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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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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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被猴子这一戳,脸红了一下,嗫嗫嚅嚅道:“老子只是想祝贺她一下。她今天晚上真的跳得好,她。”
  猴子把雨果丢到枕头旁,坐起来倒了杯水。寝室里陈师傅、李师傅上中班还没回,只有他们俩。
  “你太蠢了小二,你是蠢卵。”猴子喝了口水,道,“你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才是咧,”小二极少见地反驳猴子,“你想田报幕员,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嗳你。还讲我,你。”
  “徐元元,好多人打她的主意,你晓得啵?”
  “田报幕员,好多人打她的主意,你晓得啵?”
  “你今天吃了火药啊你?跟老子犟啊你?”
  “不准你讲老子跟徐元元。你要讲就讲你自己跟田报幕员。”
  “好好好,”猴子把一只手在空气里摆了摆,“好好好,你这筒蠢卵。”
  “你这筒蠢卵咧。”
  猴子到走廊上漱了口,回到床上,把灯扯了。隔了十来分钟,又坐起来。
  “小二,小二,莫生气。睡啦?莫装宝。起来,扯扯谈。”
  “跟你有什么好扯的,动不动就骂老子蠢卵。你未必不是蠢卵嗳?”
  “哎,你讲讲看,今天田报幕员是不是特别漂亮?球又打得好,幕又报得好,是不是特别风光?”
  小二“嗯”一声,翻了个身。
  “比你的徐元元还要漂亮些咧。那个气质嗳,啧啧!”
  “你神经病你!”小二又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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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断送 3(3)
这一晚上,他们各怀心事,翻了无数的身。湘江河水在远处哗哗响,有轮船汽笛贴着水面呜呜传过来,仿佛来自时间的深处。窗子外头,天蓝得极酽,没有月亮。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断送 4(1)
我记得有首歌,好像是王菲唱的,叫《当时的月亮》。歌词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回忆恋人之间当时的美好,因为当时有月亮,当时有细节,当时有气氛。我当时喜欢听,后来觉得是狗屁。因为我努力想回忆自己的初恋,想回忆那个“当时”,却什么皆不能忆起。你能清楚地忆起你的初恋吗?它发生在哪一天?当时有不有月亮?当时的细节是什么?气氛是什么?在何时,在何地,在何种心情之下?在何时,在何地,它是如何发生的?初恋是美好的,但也是无法记取的。它只是你曾经有过的一种存在于回忆的心情。
  我估计小二也是如此。当小二想努力回忆他如何开始喜欢徐元元的,他就迷惑了。他不记得那是在何时,在何地,在何种心情之下;在何时,在何地,它是如何发生的。如果在白天,那就没有月亮;如果在晚上,那就不晓得有不有月亮。他记不起那个“当时”了。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在跟王胖子师傅或刘大姐做事的时候,会常常想弄明白那个“当时”是怎样发生的。当然,这很徒劳。他清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越来越喜欢徐元元,喜欢看到她,听到她,想到她。他希望给她表演绝技让她开心地笑,并夸他是天才;他希望给她当挡箭牌,阻挡别人对她的觊觎同野心;他希望她对他说,走,我们去看一场电影,不管最后是不是看成了,但是只要有这么一句话,世界就几多温暖;他希望天天看到她化了妆,在台上蹦蹦跳跳,一会儿拿大红枣,一会儿拿红缨枪,那是一种像三月桃花绽开一样的美好。他讨厌猴子用那样一种不屑的口气谈到徐元元。他会反击,会捍卫,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到沙滩上摔跤决斗。
  他跟王胖子师傅一歇憩就坐在窗户上,王胖子师傅抽南桔烟,小二不抽烟,只朝外头张望。他想看到徐元元经过,白色的大褂在风中摆动,平白无故地胖脸上也有笑意。
  徐元元总是跟赵丽萍在一起,提着一个篾篓子,她在左边,赵丽萍在右边。然后王胖子师傅看到了,说:“右边的那个好看不好用,左边的那个好看又好用。”小二还不怎么懂得这句话的深意,但晓得这是一句将来一定会明白的话。这句话肯定是夸奖徐元元的。
  王胖子师傅像个巫师一样,能一眼看穿好多事情。当初贺技师跟南京驴子远未事发化验室东窗,他就跟施技师说过:“你老婆走路像风摆柳,你要留个心。”当时施技师拿南京腔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将来会晓得我讲的是什么意思的。”
  王胖子师傅还说,赵丽萍患得患失,将来扁担无扎,两头失踏,命不会很好。结果不久他的话又被验证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小二跟刘大姐把小试后提纯的药液送到针剂班去,完成最后的灌封工序。现在小二在试制组,只能做些这样的辅助性粗活。精细的事,施技师一概把他晾一边。刚刚把钢精桶放到无菌室外,小二看到武支书从外头走进来,鲁提辖般地大呼小叫:“赵丽萍呢赵丽萍呢?我找她!”武支书一来,站在窗子外头的后生子就一哄而散。这些爱情苍蝇,总是盯着针剂班里两只最漂亮的蛋。
  赵丽萍从无菌室走出来,摘下白口罩:“找我嗳?”
