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士兵心里均愕然,更加小心翼翼地勒紧马缰,一阵小旋风刮过,树木间响起狺狺呜呜的声音,一名士兵哭丧着脸说:“殿下,你听,怨灵在哭泣,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出去吧!”
“不要乱说,跟上!”四王冷冷地说,“那是风声。”
一名胆子大一点的士兵指着前面一片幽黑的竹林,在面罩里瓮声瓮气地说:“殿下,那里便是泪泉所在的地方了。”
那里我认得,大约半个月前,我随着百毒门的那些奇怪的人从那里走出来,当时他们还是我来到异世最初认识的人,可转眼之间就做了别人刀下的鬼魂,百毒门是江湖第一大邪教,我身边的这位王爷打着替天行道的招牌,灭了人家满门,胜之不武之极,而我现在作为这位王爷的俘虏,又一次回到这里。虽然我对那百毒老怪没有什么感情,但人家好歹是在死前十分信任的把镇教之宝给了我,我就这样拿去换自己的性命,想来也还真是不太光彩。
我们一步步小心地走近竹林,辨识出满是青苔的地上有一条依稀的小路,大约半个月前我出来时,这里还是很整饬的,百毒门灭门后,没人再回来打扫,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荒芜。可是那杂芜的草迹上,却有着斑斑点点的灰烬。
一名侍卫下马,上去察看,突然上空传来一种极细的风声,在他凛然抬头的一瞬间,一条竹叶缀满的长藤朝向他打来,那士兵虽大骇,却也没有慌乱,抽出佩刀迅速后退,那竹藤只是扫过他的右臂,佩刀骤然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啊啊啊——”他在地上打滚,面具下发出沉闷的吼声,我突然觉得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下马蹲在他身边,想去替他包扎伤口。
“别动!”侍卫中一人下马来,竟掀开面具,从怀里掏出一瓶什么药给受伤的那侍卫隔着面具嗅了一下,随即从马上的箱子里拿出一把比平常剪刀大两倍的钢剪,侧头对我说:“往后一些!”
嗯?我还在发愣,就见他点住那侍卫的穴道,手执钢剪对准那条受伤的手臂。
我差点叫出声来,却见寒影一落,鲜血如注,这人放下钢剪,迅速包扎断臂之处,受伤的侍卫呻吟两声,便昏死过去了。
其他人犹在惊惧之中,却依然队形整肃,迅速有两人上来将他抬上马背,其他人立即小心察看竹林前段路径,以免再有机关让人无端受伤。
我回过神来时,看向刚才那个给人截肢的人,他很年轻,是个眉目清秀的男人,却在右眼到额角的地方有一块青黑色的胎记,与他白皙的皮肤形成强烈反差,他见我看他,一把拉下面具,盖住脸来。我心里暗暗惊异,敢摘掉面具随便呼吸,自然是不怕毒瘴,带着那东西只是为了遮盖胎记?这是什么人?如此强大?
“丑儿!”四王在马上叫道,“有无大碍?”
那人回答,“没事,截肢及时,毒血不会攻心,我再给他用些药,性命无忧!”
四王点点头,清冽的声音在面具后有些发闷,“进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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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幽咽泪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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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是个医生。
当我愣在原地时,所有人估计都已经呆了。这是毒瘴林吗?是我半个月前穿到异世最先停留过的地方吗?
我站在竹林边缘,看着眼前一片焦黑的灰烬。
四王用面具挡着脸,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猜得出他与我一样惊异。这里被人烧过了,烧成了一片广阔的平地,只有一眼粉红色的泉水,幽幽地泛着诡异的光芒,在焦黑中熠熠夺目。
难道不是四王干的吗?不会是,因为他已经聪明地将百毒门全部教众骗出毒林,趁机歼灭。有人恨这里,烧得寸草不生,是谁?
我忘了吗?来这里的另外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也是这十几天来每日每夜都不曾拂去的念头:我要找的韩风,我曾经坚信过,他也在这片竹林中重生,可现在举目望去,一片空荡荡的荒芜,连远处的苍山,都清晰地出现在我眼中,我心如刀绞,泪水夺眶而出。
“四王”我叫他。
“嗯?”他诧异于我脸上突然横流的泪水。
“这样的一片焦土上,能有人存活吗?”
“不会!”他回答,片刻后,他问我,“你在找人?”
