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当日他与一群王公贵族子弟在一起的情景,众人正在高谈阔论,唯独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容貌极佳,但自然也有比他长得更精致好看的,只是他身上如砥砺的剑般的气质,总能让人一眼望去,就注意到他,而且移不开目光。
宇阙华望着她,眼里带着满满的妒忌,他说:“那是因为面前放的是一堆金子,要是放的是一堆明珠呢?有比他大的,比他更璀璨的,你还觉得他是最好的?”
和柔也回望他,一笑又露出了两个迷人的梨涡,“皇兄,你说的不对,要是面前放的是一堆明珠,那慕容哥哥就是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石,他总是与众不同的。”
宇阙华气得吐血,和柔则继续回过头去望着慕容悠圻发呆。
她默默地观察他很久,她本想或许他是个个性内敛,不善言辞的人,后来却发现,他年纪不大,却极有想法,当皇兄问及他问题的时候,他总能对答如流,观点独到、鞭辟入里;她又想,或许他是个持才傲物,自视甚高的人,可接着又发现,他其实人缘极好,三教九流的人似乎都可以做朋友,在皇兄与母妃面前,他举止得体、不亢不卑;在那些王孙贵胄面前,他虽不怎么言语,但从容自若,不露锋芒,不事张扬,却让人不由地敬他几分;在下人面前,他也谦和有礼,令人如沐春风。
在她的世界,他是那么好,仿如一件稀世瑰宝,而这件瑰宝,他有血有肉,心思玲珑,自然也未曾忽略她这如影随形的目光,每次有意无意地对上她的目光,他总是回以温暖的一笑,让她不知不觉动了想将这件瑰宝占为己有的念头。
这个念头在不久之后,她也付诸了行动。
那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母妃搂着她望着窗外的落花,神情落寞地与她感叹着世事,和柔静静地听着,最后听母妃说:“小亲亲,以后你和你的驸马一定要一辈子都快快乐乐地在一起,相亲相爱,携手到老。”
和柔懵懂地问她:“母妃,驸马是什么?”
母妃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笑着说:“就是你以后的夫君。”
和柔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做了我的驸马就会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母妃叹了口气,说:“世间有情人本该如此。”
和柔两眼发光,像忽然想通了什么,和母亲说:“母妃,我要慕容哥哥做我的驸马!”
她做了这个重要的决定后,挣开了母亲的怀抱,风一样地跑出去了。隧夫人望着宝贝女儿的背影,若有所思,慕容悠圻,那个时常对着女儿温柔浅笑的小男孩……这生活似乎开始有趣起来了。
和柔找到慕容悠圻的时候,他正在与宇阙华喝茶说话,她走到他面前问他:“好哥哥,你做我的驸马好不好?”他一口茶“噗”地喷了出来,一向举止从容的人儿被弄得狼狈不已。
过了几日再问他时,他却笑而不语。
第三次问他时,他眉头一挑,反问:“为什么?”和柔看着让她垂涎欲滴的宝物,说:“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辈子都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他愣住了,一辈子……快快乐乐……低低念着这几个字,眼神复杂。
第四次问他时,他狭长的双眼噙着笑意,再次反问她:“你可想好了?”和柔万分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通体莹润的美玉,递给她说:“好,这个送给你,就当是信物。”
他竟然答应了!和柔笑得开心极了,拥有她心中最无暇的瑰宝,那种满足的感觉无可形容,她忙伸手去接,但是看清了那块玉佩的时候,她不由地愣了一下,“好肥的一只鹅……”
慕容悠圻嘴角抽了一下,控制着未笑出声,只道:“你若不喜欢,我就收回了。”
和柔猛地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生怕他说到做到,“答应的事情,怎可以反悔?”见他只是笑,并未真的要把玉佩收回,她才打开手心,将玉佩上的绳子理了理,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个礼物的意义非同寻常,比以往父皇和母妃送的都要珍贵得多。
慕容悠圻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人儿,却有着别样的心情,年纪尚幼的她,双眸懵懂天真,她是否真的明白,这玉佩上缠绕的绳子,象征的将是他们之间相顾一生的羁绊?