  “你来,跟我。”武支书说完掉头就走,脸上有种隐忍不发的怒气。
  赵丽萍换了鞋子跟武支书走了,凡事必好奇的刘大姐问针剂班的班长张翠英:“好像出了什么事一样嗳?你看武支书那个模样。”
  张翠英老公开冷藏车,也就是运猪肉的,所以她经常坐老公的车进城,前面是人肉,后面是猪肉,显得很风光,形同如今一些香喷喷的妹子坐进了大奔或宾利。车间里的女人想搭便车回城里,总是求她:“跟你老公讲噻,搭我进城噻。”所以张翠英一年四季脸上皆有种嫁人嫁得很正确的表情,虽然她结婚五年了,肚子尚未大过一回,而且据说问题就出在嫁得很正确的老公身上。他老公一米八,按王胖子师傅的讲法,“是筒泡卵,没用”。
  张翠英瞟一眼小二,把手招了一招,叫五八年的郭兰英凑拢去,在她耳朵边上叽叽哝哝说了几句什么,五八年的郭兰英拖得很长地“哦”了一声,道:“难怪,难怪难怪。”
  张翠英拍她一下,道:“莫做声。莫做声。”又道:“刚才还跑得洗手池边上,呕咧。你讲是不是那个?”
  “那还什么不是!”五八年的郭兰英把脑壳点得很肯定。
  回到班组里,小二开始折滤纸。以前这简单的事是归五八年的郭兰英来做,自从废了一锅药液,此事就归小二了。折完了滤纸,施技师又吩咐小二把所有用过的玻璃器皿洗净然后放到消毒柜里去消毒。小二一边在心里骂施技师,一边把活干完,然后把橡皮手套取下,爬到窗台上坐下来。王胖子师傅早已坐在上头抽烟了。施技师几回妄图制止王胖子师傅在车间里抽烟,但王胖子师傅把眼一瞪,要跟他相扑的模样,施技师就不敢做声了。
  

第五章 断送 4(2)
小二望着窗外有苦楝树的马路,希望看到徐元元经过。过了一会,徐元元没出现,倒是赵丽萍从车间办公室那头走过来,低着脑壳,脚步迟缓。小二觉得赵丽萍的脸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仔细一望,发现她两眼通红,好像哭过一场。
  王胖子师傅也看见了。王胖子师傅说:“好,这妹子有事情了。”
  肉联厂是个根本没有秘密的地方,所以赵丽萍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厂。
  简单地说,女人们把月经称做“外婆”,赵丽萍两个月没来外婆了。
  简单地说,赵丽萍有了明显的反应。上着上着班,忽然摘下白口罩就冲到洗手池旁边呕吐,但什么也呕不出,只是哇哇哇哇地干呕,嘴大张,脸涨红,蓝色的静脉在太阳穴上舞动如蛇。
  简单地说,班长张翠英虽然没生过崽,但一眼就看穿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就把这事汇报给武支书了。那个年头,未婚先孕是一桩与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有关的极严重的事。张翠英班长表现出了无产阶级大无畏的精神同高度的革命警惕性。
  简单地说,武支书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先是问清楚情况,后是拍桌子臭骂。
  “你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的培养跟信任,你你你你你!你一个革命青年,怎么可以做出这样丑的事来啊你你你你你!看错人了看错人了,你你你你你!你如果是我的女,我要打脱你的脚啊你你你你你!”
  “我当初是如何劝导你的?叫你先干革命后谈爱,叫你学刘胡兰董存瑞还有李向阳,结果你不听,结果你把自己搞成这样,稀泥巴糊不上壁,嗳?你你你你你!”
  赵丽萍只晓得低着脑壳哭,什么话皆不讲。
  “你不讲是吧?你不讲会有人讲。谭世民,他不讲,我把他开除!”
