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把他看成是一片落叶,在历史潮头时起时伏,还是把他看成是一个真正的、主动的游泳者,都可以。我小时候在云南插队,那里都是山野之地,有很多清清小溪,会看到落叶在河水的转弯处打转、徘徊。我突然悟到,噢,原来命运就是这样的。梅先生八年的蓄须明志,恐怕就是在这样的转弯处盘旋,在这样的水的回流中间荡漾。
从另一个角度看,他是冠绝一时的人物,说他因运而生,也有这样的意义:当他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的确是艳光四射。我跟朋友说,都说梅先生练眼睛是看鸽子,练得眼睛炯炯有神,其实梅先生是个近视眼,他的近视眼在台上跟他的表演、他的表情结合起来,就成了中国的成语“烟视媚行”,所以他对观众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尤其不能设想的是,他是男人,一个男人在台上比女人更加女人的时候,是引人遐思的,你看到同样漂亮的一男一女,同样扮女装,可能你的注意力更多地是在男人身上。英达老师是这戏里面唯一一个参演过《霸王别姬》的人,他是北大心理学系毕业的,他说这有点奇怪,怎么余少群这男的扮上了,我心里边所产生的震动,和看见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扮上了是完全不一样的。就是你不知道把他当成男人还是当成女人,我认为在当年,正是这儿深深地诱惑了所有的受众。我觉得这是一个我没办法归纳但属于人的本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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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梅兰芳》之最初(1)
这是电影《梅兰芳》最初成形的版本,有些最终成为了电影,有些却没有。宣传说要个简单的剧情简介,没人写,推来推去,推到了我这个导演头上,写就写吧,原以为三言两语凑合的事,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电影里终究还是没用上,借这次出书把它又拿了出来,以飨读者。
一切的开端追溯自逾百年前。
深宫高墙内,少年梅兰芳亲眼目睹因触怒太后而被命受刑的大伯。刑具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枷锁,荒诞又无比残酷。少年惊惧的双眼把一切尽收眼底,最后的画面深深刻进脑海无法抹去。那时的梅或许未曾想,那副纸枷锁亦会深深困住自己的一生。此刻,中国最后的王朝已经发生动摇,共和的曙光已经出现在古老民族的头顶。
已是十年相隔。
当年的羞涩少年已经出落得俊秀非凡,年轻的梅兰芳,在梨园行内已经初露头角,名声响亮,台上摄人的非凡光彩倾倒众生。但如同百年来梨园行的传统,即使戏迷与倾慕者百千,荣誉满载,戏子却仍然是戏子,依然是在明处无法抬头的低下地位。而梅生长自这混乱荒糜的环境,却如此格格不入,始终是那干干净净的形色。在盛名之下,仍难掩一丝彷徨的梅,这时遇到了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个人,邱如白。
邱如白曾在西欧游历多年,通晓西方文化,尤爱西洋戏剧。他鄙视京剧,把京剧看成只重形式的原始戏剧,而没有西洋戏剧中人类意志之间冲突的深刻内容。回国以后受邀为梨园行人士的演讲中,这些理论理所当然地得罪了以老泰斗十三燕为代表的行内人。而年轻的梅兰芳却被邱如白的演讲深深地吸引。他认同邱的说法:京剧只有表现人的内心世界才会有新的生命。他迫切地希望从邱如白那里学到西方的新知。
但二人的友谊却开始得无比艰难。邱多次给梅写信,指出他艺术上的缺失,却始终不肯同梅见面,因为他不愿意被人误解成玩弄戏子的人,如同当时的许多权贵。最终地,邱被梅渴学的诚意所感动,他与梅结拜兄弟。两人半世间更甚血缘的纠葛牵绊,也正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邱对梅说:你的时代来了。
梅从邱处所学的成果被应用在他同十三燕合作的剧目中。新潮的观众对于梅对传统京剧所作的变革给予的掌声,大大地激怒了十三燕这位传统大师。他与梅兰芳在舞台上以打擂台的方式展开了残酷的竞争,而邱和号称“梅党”的文人集团则全力支持梅的革新。十三燕终于败下阵来。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反而将自己最后的嘱托托付给梅兰芳,希望梅帮助所有的京剧艺人摆脱低贱的地位。
电影《梅兰芳》之最初(2)
待春秋更替,白驹过隙,已是十载。
