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顿足,接过酒来。正要往嘴边送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住了。
“一一不会酒,我替。”田原一句话说的气干云天。他最看不过欺负老实人的行为,尤其是那个受害者是朋友的时候。
一直忙于应酬的高兴眼中寒光一闪,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或许是田原的行为让高兴面子挂不住,他伸手扭紧田原手中的杯子,用力一扯,酒撒了大半。田原低头看一眼撒出的酒,脸上不悦,但还是挂着笑道:“怎么了老高?我虽然没收到喜帖,但也是客呀,喜酒一定要喝。”他暗中较劲,把酒杯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明显是被激怒了。
眼看着一杯酒被拉拉扯扯撒得见底,叶一夹在中间环视了一桌子看热闹的人,也伸手捉住了高脚杯。有几个知道高兴和田原曾是好兄弟的看出他们剑拔弩张,一脸不明所以,但是没人敢说话。叶一很识大体:“今天是何等喜庆的日子,云云喊我一声姐,是拿我当自己人。冲着这声姐我也要破一次例,你们别争,这个酒谁都不能替……”
刘云神色间露出新娘不应有的得意,田原看得牙痒,口中念念有词:“长得跟她挺像,性格怎么差十万八千里。”
这话声音虽小,但不例外的飘进近在咫尺的高兴、叶一和刘云耳中。
叶一眼看一股红浪由高兴的脖子直冲到脸上,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刘云抢先开口:“说我么?像谁呢?”
田原嘴角掠过一丝诡异的笑:“没什么,一个女孩。高兴没对你说过他的前任女友?也难怪,你们相像的不可思议,大概怕是说了你会误会……”他话里藏着利刃,“你还真别误会,很多年前的事了。嫁给老高你一万个放心,他对女友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话音未消,高兴一记重拳迎面而来,田原一个趔趄,顺势扯翻了餐桌布,杯盘哗啦哗啦地碎了一地。
整个大厅死一样静寂。所有亲朋闻声转过头来张望。只见田原爬起来抹了一把鲜血模糊的嘴唇,用蜥蜴一般阴沉的双目死死盯住高兴。
叶一抓起手边的餐巾纸上前欲帮田原止血,但田原伸出血红的手掌制止了她。他指着高兴咬牙道:“高兴,你听好,从今天以后,就从这一刻往后,我们兄弟彻底断了。十几年的好兄弟算什么?十几年的朋友算什么?你就眼看着叶一被欺负?我们在你眼里就赶不上一个女人!以前是,现在还是。这次我田原彻底看清楚了!”
这时高兴的父母和酒店的保安已经赶到,保安拉了一把田原的肩膀,田原用力挣脱,转身,抹一把口角的鲜血毅然的朝出口走去。留下鸦雀无声的婚礼现场,和高兴颤抖的拳头。
被染红的婚戒上,一滴鲜血浸入高兴的指缝里。他低垂着头,呜呜哝哝的问了身边的刘云一句:“你还愿意嫁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话虽然说的极轻极低,但静寂的大厅里,所有人惊恐疑惑的眼神无限放大了它的音量。刘云咬着嘴唇:“你爱的是我吗?”
高兴把血迹斑斑的拳头攥得青筋爆出,终于没有回应。
不用多说,刘云已经知道答案了。她难堪的环视了一眼翘首看热闹的宾客和双方一脸愁容的父母,一跺脚,咬牙道:“嫁,当然嫁!堂也拜了,戒指也换了,我就是高家的人了。”
闹到这一刻,再不喜欢这个媳妇高母面子也不能不替她圆场:“没错没错,刘云是我们高家的媳妇了,我替她敬大家一杯。”
众宾客举杯,各自用宴去了。
叶一望着高兴的眼神是复杂的,有同情有失望,她已经无法开口去安慰,只是勉强自己微笑着对高兴点点头,然后追着田原出去了。
她把餐巾纸递给街边等的士的田原。
“这是何必呢?”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新娘她……”田原擦了一把唇上的血迹,棱角刚硬的面孔上露出不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那张脸。”
20 绚烂一时,平淡一世。
“是,我也不喜欢,因为那个人曾经毁灭了我们所有的快乐。但是田原,那时候她是无心的。况且,刘云不是她……”
“哼!确实不能怪她,可我就是不喜欢,我不想看到那张脸。”他头脑的热度渐渐散去,他说,“一一,我一直很看重老高这个兄弟。上次在茶室,我想过去好好说两句话,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早也不怪她,不怪老高了,没想到老高他……再远一点说,一一,你说那件事是我的错吗?她缺钱,急用,我借。我当是做点好人好事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大家都不愿看到的结果……谁能想的到呢?”