  好话歹话硬话软话和风细雨雷霆风暴,皆无用,赵丽萍只晓得哭,手绢揩得津湿。
  她脑壳里现在非常乱,乱得武支书讲什么话,发什么火,统统不闻不见。她强烈地意识到,她的前途毁了。是小谭师傅毁的,也是她自己毁的。在一片混乱中,她渐渐生出了一种尖锐的恨意。她现在,恨谭世民,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恨得锥心刺骨,却只能通过泪水来表达。
  本来,在陈干部再三要求下,武支书已答应放赵丽萍到厂革委会办公楼去当打字员。如果不出这桩事,本次谈话的内容就是劝小赵同志服从组织上的安排,就是祝贺小赵同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但是现在呢,你要我如何向军代表交待?”武支书在赵丽萍面前踱来踱去,满脸怒容。
  “准备接受组织上的处分吧,你,还有谭世民!”武支书停下脚,青筋的大手在空气里一挥,像要果断劈倒一棵树。
  半年之后,赵丽萍跟谭世民结了婚。新婚那夜,赵丽萍大哭了一场。哭得感天动地,让闹新房的人统统不知所措,面面相觑。这当然是后话,留待后面再讲。
  

第六章 夭折 1(1)
一九七一那一年,农历是辛亥年,也是猪年,九月四号那一天是阴历七月十五,俗称“鬼开门”的日子。上了年纪的人是要到河滩边上偷偷去烧包的——因怕人说烧包祭鬼是搞封建迷信,晓得了要挨批判的。
  那一天,跟小二一同进厂的妹子桃子出了事,在湘江河里游泳,被漩涡卷进去,淹死了。
  王胖子师傅说,她是被鬼拖下水的。
  小二在桃子死之前刻把钟还看到了她。当时半轮夕阳烧红了大半边天。河边上的人皆是红色的,水面像是漂了一层血。小二跟猴子还有薛军三个人到河里去游泳。在堤坝背风处,小二看到有个老倌子同一个老婆子蹲在地上烧纸钱,一缕青烟从指间飘起来。小二他们不晓得那对老人是在干什么,也不晓得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下到河滩,开始脱衣,薛军煽动猴子再跟小二摔回跤,说你未必摔不过小二嗳老子就不信。
  “摔啵,你?”小二望着猴子。
  “算啦算啦,老子只这个事搞你不赢。”猴子脱得只剩三角裤了。排骨一根一根如手风琴琴键。
  小二朝沙滩上一个倒滚,双腿一蹬,然后挺立起来,动作麻利得很,“老子上回就是一个这样的兔子蹬腿把你搞翻了记不记得?”
  “好好好,你有狠,你有狠。”猴子有点尴尬模样,“你这筒蠢卵。”
  有两个人从后面走拢来了。小二回头一望,看见是维修车间的青工刁小三跟桃子。刁小三穿了西装短裤,这么热,还穿了双皮鞋,显然是跟桃子在一起特事打扮了一番。
  “咦呀你们也来了嗳。”桃子跟他们打招呼。
  “桃子你晓得游啵?不晓得游我们来教你。”薛军说。
  “我师傅教我。”桃子指了指刁小三。
  刁小三一副“她是老子的,小杂种你们莫拢边”的模样,斜眼望着他们三个。
  小二觉得桃子比起徐元元来一点都不好看,鼻子塌,嘴巴大,说话嗲声嗲气,脸块一年四季是彤红的,虽然发育得特别充分,又长发及肩,但一个妹子如果脸长得不好看,胸脯再高也等于什么都不是。所以小二觉得刁小三的模样很滑稽,很夸张,犯得着这样神气吗?
  “我师傅说,他今天一定把我教会。我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自己划水了。”
  这是桃子留在人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刁小三听了桃子这话很受用的模样,这等于是帮他说了话,“小杂种你们莫拢边”。舒服。很舒服。
  桃子就开始脱衣服。衬衣解了,裙子解了,露出枣红色的泳衣来,胸脯很高,股沟很分明。刁小三也脱了西装短裤同皮鞋,手牵了桃子,一脚一脚往水里走。
  回想起来,我也是一九七一年学会的游泳。夏天里,猪头小队长大毛带着我们院子里的一帮虾兵蟹将还有鹭鸶腿的细米妹子一同到烈士公园人工湖去游泳。我们皆不会游,只有大毛会,但大毛不管我们,重色轻友地牵着细米妹子的手就往水里走。细米妹子没有游泳衣,就是穿了衬衣跟裙子下的水,浑身打湿以后,隐约看得见桔子大小的奶子跟寡瘦的屁股。我呛了起码十几口水,自学成材地学会了狗爬式,游出去两三米就会秤砣一样往下沉。黑皮差点淹死了。我们手忙脚乱地把他肚子里的水压出来。他脑壳底下一摊混水,眼睛睁开,眼里带泪,骂了句:“大毛鳖!”然后愉快地休克过去。那个夏天,我们皆学会了狗爬式。姿势欠雅,但能游出去两三米远,很有现在成功人士年薪两三百万的愉快,哪怕是休克也愉快。那个夏天,我懂得了忧伤,因为总是看到大毛牵着细米妹子的手往水里走,我没有人可以牵手;因为黑皮即使不用香蕉也很快把街上扎翘尾巴辫子的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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