肩头,低声道,“就像方才一样倚在我怀里,别说话,嗯?”
他抬手抽去我束发玉簪,俯下身来与我耳鬓厮磨,只是唇与唇单纯碰触,已然叫我惊过头连说话都忘了,天哪,我实在不知这算什么情况,只知一声惊呼,而正巧这一幕为那百越守卫所见,他等连连抱歉,速速退去,他们连我长什么模样俱未得见。
然至此,金羽王依旧揽我在怀,他抚上我那破损襟口,竟颇有些意味不明道,“他们肯定都以为这襟口是本王扯坏的……”
天知道我在那百越禁地经历过何等荒唐,这一路逃亡,衣衫不整,也不知昨夜落于这金羽王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这一刻我忽念起前时种种不堪,不由得满面烧烫,我起身推开他去,急声只道,“如今过得关卡,你我二人俱已脱险,那在下先行告辞了。”
不及车马停步,我急欲离开,然当我纵身而下,双足落地时,不曾想那金羽王竟一步随后,他扯过我衣袖,促狭笑道,“哎,你不是饿么?”
……,真可恶!
30狼烟起
步入金羽境内,气候渐暖,而一路同行,我发觉这金羽王不同于百越族长,虽说都身为一族之首,但他显然不太在意权谋争斗,甚至途中臣下劝谏,他还曾闲闲一句说过,“本王并无逐鹿中原之大才,奈何尔等巧言令色,百般强求,好,此番百越一行,差点牵累本王性命不保,好了好了,江山不是嘴上念出来的,金羽强盛更不是依仗好勇斗狠斗来的……”
金羽王为政温和,据说是与其父金羽侯大相径庭,想来此番联百越相抗龙廷,多半因朝内压力,不得已而为之,也许诚如他自己所言,他无心亦无才于争霸天下,当然,更有可能这金羽之首慧眼识辨,说实话,那百越族长的确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事实上离开百越后,我本欲转道回返碧泱山,无奈何目盲行动不便,再者当晚与忠昭王一战,想来如今我非但身背盗取百越公主令牌之大罪,只怕更为龙廷记恨,糟糕时已成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了吧。
脱困险境,知如今时节,按说元朔已过,可我的眼睛却丝毫没有起色,而一路随金羽王去往金羽首府,途中他待我非但礼遇有加,甚至都算的上无微不至,悉心照料。事实上,我本以为居高位者,总比旁人多疑,即便是我于他有救命之恩,但我毕竟来历不明,无论出现时机出现地点都好似太过巧合,再加上那龙廷忠昭王与我武功路数几乎如出一辙,这一切莫道是他了,纵连我自己都好生起疑了。
然金羽王从未追问我与龙廷干系,反倒是屡屡问起百越通缉一事,他问我公主令牌,几分玩笑几分试探,“龙衍公子,你可知天下传闻唯百越宗族最为神秘,本王可听说那百越公主正值妙龄,娇俏可人,嗯,莫非龙衍公子与那公主殿下,曾经有过什么情缘?本王可告诉你,别说百越宗族从不与外族通婚,就说他们那个族长大人对自己的妹妹宝贝至极,你啊,千万要好自为之哦。”
咦,莫非他以为我与百越公主牵扯不清,盗取公主令牌原是与公主殿下情缘无解么?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啊,当日抵达金羽首府,午膳时金羽王如此一问,我连连摇首,一时间我与他细数自己初下碧泱山,百越遭遇种种困境,最初是山道上巧逢公主,不过即兴和了几曲,那族长大人便强言说我勾引他妹妹,再之后更是因莫名其妙的水怪事件,牵累我身陷治水,到最后事情发展到令人难以预料的地步,我擅闯禁地,得罪了百越族长,事实上那令牌,本为公主殿下相赠助我走脱之用,至于禁地所历,嗯,那简直跟做了一场噩梦一般,荒唐不可思议。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不会真的在做梦吧?百越族长化身麒麟,那赤衣来客则展开双翼,天,我若将这等离奇事情说出来,难保他人不当我作疯言疯语。
禁地遭难我简单带过,而金羽王闻听却许久未语,他一时沉吟,半晌后自言自语道,“难怪百越族长全境通缉,你这般一走,他治水倒是陷入困境……”
“哎,并非完全如此,我在离去前已将治水详略留书驿馆,再说百越族内不乏能人异士,依在下看来,那百越族长既然治水之心起,多则十年,少则八载,百越水患必能消,若再有数年兴农事,那不管对龙廷,抑或是金羽,的确是个大祸患。”
实话实说,我并未有半分保留,然今时这金羽王显是无意谈家国大事,他未接我话茬,倒是自顾自替我满上酒杯,更凑在我身边道,“好啦,一路辗转,好容易回抵南城,这些烦心事先不谈,来,龙衍公子,这道菜色你尝尝,味道如何?”