叶一点点头。一辆出租停在了酒店门口,她体谅的笑一笑,轻轻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必须见几个长辈。”
田原对她挥手道别,出租车开动的一瞬间,她看到他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
因为父母的关系,熟识的不熟识的长辈们都在这一天到场。叶一逐一招呼,敬一杯酒换来一句语重心长的嘱咐。
“有男朋友了吗?”
“大姑娘了,得抓紧啊。”
“要多相亲,多交朋友。”
“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小伙子,改天给你们牵牵红线如何?”
“当年叔叔喝过你满月酒,现在等着喝你喜酒呢。”
叶一耐着性子尽了礼数,以茶代酒敬完一圈,托辞身体不适提早退了席。赔笑陪聊是天底下最累人的差事。走出酒店,一地彩纸彩缎和炮竹碎屑不复美丽,就好比这场热闹的婚礼,风光一时,留下现实生活的琐碎待收拾。
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婚纱、花车、场面和一枚小小的钻戒真的那么重要吗?没有这场闹剧生命就不能幸福吗?有一个相亲相爱共度此生的伴侣还不够吗?亲人朋友的祝福固然重要,但是得到祝福一定要通过这样繁琐的形式吗?
在叶一的观念里,爱情、生活始终是绚烂一时平淡一世的。所谓婚礼其实是可有可无,没有更好的东西。但她对于这场喧闹的婚宴唯一不觉烦感的是高兴说出那三个字的一瞬间。
我愿意。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承诺和坚持。
高兴笃定的表情印在叶一的脑中。他说,爱,就是娶她做妻子,跟她过一辈子。可是一转眼,甜蜜的诺言变成鲜血与愤怒,童话的泡沫就这样轻易的破碎了。叶一并不明白在最后的时刻刘云为什么要点头,她爱着高兴吗?她也不明白高兴为什么这样坚定的认定刘云,或许,他真的爱上刘云也说不定,连高兴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又或许这就是天下大部分男人的爱情,夹杂着过多的责任、世俗和自我补偿。
六月里暖风吹在叶一因疲劳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熏人欲醉。陌生的街道叶一拖着一身疲惫和僵硬的膝盖漫无目的散步,身后有人按喇叭,一声声扰乱叶一的清净。
叶一不予理会,她在人行道上好好走路,没有违反交通规则没有招惹任何人,如果有错也不是她的错。又走了一会儿叶一隐约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是谁?是他?
叶一摇头,叹息。一定是太累了。
……
景松驾着车跟在叶一身后慢行了一整条街,幸而是一条车流不大的小街。他有些享受这样的感觉,仿佛多年以前他默默跟在喜欢的女孩身后,心中萌生出纯纯的爱情和丝丝温暖。
爱情,这两个字离开他的生活太久,太远。
叶一终于在路边找了石椅坐下来,低头捶打走的酸麻的小腿。景松停下来望着叶一。她似感应到一般,抬起头,红晕未退的面孔对着景松,张大了眼睛。
“终于感应到我的召唤了。”景松笑。
叶一收起不够优雅的捶腿姿态,不自然的用手稍稍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披肩发。
“景总?怎么是你?从刚才开始一直按喇叭喊我名字的人是你?我以为是自己喝醉了。”
景松丝毫没有在意,推开车门,像熟识的老友那样招一招手:“走累了吧?上来。”
叶一犹豫片刻,坐上了景松的副架座。阳光从景松背后照射进来,把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21 男人的爱情哲学
“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景松开动车子随意询问。
“来散步。”
“特意跑这么远来散步?没记错的话你家应该在北郊。”
“不,顺便来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顺便?”景总从后视镜里看着微醺的叶一笑了,脸红的叶一不那么冰冷,不那么有距离感。
“或者说是专程。”
“专程跑来参加婚宴,这个人肯定对你很重要。让我猜一猜,好姐妹?不像。前男友?”
“确切的说是男性朋友。”
“哦。”景松在掂量她与这位男性朋友的关系,“很好的男性朋友?”
“亲人一样。”
“呵呵,能有个这样的朋友很好。”
也许是车窗外的微风,也许是景松亲切的笑容,叶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现在她坐在景松身边不再紧张,取而代之的是舒适感,自然而然的展露真情,不是为了寻求理解,而是内心告诉她,这里很安全。
“这婚礼让人失落极了。这不是婚礼,是洗礼。”她说。
“天下所有的婚礼都是让人失落的。”是景松的阅历和对婚姻的感悟让他说出这句话。
叶一完全没期望得到任何回应,所以更没有料想景松会表示赞同。她想到景松也有一场不那么平顺的婚姻,更加坚定的认为幸福生活并不需要繁文缛节来助阵。
见叶一沉默起来,景总话锋一转:“为什么觉得失落?”
