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小雀张开黄嘴岔儿,
“子儿”总觉得就像小时候姑姑给自己喂饭时一样。喂饱了,姑姑唱起儿歌:“盘,盘,盘脚盘,穿花裤子找姥娘;葱花、芜荽,小脚,踡回。小胳膊小腿儿,鼓嘟嘟的小嘴儿……”姑姑的头顶在他的小肚子上,把头一晃,一边唱:“啊鼓嘟嘟的小嘴儿……”接着是自己清脆的笑声。多少年了,他的耳边,还时常响起姑姑的歌声,自己的笑声。
午休时分,太阳光透过钢网,洒到走廊上。“子儿”打来一碟清水,一只手拍着地,一只手弯成钩,吹起口哨。两只小雀跳着飞过来,把嘴巴、脖子伸进水碟里,往身上涂抹,不住地抖索全身,蓬松着羽毛撒欢儿。玩够了,把腿伸直,张开翅膀,眯缝着眼睛侧着身子晒太阳。过一会儿翻翻身,晒另一面,表情极是舒畅。这个时候,也是“子儿”最快乐的时候。他蹲在一边,咧着嘴儿,眯着眼儿,拍拍“小喇叭”的肩膀,说:“师傅,你看,那个大点儿的,是个小儿;这个小点儿的,是个妮儿。”“小喇叭”鼻子“嗤”了一下,说:“你咋知道的?你一个蛋子儿,还能看出虫蚁的公母来?”
“那当然啦!”“子儿”得意了:“凡是公的都淘气!小公羊,成天蹦蹦跳跳不识闲儿;小男孩儿,扒高上低一会儿也不安生。你看那个大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带着那小子样;那个小点儿的,卧到那儿文文气气的,跟个妮儿一样。名儿我都想好了,小儿叫它‘汉斯’,妮儿叫它‘珍妮’!”
“小喇叭”笑了,说:“光听这名起的,就够时尚、时髦、时兴的!唉,难得你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保持一颗未泯的童心!”
“书上说,鸟是人类的朋友,人类为了自己的生活更美好,一定要善待所有的鸟类。热爱大自然的人,都是好人。要是这监狱里,没有了鸟的叫声,光剩下镣铐声和电警棍声,那该多么可怕呀!一天天劳改的日子多难熬 啊!咱不更想家啦?”
“唉,说得也是。你才从无期改判二十年,刑减得再好,也得喝十二、三年。”“小喇叭”拍拍“子儿”的肩头,“保持一颗童心,保持乐观的心态。可别像我,不到三十岁,头发就白完了!”
小雀天天练翅,已经能一气儿飞出二、三十米远了。“子儿”计算着,到十一月十六日,就是“要要要顺”的那天,也正是他二十岁的生日。他要把两只小雀一齐放飞。“我要释放它们,我不能再限制它们的自由!”
省局举行文艺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文艺队天天到舞台上排练。“子儿”把小雀装在兜里带下去,让它们自由活动。两只小雀有时在草坪上捉蚂蚱,有时在沙土里洗澡、晒太阳。小燕子低空飞来,两只小雀马上翻身,双脚朝上躺在草地上,张开尖嘴“哑、哑”地叫着,一副时刻准备搏斗的样子。“子儿”看见了,笑嘻嘻地说:“中!中!就得这样。以后独立生活才不受欺负,就得厉害点儿!”乐队休息时,“子儿”用萨克斯模仿口哨一吹,两只小雀一前一后,飞到舞台的电线上,低着头瞧着下面吸烟喝水的乐手们。
这时,一只黑嘴老雀飞过来,落在电线上,对着两只小雀喳喳喳地叫。小雀非常讨厌它的多嘴多舌,撵着老雀一个劲地狠啄。老雀在电线上被啄得东躲西闪,十分狼狈地逃走了。乐队看到这一幕,都哈哈大笑起来,说:“中!中!真中!这俩小雀,看来老鸟是拐不走了!”“子儿”的脸上更是溢满得意之色。
可是不一会儿,逃走的老雀又带着一只老雀飞来了。一只嘴里叨着一个蚂蚱,一只嘴里衔了一条青虫。只见那两只老雀落在电线上,一点一点向小雀靠近。小雀乍起膀子,张开嘴巴,做好攻击的准备。谁知老雀并不躲避,它们把食物高高叨起,从上往下摩擦小雀的黄嘴岔儿。也许是亲鸟喂食时的记忆突然被唤醒,也许是野性基因的火焰瞬间被点燃,两只小雀齐齐地张开了大大的黄嘴岔儿!黑嘴老雀把美味往小雀口里一勾,小雀伸伸脖子咽了。老雀一阵喳喳喳喳,领着小雀把电线一蹬,忽闪着翅膀飞走了!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了,“子儿”掂着萨克斯,喊叫着追了过去。两只小雀飞了三十多米远,体力不支,落在操场边上。老雀此时已飞到电网上,焦急地对着小雀喳喳地呼唤。“子儿”追到操场边,小雀纵身一跃,飞到了电网上,望着“子儿”怔怔地发呆。“子儿”继续追过去,猛然间看到大墙下红色的隔离圈,马上止住脚步,举起萨克斯,模仿着口哨声向小雀发出召唤。但是,一切都太晚了。在老雀喳喳的催促声中,小雀起飞了,它们追随着老雀,在大墙上面飞来飞去,渐渐消失在蓝色的晴空里。
不知不觉,萨克斯奏出了《青春舞曲》凄美的旋律:
“太阳下去明朝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美丽小鸟一去无踪影,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子儿”回头一看,“小喇叭”、“单簧管”、“长笛”都赶过来了,奏起了过门:
“别得那哟哟,
别得那哟哟,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哨塔上,一个武警中尉问哨兵:“那边那么热闹是干什么的?”