我点点头,无助地用手捂住脸,无声地啜泣,一会儿,才放下手去,我无力骑在马上了,翻身溜下来,靠在马儿身上,我前世是会骑马的,知道马通人性,我轻轻抱着马的脖子小声哭泣,马儿的睫毛忽闪两下,拍掉我脸上的泪水,它伸出舌头舔舔我的手指,这样的温柔,只能让我想到一个人,一个我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蝶公主!”四王叫我,可我不是蝶公主。
悲伤能让人忘记恐惧和距离,我与四王不熟,纯粹是交易的关系,但我此刻仰起流泪的眼睛,却勇敢地问:“四王,我在找我前世的爱人,我们私奔至此,我重生成别人,他却不知去向,你能帮我找他吗?”
很久的一片沉寂,天渐渐阴了,浓重的乌云从远山的那边聚过来,泪泉中传出隐隐的怨灵哭声显得格外凄苦。四王抽出佩剑指向那片焦土,对那一对侍卫命令道:“去帮蝶公主找人,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侍卫们应命去了,我诧异于四王的好,他竟然肯在这险象环生的死地中先为我找人,我勘勘地擦去泪水,绽出一丝苦楚的笑,“谢谢你!四王。”
他没有说话,依然以一种笔直的潇洒端坐在马上,那名医生下马来,开始在地上察看什么,有时会打开一个布包,捡起点什么放进去,我无聊而焦急地等待着兵丁们冒着生死却可能一无所获的消息,因为我都能清晰看到他们的身影活动在这一片广阔的黑色之上。
果然,我失望了。
天外有闷雷传来,低低地吼着,乌云翻滚,片刻倾盆大雨浇下来,打湿了整个世界。
侍卫们基本都回来了,但有的成一具浑身发黑的尸首,虽然他们是四王精心训练过的兵丁,但在这里,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中毒丧命,我心里的歉疚幡然大过疼痛,我这是在干什么?风哥哥既然不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就不用在这里了,那眼泉水就是我来的地方,我应该赶快去那里,说不定还能找到那扇回去的门,我怎么还能在这里残害无辜,他们没有家人,没有爱人吗?我这个罪人——
我大步走向泪泉,胳臂却突然被人拉住,我回过身,竟是四王那没有表情的面具。
“你等着,我去给你取藏经——”我说着又要走,他却没有放开我。
“蝶公主,等等!”他转向那个医生,“丑儿,拿药来,让公主含在口中。”
这是什么?好奇怪的一片叶子,绿油油的,闪着可爱的光芒。叫作丑儿的医生递给我,说:“放入口中,可以定神,也可帮你挡一挡‘怨灵哭’的毒。”
我将树叶放入口中,浅浅一笑,一种决绝的心意弥漫开来,你们不知道,死对于我来说,也许才是另一种重生。我走到泪泉边,那泉水色泽妖美,泛着幽幽的光,仿佛有许多透明的脸和长发此起彼伏,却看不到哪怕一尺深的地方。我伸手试了试水,纵身跳下……
没有我想象的冰冷和压力扑面而来,而是想有许多透明的人影在我身边回荡,我甚至衣衫都不曾湿,还好像能呼吸,这就是泪泉里面,而这其实就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是一个地狱,囚禁了许多灵魂,那些进来而没能出去的灵魂。
我沉到水底,就看到了怨灵碑,上面写着许多名字,密密麻麻,我无心看那些文字,也不认识,赶快弯下腰,去寻找《百毒藏经》。
找到了,是一卷布帛,露着一头在外面,可是大部分被压在碑下面,我用力抽了抽,却弄不出来。我看着黑色的碑发呆,难道我要把这东西移开?突然瞄见在碑文最末端,竟有一个用繁体楷体写着:赵初罗蝶。
这上面记得这些名字就是被囚禁在泪泉低下的灵魂吧,这位蝶公主真的已经死了,那么在我身边游荡的这些怨灵里有她吗?她如果看到有人使用着她的身体,冒名活在世上,会不会难过?
突然,碑体松动了一点,那布帛卷又被我抽出了一点,我急忙又去试着推石碑,果然推动了,哗啦一下——碑朝后倾倒,《百毒藏经》全部取了出来,我握在手里,正待离开,却见那些透明的身体发狂似的在我身边缠飞,有的竟然渐渐有了实体,争先恐后地朝上涌去,你争我夺,口中呼出凄厉的声音。
我大惊,这碑原是镇着这些灵魂的,碑一倒,怨灵便要飞出去了,会有什么后果?我不知道,我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恐怖电影的画面,不行,我得把碑扶起来,那些怨灵似乎领悟到我的意思,竟不再争先恐后出泉,而是都朝我涌过来,有的已经恢复了实体,面色极其狰狞,缠飞在我面前,不停袭击我的身体各部,此时恐惧已经大过所有的念头——天啊,我这一世竟会是被吓死的吗?
