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口吻,甜甜宛转,完完全全就是在哄小孩,可是,这却是她平日习惯了的,也是三郎习惯了的。三郎有片刻的迷惘,期期艾艾的看着她,似乎在问,可以吗?我。还可以吗?
她向他用力点头,带着笑,“没关系,三郎可以的。晚晚也做错过事情啊,做错了事情,要怎么样?三郎还记不记得?”
习惯的向他偏头眨眼,泪珠便直滑下来,她向他微笑,柔声道:“不记得没关系,晚晚再教三郎一次好了。三郎,你要记得,做错事情,让别人生气了,要走过去,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很真心的跟他说,对不起,你别生气。”
三郎喃喃的重复:“对不起,你别生气,对不起……对不起……”
“对,三郎好聪明!”她含笑向他伸出手:“来,就这样,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对不起,晚晚。然后我就告诉你,没关系,晚晚不生三郎的气。”
他一震,抬眼看着她,看到她唇角温暖的笑花儿,又急急低下头去。
叶晚晚有些发急,再走近几步,向他伸出手:“怎么了?三郎?不理晚晚了?”
三郎用力摇头,说:“不是……不……”看她的手就在眼前,犹豫了一下。带着迷惘,带着急切,迟疑的伸出手,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小巧,白皙,晶莹,从绣了斑斓龙纹的袖中伸出,愈显的加倍秀美。而他的手,漆黑,骨节粗大,因为昨夜一直抠着地面,指甲全都断裂渗血,沾满了泥土污垢。
他怔怔的瞧着,他不懂,却觉得痛……那种感觉,也许……就叫做判若云泥……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忽然低低的呜咽了一声,猛然向回一缩,疯了也似的直冲了出去。
叶晚晚傻在那儿,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这么直直的冲出去,被他撞破的围墙尘土飞扬,然后轰然倒塌。
她惊跳了一下,急叫:“三郎!”想也不想的急追出去,一头撞在兰景惜身上,他急急的想说话,说:“我去,你先……”
她毫不犹豫的一把推开,飞快的道:“不成,你不要出来,一定!一定!一定不要!”
一边嚷着,一边就直追出去,他也跟着追出来,三郎早就跑没了影子,叶晚晚却连犹豫也没有,就直追了下去。一直跑,一直跑,一边跑,一边一迭声的叫三郎的名字,从小镇直跑到山边,然后折过来。
这条路,是初识三郎时,经常走的那条路。那时候的叶晚晚整天偷懒,享受安稳恒温的郎力大车,挂在他背上,教他,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三郎的三,是一,二,三,手指在他背上划三下……
三郎就一手拉着装满草的大车,一手托着背上的人,走着,点着头,笑着,听着她说……被她恼起来掐一把,就慌慌的跟着她念,一字一句,老老实实的,“酸……甜……黑……白……”
傻三郎,不要做傻事啊!
…………
满眼青翠的山,跑的几乎没了目标。遥遥的,终于看到水里那个熟悉的人影,叶晚晚松了口气,只觉全身都软了似的,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水边。
三郎整个人都浸在水里,水险险要漫过他的肩,他正拼命,拼命,拼命的把水浇在头上,像傻子一样,一遍一遍不停的浇。似乎对身周的一切,早已经无所听闻,
叶晚晚看的害怕起来,慢慢走的近些,他嘴里正不住的喃喃:“洗干净……洗干净……洗干净……”
她怔住。洗干净?把三郎洗干净?
看着他痴痴迷迷的神情,一瞬间,竟是泣不成声。傻三郎,傻三郎,这个世上,还会有谁,比三郎更干净?三郎甚至,从来都不曾懂过,什么是“不干净”。
她哭着叫三郎的名字,可是他却连她的声音也听不到,只是拼命拼命的洗着自己,看着那洗不去的颜色,疯了似的揉搓。可是不论他怎么努力,那黑色,仍是黑的如此纯粹,如此彻底,水洗不去的颜色。
他终于发起狂来,胡乱撕扯,血迅速的渗了出来,在他身周卷出红色的漩涡。她叫的嗓子都嘶哑了,他却完全都听不到。她急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站到他的视线正面,不断的,用力向他挥手,他却仍是视而不见。
情急之下,忽然一脚踩空,她只来的及啊了一声,就整个人掉了下去。
水不深,只到三郎的肩,但是于她,却是灭顶。叶晚晚不会水,只能是挣扎着叫:“三郎!”一边身不由已的随着水流向前,一边哭着叫:“三郎,来救我啊……”
他忽然就停了一下,茫然的看着面前水流中浮浮沉沉的那个小小的人影,她已经离他越来越远,已经叫不出三郎,,连衣服都已经看不清。
他忽然震了一下,好像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也不想的就直追了下去。三郎也不会水,只是在水里半跑半浮的追赶,水缠绕他的身体脚步,不停把他绊倒,爬起来,再追下去。直追出数十步,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拉进怀里,茫然不知所措。看四周全是水,只好把她整个人背在肩上。她却已经晕厥过去。
第086章:三郎涅盘
三郎双手托着她。尽量尽量的不让她沾到水。直到此刻,他仍有些浑浑噩噩,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努力的想了好久,才想到要到岸上去,可是这时两人已经身处下游,地势微斜,水面变的湍急,他试着迈了两次,都险些滑倒,怕把她掉落水中,只好更举高些,手足无措。
隔了好一会儿,忽然白影一晃,兰景惜已经沿途直寻了过来,直冲到岸边,一眼看过,竟是惊骇,想也不想的脚尖一点,便飞身而过,把叶晚晚揽入怀中。
他本意是要把她带回,却不承想三郎竟是抱的极紧。兰景惜身在空中,无可借力,只得略定足在他肩上,怒道:“还不松手,你想她死么?”