“报告队长,劳改在舞台上排练。吹萨克斯的追两只小鸟,追到隔离圈前停下来,对着小鸟吹。后边又跟来几个劳改,都对着大墙吹‘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神经病!”
金灿灿的阳光,越过高墙,穿过电网,洒在金灿灿的乐器上,反射到乐手们的脸上,好像是一尊尊铜像。尽管“子儿”心里明白,小鸟属于蓝天,不属于监狱,这一天迟早总会到来。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流下两行清亮亮的热泪。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养鸟了。
作者题外话:高墙内的人面对自由是怎样的渴望,现实就歌曲唱的一样“一去不复返”
老金的购物卡
号里刚打过人。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一个刚进来的家伙干活慢,“三铺”骂他,是“三天没有爬到河沿——笨鳖”,那家伙反唇相讥:“你爹没在家——放你妈的屁!”“忽隆”一声,几个打手上去就打。号长是“一把手”,睡一铺,“主管全面”;挨着号长睡的,是“二铺”。这二铺在号里,可是个厉害角色,从生产到吃喝拉撒都归他管。每个二铺手下,都有几个打手,用来强力维持秩序。当下几个打手围攻殴打一人,打得那家伙晕头转向。一个叫“小东北”的,抓住那人头发往下一摁,用膝盖朝他脸上猛顶,谁知一下子顶掉了四颗门牙!按刑法,这已经构成轻伤,要追究刑事责任。看守所害怕此事捅到检察院,影响评先评奖,想“内部解决”,于是出面调解。罚管教干部“铁三掌”一千元,给“没牙虎”装假牙;“东北虎”赔偿“没牙虎”一千元。“东北虎”一审判了死缓,正在上诉;担心节外生枝,马上通知家里赔了一千元。两下达成协议,“没牙虎”不告。对三个打人者,加上“制止不力”的号长,戴上镣铐在全所游号。这“游号”,就是警察一间一间打开号房门,受惩处的人一个一个呼拉呼拉地拖着镣过去,站在门口,说自己叫啥名,因为啥事打架,违犯监规所纪,大家以我为戒云云。说得不好,警察在后面勒令重来。
号长游了半天号,回来后面如死灰,说:“不让修理人,这今后咋办?”二铺说:“这是违背小平同志教导的!小平同志教导我们‘落后就要挨打’。这‘落后’,就是指干活慢的人!现在明面上不叫打人,咱就没有别的法儿了?”号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白胖子,扁头南瓜脸。他是黑社会的打手,因为命案进来。此刻他瞪着两只羊屎蛋一样的小眼,忙问:“你是‘参谋长’,外号‘智多星’,叫你睡二铺,就是让你出点儿的!你快说有啥鲜招?”
“那还不简单?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干啥都要讲‘经济效益’。不打可以,干活慢的,犯规矩的,咱就不兴划他的卡?”二铺独霸着省会的洋果市场,不肯就范的摊贩,都让他的手下“打砸抢”赶跑了。他进来的罪名,是“涉黑”。“涉黑”的黑,读作“血”。一铺二铺都“涉血”,这叫做“黄鼠狼抱油条——毛对色对。”两个人“受政府委托”管理的号,自然也就是“血号”了。
老金就是这个时候进来了。
老金是浙江省人,四十多岁,小个子,黑黑的,脸上几个浅麻子。他在城郊,开了一个小美容美发店,因“涉嫌组织卖淫罪”进来。和他一块进来的,还有他的妹妹,关在对面女号。
第一个月,家里给老金送来五百元钱。看守所是不准交给嫌犯现金的,于是办成一张购物卡,上面注明金额。可是这张卡还没有交到他手上,二铺就把他叫到风场里。
二铺坐在布墩儿上。这布墩儿是用旧棉被扎成芯儿,外面罩上花布缝成的圆罩子。二铺靠着风门,翘起二郎腿。老金按照马仔交待的规矩,弯着腰悄悄走到离开二铺两步远的水泥地上,蹲下。这本是警察找嫌犯询问的程式,但号门一关,“铺上的人”就是“警察”了。
二铺说:“五百块钱,折算成方便面,五毛钱一块,一共一千块方便面,你算算对不对?”