一路上金羽王待我十分亲厚,每每用膳他总会于我身旁照看,就生恐我目盲不识饭菜,多有不便,而我与他相处不自觉即会十分随意,自天下纷争至诗书棋画,碧泱山上清苦岁月,金羽门下利益权衡,可以说无所不论,无所不谈,甚至许多时候,他待我之态度亲和,我都怀疑他是否为一族之首,只怕如今若小白在我身侧,又要责我不知进退,多有逾矩了吧。
抵达金羽首府南城时,离元朔已过十余天,可我一双眼睛始终不见复明,白日里只看见些隐约之相,夜晚时则更是一毫不见光亮,黑漆漆叫人好生烦闷。却说今年不同以往,也不知是否与百越禁地有关,又或者与我身不在碧泱山有关,其实小白临行时曾百般叮嘱过,要我无论如何元朔之前一定要回抵碧泱山,莫非我这眼睛,该死,不会就这么一直看不见了?
初开始烦闷,后渐渐惶恐,而金羽王对我眼睛好几番问询,当他听说我这是经年旧疾,只在元朔前后发作,不由得疑惑称奇,不过再听我提及往年目盲之日加起来不过七八天,可是今年,到现在我还是看不清,这金羽王见我语带忧急之意,连忙安慰,更是遍寻金羽门下诸多良医,当然了,怪病就是怪病,医士们无一不说我双目完好,看不出任何疾恙,可是我,我就是看不见哪。
抵达南城未几日,我因眼疾总有不快,虽说与金羽王一见如故,无奈何我心系碧泱山,不由得屡生回返之意,然目前情势不佳,得罪百越族长还可以终生不入百越之境,可是当日得罪龙廷亲贵,冒认皇亲国戚,只怕那忠昭王回朝必会严查我身份,万一查出些什么端倪,我只怕这辈子都再难踏足碧泱山了。
忧心忡忡,也不知小白现在还在不在山上,也不知他寻到螭烺老师后,会不会贸然前往百越寻我,唉,一身祸事,愁绪万端,哦,对了,龙廷截杀金羽王不成,想必不会善罢甘休,而忠昭王贵为世袭嗣王,原又是龙朝金羽边境守将,那么,他会不会就此向龙廷天子请战,将功补过?
先下手为强,占的先机为重,若我身处龙廷高位,反正龙朝金羽交恶,战争不过迟早之事,再加上如今百越态度暧昧,意在自保,甚至还略有倾向龙朝,那么为何不乘此机会讨伐金羽?当日窗前思至此,我只怕担忧成现实,大半夜的不顾礼仪约束,急欲寻金羽王告之,而事实上我心中担忧一点无假,因为彼时,龙廷已大量集结兵马,三五日后军报至南城,但说边境重兵压境,烽烟一触即发。
这下,碧泱山是回不去了……
31代言书
金羽将领大多骁勇善战,如今面临龙廷大军压境,以逸待劳,守城应该不成问题,反倒是龙廷兵力常年分散,手握重权者大多各谋私利,此一议虽为忠昭王领兵挂帅,来势汹汹,然事实上一战烽烟,会不会陷入僵局还不好论断。
家国大事,我本不该妄谈,其实当年碧泱山上,螭烺老师教习天文地理,兵法谋略,自龙朝往下,细数四方诸侯,我本以为老师期望我学成后能觅明主以成大事,光耀门楣,不过事实上我对名利纷争并无兴趣,至于螭烺老师,他态度则更是奇怪,权谋争斗他教是教,甚至不遗余力,然我一提下山他便生气,总说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大约时候真未到,若不然,我也不会一直为眼疾所困,现如今则更是糟糕,彻底看不见了。
战事起后,金羽王忙于政务,几日未见,而我整日里陷于一片黑暗之中,心头益发思念小白,如今小白不知我身在何方,想必万分担忧,而我闯下若干祸端后连封书信也未曾给他去过,哪怕是报个平安,哪怕是警言几句,都好过杳无音信啊。
是日房中,我本欲去信小白,无奈何自己看不见自己所书,只怕写出来也都是些鬼画符,无人能懂,我心头气闷,一声叹气后愤愤落座榻旁,不曾想此刻正碰上金羽王探访,他推开门来一见我闷闷不乐,忙问道,“怎么了?眼睛还是一点都看不见?”
