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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代盘营跑到习美室,喊:“吴琪伟,过来领料!都领完了,谁光等你一个?”
吴琪伟两手粉笔灰,正在忙着作画,说:“画完就去领!”
“你现在就得领!我还有我的事!”
“这幅画是科长吩咐下来的,中午就要交,耽误了你负责?”
代盘营扭头走了,去向倪副科长汇报:“我去喊吴琪伟领活儿,他不领,说科长叫他画画。耽误了谁负责?叫他干活得由科长通知。”
倪副科长大怒,说:“去告诉他马上领活,再说二话我马上摆治他!原话学给他!”
一会儿代盘营又回来:“他说这幅画不画完,谁说也不行,除非科长亲自去说这幅画不用画了!”
“好,你去吧!”
代盘营笑不嗤儿地走了,心里说:“孩子乖,不怕你傲,一会儿就要你的油!”
中午打完饭,吴琪伟端到习美室,刚吃了两口,倪副科长进来了,板着脸问:“站起来!谁叫你在这儿吃饭?背背《规范》第十一条!”
吴琪伟站起来,脸红脖子粗,背不出来。
“什么叫‘在规定的时间、地点有序就餐’?你有什么特权自己单独吃饭?谁批准你的?按罪犯考核实施细则,罚你四分,取消全年一切奖励!”
下午通报就出来了,吴琪伟找科长诉苦,科长反倒把他数落一顿。吴琪伟只好去领了料,到大图书室干了起来。
代盘营坐在椅子上,抱着膀子一个劲地冷笑。
服从,是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的金科玉律。为了能活着并且健康地走出去,一切都要忍受。要忍受警察的气,也要忍受劳改中“小人”的气。吴琪伟看不透这一点,稍逊圆通,所以这回吃了大亏。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吴琪伟正在自叹晦气,漫画风波又把他卷了进去。因为是第二署名,也随着小报室的人一起被叫到刑罚执行科。几个人低着头站成一排。等着挨训。
刑罚执行科翁科长声色俱厉地问:“漫画看过了没有?”
赵金殿以前在部队里是个上校,年龄已五十出头,自己又是组长,只好硬着头皮说:“看过了。”
“你说,这幅漫画是什么意思?”
“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有问题为什么不报告?还让登出来?你是什么用意?要达到什么政治目的?”
赵金殿不敢说话了。
“你们!你们都看过没有?”
都回答:“没看过。”
翁科长拿出一卷报纸,往桌上一摔:“每人一份,给我看十分钟!”
看着表,从队尾边军威开始问:“你!你说,这幅漫画是什么意思?”
边军威说:“我看不懂。”
翁科长大怒,一拍桌子:“你看不懂?你大专文化连幅漫画都看不懂?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怎么进的小报室?站一边去!”又指着翟菲菲:“你!说!”
翟菲菲咕哝着说:“俺俩虽说在小报室,只是跑腿办杂事,登什么俺俩啥都不知道……”
桌子又“啪”地一响:“滑头!你是想推脱责任不是?告诉你脱不了干系!你俩叫什么名字?”科长掏出笔在记事本上记了,两个人心里打起鼓来:减刑必须要经过刑罚执行科,以后要有麻烦了。
翁科长一指翟菲菲,“站过去!”又指着李俊伟,“你!”
李俊伟刚站出来,翁科长手机响了,只听见一个女声厉声喝道:“几点了?告诉你家里有客,客人已经到了,你还在哪儿挺尸?”
翁科长的腰马上弯了,小声说:“正处理事儿,马上回去。”
电话里又吼道:“有啥屁事儿,马上给我回来,顺便到市儿上买点菜!”
“好,好,好!”
手机一关,科长的腰马上挺起,一脸冰霜,抓出一个档案袋“叭”地一声摔在桌子上:“第三署名夏国伟,经狱考评办研究,一致同意取消这次减刑资格。问题已经定性,是严重的!告诉你们,回去好好考虑,明天上午八点还到这儿,不给我交待出政治目的,我饶不了你们!走!”
回到监舍,吴琪伟忐忑不安。田渊博看着他焦虑的样子,说:“每临大事有静气,慌什么?”吴琪伟道:“你还不知道刑罚执行科的厉害,减刑时经过他那一关,说给你抠下来就抠下来了,这个事情不弄个清楚看来是不会拉倒的。咱一个劳改,担不得病呀!夏国伟的刑已被抠了,我千不该万不该也署了个名,这还不知要弄到什么程度哩!”
