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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知府皱着眉头,挥了挥手说:“好了好了,起来起来吧,别弄的跟真事似的。”
朱庆站了起来。马知府也不让座,也不让人上茶,完全不拿他当客人看待。他垂着双手站在马知府面前,神情很是尴尬。
马知府捶着自己的脑袋,责怪道:“你们这干的什么事情啊?给人家把房子拆了,让人家在巡抚大人面前狠狠地告了我一状。要不是我和巡抚大人有些私交,这一次恐怕连乌纱帽都丢了!唉,不让人省心!”
朱庆心中那个憋屈啊,觉得窦娥都没有自己冤枉。明明是马知府下令拆了吴氏茶楼,到如今却推在别人身上!但是,朱庆却不敢辩驳,他知道得罪了知府,自己以后没有好果子吃。于是赶忙陪着笑脸,说道:“对不起,连累您老人家了!”
这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马知府斜睨了朱庆一眼,问道:“事情已经出来了,你说怎么办吧?”
朱庆说:“单凭马知府吩咐。马知府怎么说,我朱庆就怎么做,绝对不会推辞。”
得到朱庆爽快的答复,马知府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他挥挥手,说:“哎,你还站着干什么?坐,坐吧。”
朱庆坐了下来,马知府又让人上茶,气氛这才缓和了。
马知府喝了一口茶,颇有感触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是得罪不起的:漂亮的女人和卑鄙的小人。这美女就算无权无势,但她那张脸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攀上有权有势的人物了。”
朱庆问道:“街坊上都传说吴氏和李巡抚……”
马知府故作神秘地一摆手,说道:“咱们还是不要议论这件事情了,说一说眼下怎么办吧。”
马知府的暧昧表情,明显在向朱庆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吴氏和这李巡抚果真有一腿。这样就会给朱庆施加压力,以便接下来的事情容易谈妥。
果然朱庆很痛快地说:“我现在一些主意也没有了,一切单凭马知府吩咐。”
马知府说:“你看,你们把茶楼拆了,现在人家吴氏通上了巡抚大人。巡抚大人发了话,要求你们给人家原样盖起来,而且还不许偷工减料搞豆腐渣工程,你看怎么办吧?”
朱庆心中不服,奶奶的,明明是你马知府收了我的银子,吩咐官兵拆了人家的茶楼,现在却把罪名按到我头上了,还要我给她把茶楼盖起来。
我要是答应了,就是当当响的冤大头。可我要是不答应,你马知府将来肯定会把我打成冤大头。看来今天这事儿,只有自己主动当冤大头了。这样也许是上策,争取个好态度,给马知府留下个好印象,今天损失的,以后再想办法从他这官府里挣回来。
想到这里,朱庆便诚恳地说:“马知府,之所以发生了这件事情,全是因为家父。家父信奉什么风水啊,八卦啊。老人家固执,我当儿子的也奈何不得,没想到给您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心里真过意不去。至于重盖茶楼,那没说的,一切由我负责,保证给她把茶楼盖得好好的,让她挑不出毛病来。”
见朱庆答应的这么痛快,马知府反而动了恻隐之心,他说:“这件事,你受损失了。不过从长远看,咱们花钱消灾,那倒也没什么,吃亏是福。以后官府有了事情,不会忘记你的。”
朱庆说:“谢谢马知府的体恤。”
马知府说:“盖房的时候,需要人手的话,你就来官府说。官府可以派一些差役做帮工,这样也可以节省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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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吴氏茶楼盖起来了。又过了一个月,冬天到了,吴氏全家又搬回自己的茶楼里了。回家之后,忙活了几天,茶楼再次开张了。开张那天,吴氏的故友都来祝贺。其中著名的云城品莲五君子,来了四个。唯有五君子之首,朱庆没有来。大家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不提朱庆。
朱庆虽然没来,朱庆的儿子朱开宇却来了。不但朱开宇来了,马知府的公子马元华也来了。马元华不是自己来的,他还带了一位客人。这人戴着一副眼镜,瘦高个儿,白净脸,看上去就是一个斯文人。马元华给人们介绍说,这位冯先生,京城里下来的,是位作家。