第 022 章 坦露心迹
顾小小已昏迷了两天两夜,宇阙华随行的御医一直守护在旁,云如水也被叫来帮忙,帮顾小小清理伤口,做包扎。那一剑伤及脏腑,她又无内力护体,受伤十分严重,御医说情况不太乐观,若是三天三夜她都无法清醒,那么有可能就此醒不过来了。宇阙华自是发了一顿火,吓得那御医伏地请罪,又派人去宫中调好几拨御医,却都是一样的说辞。
第三日清晨,云如水为顾小小换药的时候,慕容悠圻和宇阙华站在门外,屋檐外飘个不停的细雨,让人心情更加烦闷压抑,宇阙华一拳击在身边的石柱上,不无懊悔地说:“是我的错,出宫是为了引出刘武暗自培养的这个杀手组织,明知有危险,就不该让你带她来这里的,现在还让她为我受了伤……”
慕容悠圻原本思绪飘得很远,完全沉醉在某段回忆中而不自觉,听他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劝慰到:“他们的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是我们始料未及,怪只怪我们计划不周,低估了他们的狡猾。现在刘武的余党已全部清除,少了一个心腹大患,带小小来这里,她想起了往事,也知道大仇得报,对她而言也算打开了一个心结。至于受伤,如她所想,她受伤总好过你受伤。”虽是极理性地安慰他,眉间却是越来越凝重,御医所说的可能,这两日,他是想都不敢去想。
宇阙华见他这样,也知道他心里极难过,便说:“希望她会没事,你也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去休息一会儿吧,让如水先在这守着?”
慕容悠圻摇了摇头,说了句:“我没有睡意,”若是一觉醒来,却听到最坏的消息,他可要怎么办呢?他只想每一刻都守在顾小小身边,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话未说完,云如水开了门,慕容悠圻便快步进屋了,云如水与宇阙华相视了一眼,站在屋檐下默默无言。
顾小小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羸弱不堪的样子,一点要醒来的痕迹也没有,生命似乎在一点点地流失,让人感到沉痛焦急又无可奈何,慕容悠圻用受伤缠着纱布的手,将她柔若无骨的手包裹在其中,纱布外的手指感受着她的手背冰凉的温度。这一刻,让他回想起了十年前,从齐王府连夜奔逃,她淋了大雨,发起高烧,也是三天三夜不退,三天三夜,并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怎知等待在侧的人是如何揪心与煎熬?
“你醒过来,好不好?”执着她的手,他问得很小心,怕惊扰了她,却又怕她听不见。
“等你醒来,你要我做什么,全都依你,好不好?”
明知不会有回应,他却忍不住问着,“你不是很想在我脸上画乌龟吗?少爷就牺牲一回让你画个尽兴,如何?”他低笑了一声,说:“明明棋艺不怎么样,却偏偏喜欢和我下棋,你当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心思么?”
“小小,下棋……和书画一样,也是有天分的,我书画不如你,论棋艺,你和我还差得很远。我走的每一步,我在做什么,我想要什么,我自己都再清楚不过。而你可曾看明白?……你以为带你私奔,逼你写下跟随我一生的字据,说把慕容少夫人的位置留着给你,说你变心了,这些都是在开玩笑吗?我是多么认真,你知道么?”
“你一心想找个如意郎君双宿双飞,可是寻觅人选的目光却从未落在我的身上,当年是谁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的?你怎么能忘得那么彻底?这十年来,你心里怕是一点位置也不给我留了吧?见了楚竹垂涎三尺,他长的好看也就罢了,对江清月,你竟然也看得目不转睛。 ;你曾说昙花的开放是为了痴心等候着把它遗忘了的恋人,你可知道,你一边感叹昙花可怜,却一边把守着你的那朵昙花给忘记了?”
慕容悠圻说着,果然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委屈了,幽怨地望着顾小小,“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好比是一个深潭,你把我拽进潭里,任潭水慢慢地淹没我,你却独自上了岸,这样怎么行呢?我是一定要将你拖下水的,我们一起在这潭水里,哪怕只是让你湿了鞋,也好过你站在岸上看着我。”
“那个江清月,妄想直接把你从岸上拖走,少爷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不过我倒是有些佩服他,才见了你两次面,自己贫困潦倒,还有勇气孤身一人上门来求亲,有时看你恨不得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真想也效仿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却又担心结果适得其反,当日我回绝了他的求亲时,你怪我擅自作主,因此还生了我的气,而母亲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的时候,你拒绝得多干脆?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让少爷看了多伤心呢?你是多厚此薄彼?”