田渊博尖着嗓儿笑道:“我的看法与你不同,这是一件好事,这么一闹腾,小报的知名度就提高了,会有更多的人关注小报,关注这幅漫画。说不定,你老吴会因此而成为‘名人’呢!”
吴琪伟气得说不出话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开玩笑?十足的幸灾乐祸。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此事好像有什么“背景材料”,而田渊博,也怀有个人目的。
当晚同室的人,发出香甜的酣声。但小报室的人,却在床上翻起了烧饼。今晚值班的是李警官,吴琪伟把自己的情况汇报了,要求给家里打个电话。李警官不吭气就出去了。吴琪伟马上拨通弟弟的电话,让赶紧“活动活动”。
第二天,一行八人,各怀鬼胎,七点五十分就老老实实站在走廊上等着。科长一到,开了门,吴琪伟慌着拿起抹布擦桌子。科长训斥道:“谁叫你擦桌子了?献什么殷勤?站过去!”几个人排成一排低着头。
科长说:“第一、第二署名站出来!”
李俊伟、吴琪伟上前一步。
翁科长指指吴琪伟说:“你粉笔画在狱内有点虚名,墙里开花墙外香,全省都知道你,可不知道你还是一幅反动漫画的作者。你说,政治目的是啥?”
吴琪伟脸红着,不住地摸眼镜,头上出了汗。“翁科长,说实话,当时我只是想占个小便宜,署个名儿挣个零点五分,对漫画的内容确实没有仔细推敲,谁料想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他又上前几小步,点头哈腰地小声说:“翁科长,你和我弟弟是同学,有时间和我弟弟见个面儿,这回你高抬贵手……”
“站好!干什么?粘粘乎乎。嘀嘀咕咕,一看就是个社会油子!你少来这一套!贴着墙站过去,站直!”
吴琪伟直溜溜地贴墙站着,动也不敢动了。
“你说!”
李俊伟哼哼唧唧:“这画儿我署个名儿,也是想占个小便宜,谁知道里面有这么严重的问题。我只是个美术编辑,最后还要由组长把关,对这幅画也没有细审……”
“滑头!”科长大喝,又一想,指着赵金殿:“你说,你怎么把的关?”
听李俊伟说“最后要由组长把关,”赵金殿就一肚子火,到这时候了,你把责任往我身上推,用心太险恶了!想不到这个生着一张苹果脸,一笑呲出俩虎牙的小白脸,原来却是个白眼狼!因说道:“我是组长,可是整天忙于事务,政治嗅觉不灵敏,辜负了政府的信任。总想着各版有各版的分工,最后还要由政府(指教育科宣传干事)把关。谁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戳了这么大的窟窿。我很痛心。我请求政府给我处分。可是,我只能负把关不严的责任,我不知道这株大毒草炮制出笼的内幕。而作为美术编辑,具体负责漫画苑。本人又是第一作者,得了奖分,既是直接受益者,又是直接责任者……”
李俊伟此刻苹果脸通红,像胭脂虎一样咆哮道:“你才是直接责任者!”
“住口!你叫唤啥?让你说话了吗?想遮盖住是不是?贴墙站过去!”
科长想,李俊伟拚命推,目的直白浅显,太露骨;而“上校”到底在宦海沉浮多年,一方面把责任上推,“最后由政府把关”;一方面下卸,有“直接受益者和责任者”;中间还有自己的高姿态,主动请求处分。真是“天塌有大个,过河有矬子”。自己浮在中间,左右逢源。可是你犯在我的手上,照样饶不了你!因说道:“现在不是在官场周旋,唱高调,说套话的时候。责任自然要给你们区分。谁也休想跑掉,站过去!”
这时宣传干事张文钊找来了,监狱小报一个月要出三期,稿子编不出来。人都弄到这里天天过堂,人心惶惶。于是找来对翁科长说说,先把人领走。翁科长说:“还有三个人没有说,明天上午八点还得来!”
张干事把人领回,说:“抓紧时间编稿子,不能影响按时送印刷厂!”就去找蒋科长,说:“一幅漫画,有啥?整得像*似的,无限上纲,这样弄下去,报纸没法编了!”