程姐和小红也带着礼品过来了,庆贺吴氏迁回新居。
家中宾客云集,坐了三桌。程姐建议吴氏放挂鞭炮,去一去之前的晦气。吴氏却不同意,她说:“还是不要太张扬了,免得人家生气。”一边说,一边往屋后指了指。
屋后自然就是朱允的别墅。在这件事情上,朱允赔了夫人又折兵,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等到酒过三巡,现场其乐融融的时候,马元华却站起来大声说:“今天宾朋满座,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要给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众人心想,你一个毛孩子,有什么资格在这种场合宣布事情?然而,马元华毕竟是马知府的儿子,身份特殊,所以大家尽管不情愿,还是稀稀落落给了点掌声。
马元华说:“以前,我和朱开宇以及许许多多伙伴们,抱着一颗真诚救国的赤子之心,反对女子缠足。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是没组织的,只是一味蛮干。”
吴氏说:“你们都是孩子,胡闹了也就胡闹了,我们大人是不会计较的。知道自己蛮干,那以后就干些稳当点的事情。”
马元华说:“是啊,婶婶批评的对,我们以后就是要稳稳当当的。我们以后要稳当地发展我们的反缠足小组。不过现在我们改名字了,不叫反缠足小组了,叫天足会。我们天足会既欢迎天足女人参加,也欢迎放足女子进入。我们的宗旨就是:消除缠足陋习,振兴民族,富国强民。”
马元华的话音刚落,全场就喧哗起来。在场的有云城品莲五君子中的四君子,还有云城赛脚会上的魁首。他马元华在这里大肆宣扬天足,怎能不引起大家的非议?络腮胡子刘掌柜哈哈大笑,这笑声震耳欲聋,顿时将全场的吵闹声压了下去。他说:“女人大脚也罢,小脚也罢,这与富不富国,强不强民有什么关系?说什么女人缠足贻害国民素质,这种吓人的话,都是你们这帮读书人凭空想象出来的。要是让你们的阴谋得逞了,我们品莲五君子,以后还品什么啊?”
马元华说:“这位叔叔,你可以回家品猪蹄啊!”
刘掌柜愤怒地啐道:“我呸!你这孩子,说话缺不缺德啊?猪蹄和金莲,能放到一起说吗?你侮辱了斯文,亵渎了中国民俗传统。”
马元华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火,赶忙道歉:“请恕我口无遮拦,我收回刚才的那句话。不过,我们天足会的事业不会因为你们这些爱莲人士的反对而趑趄不前,也不会因为那些小脚女人的抵触而犹豫不决。我们是明知事业有困难,越是困难越向前。今天,我们诚邀吴氏婶婶参加我们的天足会。只要吴氏婶婶带头放足,她振臂一呼,定会有千千万万个女子响应。如果吴氏婶婶加入了我们云城天足会,我和朱开宇就把这个会长让出来,给吴氏婶婶当。”
吴氏站起来说:“这么大的官,我可不敢当。你们既然成立了天足会,那我就成立一个小脚会。我这小脚会先把嫣红和七巧吸收进来,我们一共有三个人,我当会长。”
朱开宇说:“婶婶,那梅七巧是天足姑娘,加入你小脚会,这不砸你的牌子吗?”
六十五、天足会与小脚会
吴氏沉吟了一下,有些抱歉地说:“七巧,你看……不是妈妈不要你,这小脚会你还真不能加入。那么就我和嫣红吧,我当会长,嫣红副会长。”
梅七巧笑道:“既然我不能加入小脚会,那我就加入天足会吧。”
吴氏说:“不行,你不能加入小脚会,也不许加入天足会。”
梅七巧问道:“那我加入什么会?”
朱开宇低声对梅七巧说:“你就加入井台会吧,专门会我。”
《井台会》是一部山东吕剧的传统剧目,说的是青年男女井台私会的爱情故事。
梅七巧在桌子底下踢了朱开宇一脚,说道:“妈妈,其实我和嫣红已经是天足会的人了,而且,嫣红都偷偷放足了。”
吴氏瞪着嫣红,问道:“七巧说的可真?”
嫣红红着脸点了点头。
吴氏走到嫣红身边,捏了捏女儿的脚,发觉鞋子里面果然没有缠裹脚布,大怒,顺手给了女儿一巴掌:“你这个孩子,怎敢私自做出这样的事情?”
嫣红挨了一巴掌,眼圈立刻红了,低着头跑进内室。
马元华笑着说:“吴氏婶婶,你现在成光杆司令了吧?不如加入我们天足会,我们这有好多人给你领导。”
程姐站了起来,说道:“杏儿,你别难过,我加入你的小脚会。”
“我也加入,誓把小脚缠到老。”小红也表态了。
刘成也说:“我们云城品莲五君子,在现场的四君子,都加入你们小脚会。”
小红说:“你们都是男人,一个个都长着大脚片子,我们小脚会还不喜欢要你们呢。你们加入我们小脚会,是不是想占便宜啊?”
刘成说:“不是,我们是真心支持你们的。正像刘掌柜说的一样,如果天下的女人都成了天足,那我们品莲五君子,还品什么啊?”
马元华大声说:“各位叔叔婶婶,大家都不要争论了,就让远道而来的冯先生讲几句吧。人家是客人,咱们这点风度还应该有的吧?”