他咬了咬唇,顿了顿,又接着说:“六年前你皇兄让云姑娘找到我,让我助他一臂之力,暗中培养死士,就是为了今日能扳倒太后与国舅这股权倾朝野的势力。慕容家世代从商,你以为我来趟这浑水又是为什么?这些事情弄不好就要诛九族,虽然当年将你从齐王府带出时便已难脱身,我与你皇兄又是过命之交,但更重要的,除去这样强大的敌人,你这一辈子才能平安快乐地活着。是你说的,我们一辈子……快快乐乐……你还记得吗?在我点头的时候,这句话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慕容悠圻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独自一人说了这么多,床上的人儿却半点动静也没有,连呼吸声都格外微弱,他一停下不说话,屋子里就静谧得叫人心慌,于是他又说:“那个王家二小姐……怎么那么不巧……你就不能多想想,偏认定了我与她有什么牵扯——”
慕容悠圻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没漏过顾小小的眼睫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他的心都随之剧烈地一跳,只是静侯了一会儿,却未见她醒来,屋里又是一片沉静,宇阙华和云如水这时也轻轻地走进了屋,慕容悠圻握紧了她顾小小的手,故意说:“不过,这王家二小姐倒确实知书达礼,温婉可人,比王家大小姐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小小,我原本是一心想将慕容家少夫人的位置给你的,但你要是一直不醒,少爷倒可以考虑考虑王家二小姐,嗯,她这样的人儿,定能与少爷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慕容悠圻给了宇阙华一个眼色,他便也开口说:“妹妹,你放心,皇兄绝对不会让慕容悠圻有机会娶其它人,若是你就此不醒,朕便赐他一杯鸠酒,让你黄泉路上也有个伴,看他还能和哪个女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慕容悠圻看了他一眼,目光毫不掩示内心的想法,那就是:你可够狠!
只是他这话终究是起了作用,话一说完,顾小小的双眼就睁开了,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不可以……”
“啊,醒了!”三人见她醒来,顿时大喜过望。
顾小小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个笑容,说:“你们……这一唱一和……刺激我……合……适吗?”
云如水听她这么一说,被她逗笑了,眼泪却拼命往下掉,顾小小叫了一声“云姐姐”,本想伸手去拉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慕容悠圻握着,他同样发现了她的目光,却并没有放手,只是说:“那么你呢?知道我们多担心,醒了还继续装睡?”
顾小小目光移到他的脸上,和十年前记忆中的人重叠,不禁有些恍惚,又觉得感叹,“我只是……好奇,想看你……还会……说些什么……咳……”
她一咳嗽,宇阙华立刻冲着外面喊:“快传太医。”
慕容悠圻也说:“你还是别说话了,让太医好好看看,等你的伤好了,你问什么我都回答你。”
云如水见她难受的样子,也忙连声附和,几名御医一刻不敢耽搁地进了屋,小心翼翼地问闻望切,诊过之后,总算舒了口气,说顾小小的情况比想象的要好些,仔细护理已无性命之忧,一阵忙乱之后,又凑在一起开了药方,出去熬药,宇阙华与云如水被慕容悠圻劝去休息,屋内又只剩下他与顾小小。
顾小小说:“你怎么……不去……休息?”
慕容悠圻坐回她身边,笑了笑,说:“想和你多呆一会儿,陪陪你。”
顾小小轻轻抬了抬手,他便极自然将手伸了过去,她轻轻握着,用拇指婆娑着那一层层的纱布,顿时觉得心疼,“你……真傻……,要是这……双手……毁了……如何是……咳……好?”
慕容悠圻反手将她的手握住,轻描淡写地说:“一点小伤,换你一命,再划算不过。”见她眼中满是痛惜,又道:“要是残了,你便嫌弃了么?”
“自然不是……”顾小小急忙说,见慕容悠圻笑得好温暖,却觉得鼻头酸酸的,双眼也模糊起来,这样的人儿,十年前自己尚且能视作珍宝,为何这十年,却完全忽略了他,曾经还有一段时间恨不得嫁去南方,离他越远越好。是因为害怕想起母妃死去的事情,所以连对他的痴迷也深藏起来,不敢去触及了吗?幸好,现在想起来的并不晚。
不一会儿,太医端了煎好的药上来,慕容悠圻将药端了过来,待人走了之后,对顾小小说:“咱们来吃药了。”
“嗯。”
顾小小应了一声,却没见他用汤匙喂药,而是看到他俯身靠近她,那张含笑的俊脸离她越来越近,就在他的唇几乎碰到她的时,却又停住了,将手中的药碗端近了,侧过脸要去喝碗里的药,顾小小又奇又窘,忍不住问:“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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