“华丽的婚礼并不能让生活更好,并不能保证一对夫妻恩爱到老。没错,婚姻是承诺的表现形式,但如果两个人是相爱的,不用结婚也可以相濡以沫过一辈子,如果两个人不相爱,即使结婚仍然相忘于江湖。说到底,婚礼不过是一种形式,虽然神圣却没有太多实际意义。”
这次是景松陷入深深的沉默里。
“还有另一个原因,这场婚礼让我失去了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男人。从今天以后他不能再照顾我,我不能再依靠他,我是不是很自私?”叶一为自己而羞愧,直到她说出这番话的一刻她才意识到什么是嫉妒,所谓嫉妒就是带酸味的羡慕。
“婚礼之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爱一个人就是娶她做妻子。娶她做妻子就是爱吗?”
这一次景松没有表示赞同或者反对,他只是认真的驾着车,在不算拥塞的公路上行驶。他用最平稳的声音说:“婚姻是一种复杂的关系,娶一个女人为妻也许不一定是因为爱,但爱一个女人一定希望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守着她过一辈子。这就是男人的爱情哲学。”
叶一若有所悟的想着景松的话。再年轻一些的时候她也有过懵懂的心动,也交过男朋友,但是她从来不觉得爱情有多么美妙,多么令人魂牵梦绕。还记得大学毕业那年她们分手,她站在高兴身旁向他挥手道别,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她没有丝毫的留恋,她告诉自己这是一段人生旅程的结束而已。高兴结婚尚会让她无比失落,可是那时候没有。她不能说那不是真爱,与他牵起手走在校园的时候,叶一的内心也是充实温暖的。他们只是有缘无分而已。叶一不觉可惜,毕竟天下有太多这样的爱情。可有可无,淡的如同一杯清茶。她甚至一度认为爱情大概就是这样子,为了爱情奋不顾身那是小说里的故事。她自信对待感情足够理智,足够现实。
但此时此刻的叶一对自己坚守多年的爱情观产生了怀疑。她内心涌动着一股暗流,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希望自己像小说中的女主角一样在有生之年遭遇一场爱情,有一个男人真心真意的愿意守着她过一辈子。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想知道刻骨铭心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模样。她的耳畔忽然回响起了那日在收音机中听到的声音,女主持人柔情脉脉的说:轰轰烈烈、全心全意去爱一场。只有真正的爱与被爱过,女人才会明白自己是天下无双的……
在不知不觉中她开始想要积极的改变着生活方式。
叶一感觉到自己的微妙变化,也许是因为高兴,也许是因为田媛,也许是因为正坐在她身旁的景松。这种变化让兴奋的、紧张的或者歇斯底里的情绪在她内心交融,让她更多的感知身边的人和事,感知生活,让她知道自己是真实的活着的。她很矛盾,想要接受这种变化,又希望回到她已经习惯的生活。同时她意识到无论自己希望什么,这种变化似乎都是不可阻挡的。
叶一没有继续她与景松的交谈,而是让两种矛盾在内心的战场交锋、碰撞,擦出铿锵有声的火花。
22 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想要拥有……
车子渐渐行至郊区,景松从后视镜中注视着叶一沉默地面容。即使她什么也不说,景松脸上仍带着轻松的笑,像小时候偷吃过蜜糖一般,嘴中有无尽回味的甘甜,是那种与爱的女孩接吻时才会有的甘甜。
把叶一送到离她家最近的车站,叶一坚持下车走回去。在她下车的时候景松了一句最想问的话:“叶一,你还会走吗?”
叶一一怔,答道:“我还在考虑。”
景松没有得到他最想要的答案,怅然若失:“希望你永远不要考虑好。”
叶一一时没有反应,景松踩下油门绝尘而去。他没有权力强迫叶一为他做任何事情,只好试图隐藏心底的那份在意。
可是离开叶一没几分钟,寂寞感便如寒流一样侵袭着景松全身。他找出手机,一边掌着方向盘一边对着叶一的号码犹豫,电话打过去说点什么好呢?哀求她,挽留她吗?他们不是恋爱中的小青年,没事也可以煲电话粥,肚子里装着一火车的甜言蜜语可以诉说到地老天荒。
思虑再三,他收起手机空虚感、无力感、惆怅感油然而生,青春是那么的遥远,如果能再年轻一次他愿意折寿二十年,不,三十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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