突然胸口一热,一道黑光从胸口迸出,在我面前形成一个黑色光圈,那些怨灵触之即逃,很吃痛的样子,一时竟不敢来了,我慌忙爬起来扶起石碑,把它牢牢地栽在原来的地方,尖利的叫喊声骤然暗淡下去,复又恢复了那种隐隐的哭泣,我松了一口气,摸摸前胸,那原来是百毒门的掌门板指,我当时嫌它戴在手上太大也太招人注目,穿了条细绳戴在脖子上,竟是它救了我。
我腾起身体,游回水面,四王带着那些人都焦急地等在泉边,看到我浮上来,都围过来。
“回来了,回来了!蝶公主回来了!”
看不见他们面具下的脸,却能听得出声音中的惊喜。
四王赶快向我伸来手,我看了看那只带着厚厚防护手套的手,只将《百毒藏经》递给他,不料他接过藏经后,又将手向我伸来,原来他要拉我上岸。
我摇摇头,泪泉之水,一般人触之即死,肢体毁烧变形,我既然还能回来,就不要再伤害他人了。我凭自己的力量爬上岸,衣衫在滂沱的大雨中湿成一片,冰冷而坚硬,突然天边亮光一道,在我面前劈下来,随即一声炸雷在头顶裂开。
在死前的那一瞬,我想我一定是触犯了天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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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梦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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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木屋中醒来,水车吱吱嘎嘎响破柔和的晨光,一抹微微的湿润带着米粥的香气,我赤脚下地,悄悄走出屋外,韩风正将一桶清冽的井水倒进水缸,小小的炉子上一锅香粥在嘟嘟冒泡。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用他宽阔的后背蹭我的脸,闻着那淡淡的烟草燃烧的味道,撒娇地说:“风哥哥,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到那晚我没有跳过瀑布,却穿到一个奇怪的世界,变成一个身中剧毒的怪人,我想逃出来,可就是逃不出来,我想找到你,可就是找不到,我好害怕……”
韩风转过身来,搂住我,温柔地笑的笑容在晨风中飞扬,好看的眼睛闪着疼爱的神光,“不会的,你去哪里,我就会在哪里等你——”
“风哥哥,你真好!”
“风哥哥……”
我双臂一松,在颤栗地疼痛中醒过来,扑鼻闻到的,是一股浓浓的药味,我横卧在一个睡塌上,面前是一座古朴的竹编屏风,塌边身后是一扇宽大的窗户,竹帘半卷,窗外是一个浅浅的池塘,竟有红白的荷花相间盛开,飘起淡淡的清香。,此时,日已西斜,在池水中倒映出一抹淡淡的微红,我想了半天,那道炸雷是在我头上炸开的,我不是死了吗?还是我又还魂重生为另外之人?
身上每个地方都剧痛,我无力举起手臂,只得费力探头,看见我穿着一件白色的宽袍,那双手虽然只跟了我十几天,还是认得的,我还是赵初罗蝶。
而这又是在哪?
艰难的扭动脖子,环视此间,是一个极其幽静的地方,只有卧榻上面一只竹扇来回地扇,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原来我梦中的水车声就是这个声音。究竟哪个是梦,那个才是现实?我是开始做梦,还是又醒了过来?这难道是我梦中的梦中?
我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在这个错乱的身份中,恐怕根本无从寻找风哥哥,我能做什么,我该怎么办?
这时,屏风外面传来脚步声,药香渐浓,我警觉地看着屏风一端,一抹红衫如烈火般轻盈而出,落到我的面前,着红衫的人竟是那位名医少年,卸下铠甲,黑发如瀑,眼睛细长,嘴角带着笑容,皮肤如瓷釉般白,右眼到额角的那一块青色的胎记半掩在额发中,因为他长得太美,竟显得那块青色很突兀刺眼。
“你醒了!”他的声音很清洌,看见我看着他的额角,绽起一笑,“丑吗?”
我摇摇头,可他却嘲讽般地弯弯嘴角,坐在我面前,“将这碗药喝了,可以暂时抑制你体内的毒血攻心。”
毒血攻心?我瞪大眼睛,“我怎么了?为什么浑身都动不了?”
他早已料到我的反应,哼了一声,“百毒门的九尾毒术那么好练吗?还每隔一层就要浸到泪泉里一次,泪泉传说是由怨灵的眼泪汇聚而成,由怨而生毒,为世间奇毒之首,你练的层级越高,中毒就越深。你这次进入泉中,又催发了血中毒素。但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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