“对,对,对!”老金头点得象捣蒜一样。他虽然感到,最低档的“天方牌”方便面,在这里价格翻了一番,但觉得还算可以。
二铺又道:“要扣你百分之四十,归号里公用;就是要扣你二百元,四百块面。你别眼瞪得跟那牛蛋一样,这可是‘王八的屁股——龟腚(规定)’!”
“号里为啥要这样规定?”老金大惑不解。
“十个指头不一般齐,你有人管,有人送钱,象他们,”二铺用烟头指点着推地的(外号“钢筋”,号里流行以罪名命名。“钢筋”就是因盗窃了工地上的钢材而得名)、刷垃圾筒的(外号“老骚”)、清“107”(便池)的(外号叫“*”)等几个人说:“象这一群鏊糟,外面没人管,号里挺死鱼,‘菜’了头要洗头,衣裳臭了要洗衣,屙了屎要擦包,天热了要洗澡,想家了要写信,判了不服要上诉——信纸、信封、邮票从哪里来?肥皂、洗衣粉,卫生纸从哪来?有钱的要为没钱的做出点贡献嘛!韦唯唱的歌会不会?嗯?‘啊啊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啊啊啊……’”
“那是,那是。”老金听着二铺象狼嗥一样的歌声,虽然觉得心里有点别扭,但想想也有点道理。
“明白人不用细讲,给!”二铺递给他一块牙膏纸壳做的“卡”。上面注明六百块方便面。老金双手接住,眼睛的余光瞥见二铺把他的五百元的卡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了。
一吃过午饭就接着干活。二铺在通道上走来走去,口中咋咋唬唬:“共产党的白蒸馍是叫你白吃的?接着连着不能闲着!干不完别说我划你的卡!”
分给老金的活儿是拉皮头,就是用端子线拉进皮头的凹糟内,以便于之后插灯泡。老金在外面,好赖也是个老板,两只手细皮嫩肉的。加上这种活从来没干过,分给的定额,就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完不成。二铺过来,坐在他旁边帮他拉。二铺的手极快,四十九根端子线拉成一个“球球儿”,一会儿功夫拉出了五个。老金赞叹不已,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二铺眼角扯起三道细纹,嘴角挑出一丝冷笑。
晚上刚打好铺,二铺叫道:“老金,把卡拿来!”
老金莫明其妙,从兜里掏出卡递过去。二铺接过来就划起了“正”字,一气划了五个。
老金问:“今天我没要面,咋会划我的卡?”
“你是真不懂啊还是装啊?我帮你拉‘球球儿’,那是白拉的?你以为你是谁呀?你知道这是啥地方啊?你知道这是啥单位啊?一个‘球球儿’五块面,别给脸不要脸!”
老金懵了,他算算,卡上还剩下五百七十五块面。
第二天一早,号长说:“给大家说个事儿。都看见了,铺板上蒙了一层地板革,这是二铺家里送来的。这地板革一铺上,铺板不透风了,睡觉暖和了,还可以防止干活时材料掉到板缝里。大家得了实惠,又减少了政府材料的浪费,总不能把费用让二铺一个人担吧?有卡的人,每个人摊五十块钱,一百块面!”说完瞪着一双羊屎蛋眼,骨碌碌地在众人脸上来回扫射。有卡的人都连忙拿出自己的卡,交给二铺划“正”字儿。老金心里虽然极不情愿,但是看大家都交出去了,自己也只好交上去。看着二铺趴在方便面箱上飞快地划,老金知道,卡上只剩下四百七十五块面了。
又开始干活,老金的速度还是慢。二铺过来坐在他跟前,刚一伸手,老金疯了一样夺过他手中的端子线,叫道:“我不要你帮忙,我自己会干!”
大伙哄一声笑了。二铺冷笑道:“好个B,这货精了!”
看守所的中午饭永远都是一样的:一人一个馍,半碗包菜咸汤。两个钟头后,一泡尿一呲,肚子咕咕直叫。二铺过来问:“老金,晚上小火有饺子,吃不吃?”
老金感到有卡也不保险,与其让一点一点地“卡”过去,还不如自己快点花出去。就说:“吃,吃!”
晚上饺子的香味飘进号房,馋得大伙都直咽口水。号长扒在号门上,给小火上的“灶爷”说了不少好话,让他把手脖“硬”一点儿,这才饶给了两勺饺子汤。昏黄的灯光下,白亮亮的饺子散发出阵阵香气。饺子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细密的金灿灿的油珠。老金分得十个饺子,羊肉韭菜 ,一会儿就吃完了。意犹未尽,又要了少半碗汤喝喝,末了咂咂嘴,递过卡去,说:“划吧。”
二铺翻着一双三角小*眼,直勾勾地盯着老金,问:“你知道这十个饺子是啥价儿吗?”
“不知道,兴许比外边贵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