三郎听的出兰景惜的声音,一惊之下,便松开了手,兰景惜弹身将她带了回来,看她脸色苍白,昏迷不醒,急在怀中转了个身,试着拍她,想让她吐出水来。可是她其实并没喝多少水,只是连惊带吓,所以晕厥。也幸好晕厥了,所以虽然在水中浮浮沉沉,却并没有真正沉在水中。
所谓关心则乱,兰景惜拍了许久,她仍是吐不出什么,也仍是不醒。兰景惜竟是惶急,看她脸色苍白,唇色乌青,显然很冷,想了一想,把她放好,走到旁边,手削掌劈。飞快的聚起一大片枯枝,然后燃起一个火头。
此处近水,树木茂盛,本多枯枝败叶,厚厚的积了一层,虽然略微潮湿,可此时见了明火,却迅速烧成火海,竟是越来越大。
三郎不知何时,已经爬上岸来,全身俱淋漓不堪,木然的看着兰景惜来来回回的动作,又转回头,看着叶晚晚,遥遥的,轻轻的,叫:“晚晚?晚晚?”声音小的像耳语,便是叶晚晚醒着,只怕也难听到,何况是现在?
兰景惜早折回身将她抱入怀中,见她衣衫尽湿。恐怕会湿气入体,犹豫了一下,便去解她衣服。
这种时候,他哪里还会想起,食人族只有对死去的食人族女人,才会除净衣履,聚众火焚……可是他虽然忘了,三郎却不可能忘记。眼见他去解她衣带,三郎竟是慌了,急扑上前,拿手挡了他手,道:“不要!不要烧掉她,等我去求……”他拖口而出的,就想说去求巫师大人救她,说了一半,才想起她自己就是,惶惶的收了声。
此时的兰景惜,哪有心情听他说什么,想也不想的一把挥开,怒道:“让开,你真想害死她么!”一边背过身去,除去了她的外袍,小衣虽然也湿了,这时,却也没办法了。
三郎被他一把挥开,神情竟似乎定住了一般,来来回回,就只有这几个字,死。害死……三郎害死了叶晚晚……
兰景惜抱起叶晚晚,便向那火堆走去,从三郎身边擦过,三郎便似是猛然惊醒,想也不想的折了身,便向那火堆扑了过去。
兰景惜大吃一惊,讶道:“三郎!”
他整个人已经投在火中,凶猛的火舌迅速的tian光了他的头发衣衫,然后直灼到皮肉,发出滋滋的响声,直让人听的头皮发麻。兰景惜急道:“三郎!你做什么!还不出来!”
三郎向他伸出手臂,轻声求恳的道:“求你,给我,我在下面遮着她……好不好?”
兰景惜完全无言,情急救人,将叶晚晚交在右手,弹身纵起,伸足想把他挑出,他却急急退后,反而退到火势正中,整个人都已经被火苗包裹,连身躯面目都已经看不到,他似全然不觉得疼。只是伸出两条着了火的手臂,喃喃的求恳:“给我抱着好不好,她会怕的,她会哭的,她怕热,她怕疼……”
兰景惜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提气在空中强翻了一个身,咬着牙想把他拎出,火苗呼的一声,便卷去了半条袖子,兰景惜闷哼了一声。险些失足坠落,只得斜斜纵回,急把叶晚晚放下,仍是弹身纵去火中,这时候哪有余隙去想他为何如此,只喝道:“你还不出来!”
两人在火中争执,起落之间,兰景惜的衣衫也被烧的零落不堪。可是他执意不肯出来,兰景惜竟是无可着手,几出几入,眼见三郎摇摇欲坠,情急之下,急道:“晚晚!快醒醒!”
三郎已经摔倒在火中,声音带着泪意,模糊的叫:“晚晚!晚晚!”声音隐在火中,完全听不到半丝。
…………
似乎是奇迹,她忽然就张开了眼睛,张的大大的。像身体里有一根弦,忽然就撑起了她的身体和神志,让她斗然清醒。只不过是一瞬之间,她急急的推开兰景惜站起来,对着火里叫:“三郎!三郎!”