蒋、翁两个科长都属于“少壮派”,平时互不服气。前一段省局下来选后备干部的苗子,搞民意测验,让*推荐副狱长人选。两人得票较多,而蒋科长又比翁科长多了几票,因此风传两人之间有一“斗”。翁科长此时死死抓住这幅漫画不放,并且已经捅到狱考评办,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于是蒋科长对张干事耳提面命,布置一番。
第二天,张干事去找翁科长,说:“这两天编报实在太忙,等到这一期付印了,再叫他们都来。几个犯人昨晚连夜写了一份材料,科长你看看。”翁科长接过材料,一看题目《对一幅漫画的见解》,心里说,借犯人之口过招哩?嘴里说道:“等我看一看再说。”张干事告辞回去了。
不久新报出来,在第四版醒目位置上,刊登一篇文章,题目是“漫画知识”,摘自方成的《漫画艺术》。方老先生说:“漫画像说话,漫画语言是幽默语言,寓庄于谐。漫画中表现的情节都是矛盾造成的,创作构思方法便和其它绘画大相径庭。缺乏这种创作经验和不理解幽默的人是很不习惯的……”
八个人又被叫到刑罚执行科,翁科长大发雷霆:“几个犯人,竟敢让我拜读你们的所谓《见解》,公开和刑罚执行科对着干!面对政府的处理,你们竟敢联名下战书!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就是让教育监区都签名,不就是七、八十个人吗?有什么了不起?还能把我怎么样?还抬出个大名人方成老先生来吓唬我,说我‘缺乏创作经验,不理解幽默,很不习惯。’少玩这一套花乎哨。我就是紧紧抓住一条,不挖出政治目的决不算完!”指着丁仕林,楚国邦:“你,你,站过来!”
两人上前一步,
“说,对这幅温画啥看法?”
丁仕林原是一个县的文管所的所长,因盗窃文物,判死缓进来。楚国邦是河南大学音乐系的学生。暑假和另一个同学结伴去外地旅游,到省人大盗了一辆轿车,开到地方后把车扔了,以盗窃罪判死缓。而他的同学却“上路”了。这二人负责的二、三版没有出现问题,板子怎么也不会打到自己屁股上吧?所以前两次都是跟着听,科里让写“见解”也跟着签了名,“站河边尿尿,随大流”。这一回科长点着让说,两个人哼哼唧唧,瞪着大眼“兑迷”。翁科长又是拍桌子怒斥一通,末了自然还是“站过去!”两人如释重负,贴墙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田渊博!全狱就你一个博士,你对这幅漫画怎么看?”
田渊博此时正处心积虑地要排挤走赵金殿,爬上组长的位置。按小报室的人的话说,这一段是他“最疯狂的时期”。此刻,他像演员一样上前一步,向翁科长深深一躬。
这一天是秋末冬初时难得的一个好晴天,无风,秋阳灿烂地普照着大地。一大片阳光从窗口射进来,像舞台的追光灯一样罩着博士全身。此刻,博士口若悬河,慷慨激昂,头上的秃顶,鼻上的大片眼镜频频闪光。
“毛主席曾经说过:‘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现在有人利用漫画攻击政府,是非常值得重视的。我要向政府检讨的是,本位主义太强,只注意自己负责的一版。对第四版,搭眼一扫就过去了。这棵毒草的出笼,我也有责任。政治敏锐性太差,没有看出其中严重的政治问题和险恶用心。
“具体分析这幅漫画,题目叫做‘春华秋实’,‘春华’的目的是‘秋实’。可是‘秋实’却毁掉了,‘春华’的结果等于零,题目就拟的莫名其妙,让人满头疑云。画面显示:一个犯人满头大汗地培育果树,果树上果实累累。这幅漫画给人以这样的印象,省积、记功、表扬、减刑,都是犯人自己汗水浇灌的结果。试问:把政府的阳光普照,领导的心血浇灌,干警的辛勤培育都放到什么位置上去了?离开阳光雨露,什么也长不出来,更不要说结果实了。”
见翁科长频频点头,他说得更起劲了。
“犯人改造成果的最终表现形式,是减刑。省积等只是减刑的条件,而减刑才是目的。可是其它果子都好好的,唯独在减刑的果实上,钻出一只虫子来。苹果生了虫子,老百姓叫做‘心里坏’。耐人寻味的是,这虫子还惟恐别人不明白,特意在旁边直白:‘终于毁坏了!’这幅漫画的寓意是什么?虫子代表谁?它为什么要把果实从心里蛀空毁坏?我认为,这幅画的背后,陷藏着严重的政治问题!”
“说得好!说下去!”科长拍手叫好。
博士咽了口唾沫,冷眼瞟瞟贴墙站立,面如死灰的同犯,心中得意之情油然而生。“哼!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现在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那秃顶和大眼镜片儿的反光,越发频繁起来了。
“目前全狱正在减刑,这是和每个服刑人员切身利益密切相关的一件大事,也是一件集中反映全狱各个监区改造成果的大事。受指标限制,不可能人人都减刑,也不能人人都减一样多。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