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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歌:你看,为什么我在这个地方转筋,就是当你不能了了分明地、###见性地去看清楚这个事情的时候,马上你就要想到技巧。我昨天晚上看了看《霸王别姬》的头,就是那个小孩的戏。张国荣为什么能获得那么大的同情?那小孩的戏,那么简单,那么平常,可真的是打动了我。……那小孩的表演,太好了。(它对前后的起承非常奏效。)所以咱们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困惑,受侮辱怎么写?因为我们写的是受侮辱,我们没写常态。在朱慧芳眼里这是常态。你觉得不是,他觉得是。那你干吗来了?还让我教你?一下就坐膝盖上了。然后拉着招呼他过来。这边一撕扭啪一嘴巴就过去了——干什么你?这边一忍,“算了算了不愿意坐算了”。掉头就追出去了。你干嘛你?看不起我?——是看不起他。所以当我们摸到人物的状态的时候,这个反抗它有了道理。我们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障碍就是不愿意写俗了,不愿意写有人压迫他然后有什么样的反应。可是如果我们把它看成常态的话,它的力量照样是存在的。表哥是我不好,是我看不起自己,不是看不起你。要唱就得坐这膝盖上我知道,但我坐不下去。我换个规矩。然后掉头走了。很干净。我觉得可以。是有力量的。是符合梅这个人物的。我不觉得梅这个人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人是表里如一的,人前人后一个样,他不是装的。就是你说的,他想做凡人,这对平常人来说没问题,但对他来说是问题。他永远怕别人啐他的脸,但人家随时都可能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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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 恋‖梅孟相知(1)
“她说我要的礼您未必能送——她也不是调戏他,虽然观众听起来是——我听说您是叠纸鸢的好手。梅说这现成。他现时就叠了一个纸鸢。叠完以后,这郁郁寡欢的梅兰芳真的顺手就扔在墙上了,落在地上,背着身的孟小冬捡起这纸鸢。这是他们俩的关系。这就是叫有情有义。两个想自由的人。”
陈凯歌:我有一些场次上的考虑,我想了一个有关电影的细节,它的出处来自梅孟两人演《梅龙镇》,梅进入孟的扮戏房。我觉得他是痴痴地看着孟小冬,眼神当中的忧郁和伤痛几乎一览无余。我觉得他的成功,我们现在判断并没有造成他的轻薄。他走应该是有事的。你在第一稿里面写到她给他送伞,这把伞就变成了在我构想中间第二段落最重要的一个细节道具。它也帮助我找到了表达梅孟关系的情景。在他们相见的时候,也就是梅到旧王府门口的时候下着大雨,他没有带伞。有一个女孩秀秀气气地站在门洞里面,他不认识她是谁。这个女孩走过来,问是梅先生吧,我在这等人,闲着也是闲着,我送您进去吧。两人是一把伞进去的。这个穿过院子的情景,这就是电影,这就是电影的力量。在这一刻他们的关系就已经建立了。送到门口,他正收伞,里边人就迎上说,“畹华来了,这小冬还没来哪。”后面就很脆地应了一声“来了”。梅一回头,冯子光说这就是冬皇孟小冬小姐。孟说刚才我们已经见过了。梅兰芳这时候对她就已经有好感、有新奇感了。这个堂会唱完了以后雨过天晴,孟小冬走在梅前边,梅在后头说孟小姐,你这把伞真漂亮。话音没落这伞已经扔过来了,说送你了。梅啪地一接住,那边人已经走了。我特别喜欢,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的,爽快、干净,没有别的想法。到了扮戏房,梅进来说唱得真好,我还要谢谢您送我的礼物——指的就是这把伞——我不能欠您的情,我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送您什么了。他是真心的,可不是来调戏孟的。他在那样的伤痛中没心情去调戏任何人,他是在尽他的礼仪。孟小冬一笑说梅大爷,梅说别叫我梅大爷,孟就说那就叫您梅大哥。她说我要的礼您未必能送——她也不是调戏他,虽然观众听起来是——我听说您是叠纸鸢的好手。梅说这现成。他现时就叠了一个纸鸢。叠完以后,这郁郁寡欢的梅兰芳真的顺手就扔在墙上了,落在地上,背着身的孟小冬捡起这纸鸢。这是他们俩的关系。这就是叫有情有义。两个想自由的人。我觉得电影是这样的。 。。
第二折 恋‖梅孟相知(2)