火光摇动,火里的人影似乎在挣扎,她飞快道:“三郎,你立刻出来,你若是敢死了让我伤心,我就再也不会理你,再也不跟你说话,再也不对你笑,再也不喜欢你……”
兰景惜愕然,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睁睁看着火里那个已经烧的焦黑的三郎,挣扎,挣扎,似乎想要撑起身子,却终究力不从心,又重新摔在火中。
叶晚晚哭出声来。叫“三郎!三郎!你别死。”一边就要跑过去相扶。
兰景惜倒抽了一口冷气,急道:“晚晚!回来!冷静些,他已经死了!”
急急的抢上,伸出手,火苗迅捷的tian上来,他完全是下意识的一避,只差了一步……她已经冲到三郎身边,拉着他的手臂,拼命向外拖,却拖之不动。
兰景惜惊怒交迸,弹身纵起,翻身向上,便要将她拎出。可是此时火势已经减弱,空中满满的全是浓烟,居然看不到她的身形。兰景惜返身纵回,看准了她的位置,又纵身空中,连连提气借力,伸手乱扯乱摸,却无论如何都摸不到她。
他直是心急如焚,看两人的身影隐在浓烟和半明半暗的火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若是要救,也许,只能像叶晚晚一样,一步一步从火中走过去……
可是……他明白,那是一条绝路,不但救不了人,连自己也会陷进去。
身负着天下的兰景惜,终究有不能放弃,不敢放弃的事情。他竟是永远无法像三郎一样,除了叶晚晚,什么都不在意;也永远无法象傻傻的叶晚晚一样,头脑一热,就连火都忘记。
不是不肯同死,只是,此时的兰景惜,还不能死,不敢死……隔火相望,只有十几步,却似乎生死永隔。一时间,兰景惜竟要下泪,咬紧了牙关,明知无谓,仍是一遍一遍的弹身纵上,想要将她拎出,却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晚晚,晚晚,你不要死,你若不在,兰景惜的世界,将再无光明……
…………
火中俱是浓烟和烧灼,什么都看不到,叶晚晚手里握着的手臂,也是一动不动,浑不似人身,她只觉神志都似已经模糊,好像下一秒就会晕去,电光火石之间,心里像滚水般流过一个名字,小兰,小兰……像夜空中的流星,飞快的划过天际,那么美好灿烂,那么华丽缤纷,却快的抓都抓不住。
她在浓烟中呛咳,不时有灼热的火焰tian上她的肌肤,带来一阵剧痛。她终于站不住,摔下地来,摸索着抱紧怀里的人,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喃喃的:“三郎,我害怕,三郎……三郎……”可即使是这么害怕,她却居然傻到没有想过,扔下这个人逃出去。
…………
好像有七彩的流光一闪,她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随即,便觉怀里的人一动,居然回过手臂抱了回来,然后摇摇晃晃的站起,将她掩在怀里,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刚刚走出,便是一个踉跄,双双摔在地上。
兰景惜大大一震,神情间,竟是不能置信,隔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回神,急纵身过来,伸手想扶,手伸了一半,却莫名的定在空中。怔怔的看着她。她从火中一入一出,居然半点也没有伤到,雪白的肌肤和小衣,都仍是雪白的。
而三郎身上,却是苍荑满目,全身竟是看不到半分好的皮肉。可是他看起来,却很高兴,挣扎着想要对她笑,努力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可以发出声音,慢慢,慢慢的说:“三郎不死。三郎要为晚晚活着,一直到……晚晚不要了。”
声音嘶哑,却是出奇的清晰,低柔,直是彻骨的缠绵悱恻,她顿时泣不成声,泪滑下来,滴落,一滴,又一滴,连着串的滴在他烧焦的皮肤上。
他喘了几口气,爬起来抱着她,轻声说:“不要哭。三郎喜欢晚晚笑。”
她哭天抹泪的说:“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忽然怔住,张大眼看着他。三郎也是微怔,随着她的动作低头,他心口的方向,熠熠闪光,五种颜色的光芒,交错在一起,慢慢的,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至汇成一种奇异的漩涡般的五色流光。
她讶然的张大了眼睛,犹豫了一下,试着,慢慢,慢慢的把手放在那光上,随着她肌肤的触及,那光芒,慢慢的摇晃,由煊烂夺目,渐渐变的温润,像情人的眼波,温柔的吻着她的手指,慢慢,慢慢的消隐,只留下幽幽秘秘的一层暖光,浮在肌肤之外。
可是三郎的肌肤上,上次看到时,还是像痣那么小小的,现在看来,竟是分分明明的五颗石子,微微凸出,每一颗,都有手指肚那么大,围成一个光圈。摸上去坚硬光滑,居然也完全是石头的触感。
人的身上,怎么会长出石头?而且还是忽然出现,又忽然变大?忽然发光?
她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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