大家一想也是,尽管观点不同,但应该让人家说话。于是,在刘成带领下,众人象征性的给了点掌声。
冯先生站了起来,先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开始擦眼镜。他用一块白色的软布很细心的里里外外擦着,一直捣鼓了好久。接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纸,翻了几页,再颠颠那叠纸,接着,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
大家心想,看这架势,要做长篇大论了。
冯先生果然是长篇大论,他从半个世纪以前说起:“一八四五年,也就是道光二十五年,在英国出生了一个女子,她的名字叫阿绮波德·立德。后来,这个立德夫人来到中国,做传教士,她看到中国的女人都裹了小脚,感到很奇怪。后来,她就研究了中国女人的缠足现象。她的结论是:上帝创造了人类,给了男人女人同样一双健康的脚。你缠足的话,就等于自残自己的身体,那就是在和上帝对抗。就是这位立德夫人,在五年之前,创立了倡导女子放足的天足会。还有一位西方传教士,名叫买高温,他以为缠足的陋习完全毁弃了大自然赋予女性的优美和对称。女人的优雅体态,使得她们走起路来,步履如诗如画,平添了许多魅力。这其中的秘密,就蕴藏在她们健康的双足里。拥有一双健康的双足,是一个女人理所应当能拥有的神圣权利!”
当时,很多国人对西方的传教士是抵触的,以为他们侵犯了中国的文化传统。年初还发生过山东义和拳数百人,将直隶清河大寨庄教堂焚毁的事件。这位冯先生张口就引用了两位外国传教士的话来攻击妇女缠足,顿时引起了在场人们的强烈反感。刘成站起来质问道:“缠脚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情,哪轮得上外国人进来评头品足?”
钱掌柜也站起来反驳道:“这位传教士闭着眼睛胡说八道,还说什么天足女人走起来如诗如画。七巧,你走走我们看看。”
梅七巧站起来说:“走走就走走!”在大厅里大踏步走了一个来回,挑衅地看着钱掌柜,问道:“怎样?”
钱掌柜说:“不怎么样,不敢恭维。”回头冲冯先生喊道:“她走起路来像个男人,你从哪里看出如诗如画了?”
面对众人的攻击,冯先生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自然,西方人关注妇女缠足,完全是出于对女性的同情和怜悯,他们觉得,摧残这个女人的双脚,是不道德的行为,甚至是一种罪恶。可是康有为却从另一个方面看到了女性缠足的危害。中国自近代以来,国贫民弱,频频受到外国列强的欺辱。这是为什么?第一,因为中国的女人缠了足,体质就变得非常虚弱,行动也受到了局限。所以,她们生下来的孩子,也不会强壮。因为生下来的孩子不强壮,所以国家的兵力就不足,也不强盛。这是什么?这就是‘弱种流传’。像这样弱弱相传,我们的国家只会越来越弱。第二,因为我们的妇女缠了足,就不能够走出家门参加生产劳动。所以我们国家,有一半的人口就变成了坐吃坐穿,要人供养的人。因此,就导致我们国家的生产力虚弱。就像梁启超说的一样,女子二万万,全属于分利者,而无一人生利。女子会什么?无非就是些诗词歌赋。而这些东西,对于富国强民,一无用处。只有西方的科学技术,科学技能才是有用的。严复也说过:强国必先强种。而强种的要务之一,就是要有健康的女子。要有健康的女子,那就不得不摒弃缠足的恶习。如果我们的女子都‘敷粉缠足’,那就等于‘坐以待毙’!”
冯先生说到这里,吴氏站起来反驳道:“我却不知道康什么为,梁什么超是何人,只知道他们胡说八道。说什么我们妇女坐吃坐穿,这也太昧良心了吧?我问你,一日三餐,是你们男人做的吗?纺花织布,是你们男人做的吗?说我们坐吃坐穿!我们要是一动不动坐着,你吃什么?穿什么?”
刘成也说:“是啊,男主外,女主内,这只是分工不同。其实无论男人女人,都付出了劳动。”
程姐也站起来说:“没有我们女人,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还不猴急死?我们女人缠了小脚让你们把玩,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你们欢喜,到头来却被你们数落成一身罪过!”
刘掌柜粗声粗气地问道:“那位冯先生,你有病吗?”
冯先生茫然地说:“没有,没有啊……”
刘掌柜又问道:“你少生了根肋巴骨还是缺了心缺了肺?”
冯先生摇摇头说:“这个没有。”
刘掌柜问道:“这么说,你是健康人了?”
“是啊是啊!”冯先生连连点头。
“你妈妈是天足?”刘掌柜突然问道。
“不是。”冯先生说。
“好嘛,你妈妈一个缠足女人,怎么就生出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