于是我想到开场的时候,梅的近景站在紫禁城的背景前,到人全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纸鸢,飞起来,在紫禁城的上空,从没到这么大的空间来过。一落地,被脚踩住,或是被戏班的人碰掉。梅兰芳一辈子就是被这纸枷锁困住了。所以这有很深的含义在里边。这看起来没什么,可比铁做的要痛苦多了,它是一点儿也不允许撕破的。这个话是邱如白有可能跟梅兰芳说过的。他说你给我讲过你见你大伯时候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一辈子带着这个纸枷锁而且还要跳出梅舞的人,一点都不能撕破。我就想到了这个电影的意向,它蕴涵在这个语言里边的力量。我想到这里特别感动,我觉得这个纸鸢就是他的命运,早晚是要落地的,因为它是纸的,不是活的。所以我觉得梅兰芳和孟小冬心灵的沟通与息息相关,不是一个亲吻能解决的。这就是不断地发掘人物性格中间的新元素。他的苦闷无法向人诉说,他就永远像个罪人一样向人家笑,包括对孟小冬也是这样。这把伞辗转传递,一直到最后孟小冬消失。伞就是散嘛。虽然西方人未必明白,但我觉得这个意思是非常好的。
所以你千万别说是在实现我的意图,我们两个是很互补的。我能够看懂你的东西,并在里面继续做进一步的生发,是这样的。比如说邱如白去见福芝芳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情境里面。在十三燕死的第二天,我觉得这场戏是好的,梅兰芳孤单一人在客厅里边看报纸标题,有赞扬的,更多的是说他造成了十三燕的死。这个时候电话响了,他过去接了说我是梅兰芳——这个时候是不是那个记者都不重要了——对方就问在一派指责声中您还准备参加葬礼吗?梅拿着电话没话。对方问:“您听到了吗?您还在吗?”……梅还是没有话。把电话挂了,走到桌前这个过程要有一点物理时间来支持,电话铃又响了。他站在桌子前,面无表情,听着电话铃在响。这时候fade…out,fade…in,铃声变成了空山回响的回音感觉,下面已经是到他跪在十三燕的墓前。这个转换也是非常好的,就是他抬起头,已经若干年过去了。
我设想的场景接下来就是在缀玉轩里间的镜前,梅正在收拾自己,还是很忧郁的脸。我查过了,瑞典王储来的那天他穿的是长袍马褂。邱如白在外间。我想在戏剧上能够尽快地进入关于美国之行的线索。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田黄,是要送给王储的,这个多不多咱们再考虑。在他收拾衣服的时候是有桌上这个打开盖子的田黄特写的,出来的时候就拿在手上,他一直在把玩它。两个人是一直在等待王储的到来,邱如白坐在那里看着他出来。由于梅骨子里透出的忧郁而显得他更加美,邱就不由得赞叹——其实这是一句交代——“昨晚上王储看见您的戏已经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今天再看见您这一身,那又得是什么样子了。”美国之行全准备好了。要把他所考虑的翻译稿、小礼品的样品、舞台设计图等等拿给他看。梅坐在那里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是心不在焉、神思不属的。邱说“畹华我都替你担心啊”——这话看怎么说,意味是这样的——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就是不高兴。但是我跟你说句实话,打倒了十三燕,你已经是远东第一人了。要是美国的事成了,你就是世界的。这听上去像是交代,就是从戏剧上讲,美国之行正在酝酿。这种小细节用也可,不用也可,就是原来我设想,邱如白人得意的时候好拿烟嘴吸烟,是咬着那象牙烟嘴的。他能够问说三哥你也抽上了?邱马上就掐了,他说为你的嗓子我是不能抽。类似于这样两个人的关系。但你看梅的状态,我们前面的东西够不够,他内心的痛让观众能接收到多少,是否能深深理解此刻他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境况里面。他随意地浏览了一下那些设计图,他就说三哥,去美国的事我还得再思量思量。这就引起了邱的不悦和紧张。邱说你魂儿不在这啊。梅不能直接说我不唱了,但这意思是明白的。这是个重要的交代,就是他不想唱了。这时候有人来报,王储到了。接下来的一个场景,是包括福、邱在内围绕着这个事情谈话。因为我看到他们的照片一幅是在客厅里照的,一幅是在院子里照的。大多数梅接待外宾都是在院子里照的相,一看就知道是用特殊照相机拍的。镜头一直跟着往后退,一直到退出照相机,这个过程中他们一直在讲话,王储说梅是伟大的艺术家,梅会很恭敬地说Thank you very much,这类的话。然后照相停顿的瞬间,他回头跟福芝芳说:“我把礼落在小桌上忘了拿。”这就是前边我漏说的一个内容,邱对他说“你必须签贷款协议,就差这件事没办了,别的都不用你管。”梅也看了这个协议,但看了没言语,又放回去了。他也没说要和福芝芳商量。接着就是福回去拿田黄,这一看已经不高兴了,心里寻思怎么什么东西都送。再一看,这就有合理的契机让她看见这个十五万贷款的契约。接着这场戏就结了。其实这也不是一个上佳的方式,但我认为可行,就是那个背景还在,你能看到他是如何成名的,他的声誉大到外国的上流人士都来拜访他。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折 恋‖梅孟相知(3)