“没关系,眼睛是看不见,不过这两天倒也习惯了”,我这话自我安慰,只怕金羽王发现书案上我那乱写一通的书信,忙岔开话题道,“龙廷起兵,龙朝与金羽边境闭塞,若想回返东海,又不能途经百越,不知道,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路可走?”
一言出,金羽王以为我心生去意,此刻他未答我问,惊声直道,“龙衍公子,你莫不是想回返东海?现如今你眼睛不便,再者那忠昭王惜败你手,龙廷已明文下令,捉拿于你,你现在回去实在太危险了。”
是么?百越全境通缉,龙朝明令捉拿,我是不是都该有些受宠若惊了?
我一时哂笑,连连摇首,而金羽王见我如此态度,只怕我还不信,他当下接口,略带急声,“龙衍公子,龙廷对本王早起杀心,这算不得什么,不过此番百越境内你出手助我,好像那龙廷权贵对你身份格外在意,其实,有关天下大势,这世间早有传说……”
他言至此,略作停顿,好似是转目注视于我,良久良久,而我感受到他视线胶着,不由得一声尴尬,“金羽兄,你怎么不说话,什么传说?”
龙朝之初,由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称霸天下,其后世子孙得先祖荫蔽,立尊位,荣耀千古,然所谓创业艰难守业更难,最初龙朝皇族子息繁盛,历代帝王勤政于民,然不知自何时起,皇族子息式微,直至百年前龙朝嫡血唯余一脉,其后又因外戚干预,奸党专政,以至于旁系独大,尊位易主。
历朝历代,帝位更替,这原本算不的什么,但是近百年来,为尊位者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再加上天降大灾,水旱相交,无怪乎群臣不满,诸侯异心,当然了,每议不满时,总有人会提及当权者名不正言不顺,更不知于何时生造出传闻,说什么真龙遗脉,尚存人世,而如今天下大乱际,龙廷非但外据金羽,事实上内心里更加忌讳所谓的“真龙现世,天下大统”。
坊间传闻,不足凭信,最初此事我是听白暨说起过,后又闻锦鲤言辞凿凿,甚至那凌水先生还告诉过我,说什么龙廷内藏真龙血,连颜色他都知晓,好像是青色的?
神乎其神,益发不实,不过今日此事再从金羽王口中说出,我倒颇有些好奇,却说这等传闻到底自何人口中传出,又是自何时传起?难道龙廷还真的藏有真龙血?
金羽王与我畅谈家国事,言语中他意有所指,只怕当日我一语喝退忠昭王,如今惹祸上身,龙廷难不成将我当作了那传言中的“真龙遗脉”?
不敢当,真真是不敢当。
数语闲聊,我但觉不可思议,而金羽王见我一笑不以为意,当下亦未作深谈,反倒是话锋一转,不知是谁先提及如今战况,果然不出所料,对金羽而言,炵关易守,兵耗不大,不过那忠昭王毕竟身为一代名将,实在不容小觑,再者兵家相争,宜速不宜缓,两军对垒,若僵持久了,难免节外生枝。
事实上,论地形地势,炵关扼守金羽腹地,重中之重自不必言说,然真正论起兵家相争,金羽百越俱处龙朝之南,金羽偏东,百越偏西,三族虽无直接交壤处,然金羽之炵关,百越之山回关,龙朝之渭南关几乎位于同一线上,渭南往东临水,往西面山,据金羽以大堑,防百越以高山,乃是龙朝立足尊位之关键一环,若今时金羽王真有心逐鹿中原,不妨乘此机会拿下渭南,再图大事。
当然,纸上谈兵简单,两军交战则何其艰苦,不过今日既已举战事,那么夺取渭南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事实上,几日内我目盲无聊,整日里除却思念小白,倒真真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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