严歌苓:可是从一开始看到这些,我就总觉得他们像是来看一只中国大熊猫。
陈凯歌:可以有这个意味在里边。但是它在这儿起到的作用是什么,就是他的心境和他所接受的东西是完全不对称的,是很勉强的,仍然是一种压力。只要有这个意念在,你在写的时候话语里多多少少都可以透露出这个信息。他是高处不胜寒的。你发现梅永远是被拘束着的,甚至是被他的服装拘束。他得做出样子来给别人看,其实他非常的不舒服,但他得应酬。这样的话我觉得挑动了一个新的矛盾起因,就是福看到的这个东西。这样才有真光剧院这样一场戏。我觉得她带小孩是对的,但她未必是在烟雾腾腾的这么一个讨论会上出现。从动作上讲也许是在排练,但我不知道梅拿的是一个什么道具——比如是一个骑马的马鞭,做什么样的动作,当时邱和冯都在。
现在我仔细研究了二稿剧本中间关于柴米油盐的东西,我觉得写得含蓄了,始终没有准确地提到这句话——比如说“打瓶醋都得管您要钱”。这样观众就明白了,合着说他们家的生计都是人家在管的。话都说到,你尽可能都是按照人物的感觉来说,但该点到的地方就要特别一针见血地把它捅出来。基本的对话是你写的后一场戏的内容,一点风险都不能有。梅问你们这是干吗呢,你怎么找这儿来了?福说不找你,找你没用,六哥在吗?我觉得这场戏如果是在排练场,有一点道具,福芝芳一屁股就坐在都披着椅搭的椅子上了。这是一场戏还是一个生活场景就搞不清楚了。梅是坐在她旁边的一个披着红桌搭的桌子旁边的。其他人都站着呢,只有她一个人坐着。梅低着头始终不言语。她先由这个合约说起,进而推动到柴米油盐,八月十五送月饼的事,这梅就不高兴了。大致的对话是存在于你写的这两场戏中间的,大的内容是可用的,不必推翻。梅站起来啪地把手里东西一扔就出去了,他没有反驳,可能刚开始他是反驳了福的一两句话而已。他走的时候把东西一扔,站起来就走,而且顺手就把合约抄起来,你不让我签,我非签不可。这较真的意思已经上来了。但我感觉他话少。他的情感绝对是站在梅党这边的。梅一出门,冯子光不客气的话就跟上来了。他说“芝芳我跟你说句实话,是看着梅郎我们叫你一声弟妹,你听见没有”。——这又让福芝芳受了大气了。人前脚刚走,这话就扔过来了,这个矛盾冲突是很难解决的。其实二稿里边这两场戏是奏效的,只是看怎么把它调整得更合理。梅采取的态度是躲。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他心里的气大了去了,但是他不发,他忍。梅一回到家提笔就把合约签了,福这时候已经到了,场景又回到了梅家。福芝芳就说了一大套的话。所以台词我觉得是有灵动性的,就是该说的必须说,不该说的时候一句不说。她就唠叨说,“不是我这人小气,老的小的亲的疏的,这梨园行哪一个不得照顾到了?推门就来,进门就得吃饭,还得吃好的。哪顿伺候不好了,这话就来了,梅大爷是好人,就是福二刻薄点。我替你担了多少不是。这是一头,还有这无量大人胡同梅宅,这些年来了多少东洋的西洋的?你见的洋人比皇上还多,来了就整桌的山珍海味,你倒是替政府讨了洋人的喜欢了,全是倒贴。”——这话得扔出来。连他们家厨子老宋都说了:“劝劝梅大爷,再这么着吃都把咱们给吃穷了。”梅不说话,一句话都没有。福就说我那副镯子——梅这时候抬头看她,她戴着那副镯子呢。福就说:“你甭看,它要不是十三燕爷爷的,我嫁到你们梅家能戴这么贵重的东西吗?梅这时候站起来又走。福说开饭了,又上哪儿去?梅回头——这是他第一次撂了句狠话——他说芝芳,你没进门的时候我就饿死了。”走到外边台阶上停停又觉得不对,说:“三哥那儿有个聚会,我得去去。”他是忍,又要敷衍。出去是外面夏日隐隐的惊雷,福抬头一看要下雨,拿了雨伞追出去,他的汽车已经走了。这就接了下一场孟小冬出场。福就错失了把伞给他的机会,这机缘就给了孟小冬了。我觉得见孟之前这戏的感觉意味已经够了。我们既交代了梅现在是能被王储拜访的巅峰上的人物,梅党和福芝芳的关系也已经表面化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折 恋‖梅孟相知(4)
关于旧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