十载沉浮,梅兰芳已在梨园独当一面,论资质声望,远扬大洋彼岸,必无人能及。但十年前十三燕的逝去,仍是梅心中无法抹去的巨大阴影。竞争的成功不仅没有使他获得喜悦,反而使他陷入深深的恐惧中。他意识到所有艺人的命运其实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他忧虑自己会成为另一个十三燕,在残酷的竞争中烟消云散。他也不知自己怎样才能够完成十三燕的嘱托,使艺人的人格受到人们真正的尊重。尽管此时梅的声名正处于颠峰的状态,他的心中却萌生起放弃京剧的念头。
而邱如白却因梅的巨大成功而同享大名。因梅兰芳访日的成功,他积极地策划梅的访美演出。而梅内心的悲凉却不为邱所知。这一对兄弟间出现了最初的裂痕。在痛苦与矛盾中挣扎的梅,却在此时邂逅了一段命定之缘——坤伶孟小冬。台上反转性别的引力,女坤阳刚男旦婀娜,二人眼神流转间彼此已情意相投。最重要的是,她深深懂得他的痛,他的恐惧。这似乎让多年来沉浸在忧郁与孤独中的梅终于看到了一丝温暖的曙光。而注意到这一切的邱,却对此如临大敌。
当梅、孟二人在憧憬着没有京剧,没有社会压力,没有名利场一切黑暗的新生活时,邱如白却公然劝告孟离开梅,他说:谁毁了梅的孤单,谁就毁了梅。而孟又怎会不明白这句残酷的话的意味,这场凡世对梅的绑架,远不可能结束。
邱如白为了梅,为了京剧放弃了一切,他已经以梅的引路人和保护者自居。他不能忍受梅和孟的爱情。为此,几近绝望的他不惜做出任何事情。但他却不知道,此时同样在悲伤中的孟,为了梅已经在心底暗下了离开的决定。
悲剧终于发生。在一场酒会中,一个自称孟的未婚夫的年轻男子出现,持枪威胁梅和孟,梅挺身保护孟,而梅党张汉举却被刺客打死,而军警又击杀了这个年轻的闯入者。两条生命,舆论的压力,一切如洪水欲来。孟留下灿烂而温柔的笑容,放手离开,犹如庄严的仪式。她离去时对梅说:畹华,不怕。
梅与孟的关系深深地伤害了梅的太太福芝芳,但她却原谅了梅。对福的内疚,失去孟的痛苦使梅兰芳陷入极大的悲伤之中。而赴美的行期已近。邱如白对他说:你这样的人,一定会伤人心的,这由不得你。梅兰芳就是在深陷巨大痛苦难以自拔之下,踏上了赴美演出的旅程,在他面前横亘着前所未有的挑战。西方观众能否跨越文化的障碍,接受一个来自东方的艺人,成了一个谁也无法回答的巨大未知。
电影《梅兰芳》之最初(3)
一九三零年的纽约,迎接梅兰芳的是波及全美的经济大萧条,纽约时报对梅将要进行的首演作了近乎嘲弄的评论。这一切不仅使邱如白惴惴不安,更使梅兰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是,压垮了梅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一张帐单。首演的当晚,命运通过这张帐单,使梅明白了造成两个人死亡的聚会是邱如白为了拆散梅与孟所作的刻意安排,那个同样牺牲了生命的年轻闯入者,竟是一个被邱所收买雇用的梅迷。面对残酷的事实与邱的疯魔,梅心寒如冰。不管邱如白怎样解释,都使这一对异姓兄弟走到了他们多年友谊的尽头。梅近乎崩溃的精神状态,使邱也对演出接近绝望。
而当大幕徐徐拉开,面对上千张异国的陌生面孔,梅兰芳却把本只属于他自己的忧伤、痛苦与梦想化入他所扮演的角色之中,美国观众看到了同他们一样的人性,一样的感情,一样的欢乐和痛苦。这是梅有生以来登峰造极的一夜,如雷的掌声证明了他的成功,更证明了他在危难中奋起的人格力量。当邱如白因紧张而躲在剧场门外听到潮水般的掌声时,才从恐惧中惊醒。当梅九次谢幕,第十次登上舞台时,邱拦住了他,他认为在演员同观众的游戏中,梅必须占据上风,梅却对他说:走开。梅走上舞台,深深地弯下腰去鞠躬,似乎在向他所爱的人深深致歉,他要用他的真诚感激一切,包括那曾经伤害过他的一切人和事。邱眼含泪水静静旁观,这才明白,他其实并不了解梅。最后在接受荣誉博士学位的演讲上,梅终于温和而安详地道出自己的内心。他说:我借着戏里那些女子的勇敢,让自己跟她们一样,容忍,安详……
又是十载。
兵荒马乱,战争在即。往日悠然的京城,在1937年的炮火辉映下已满是惊惶。曾经在那场酒会上出现过的神秘日本男子田中隆一走进了城外的日军驻地,他真正的身份是负责梅项目的日军少佐。
田中是一个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毫不怀疑日本进攻中国的正当性,他是那个时代多数日本人中的一个,信奉这个达尔文主义适者生存的法则。另一方面,他因负有研究梅的任务而成了梅兰芳的戏迷。他尤其喜欢梅的《霸王别姬》,他倾倒于忠贞的虞姬自刎的美。他认为要征服中国就要征服中国的人心,而中国的人心就是像梅这样的人。他告诉他的长官,他已邀请梅演出,并把帮助他完成这项任务的希望寄托在邱如白身上。
与此同时,梅却已决定不再演出。已被战火包围的北京已不是他的久留之地。对于梅的离去,观众却热烈地拥护,告别演出变成了抗日的誓师会。梅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演员,他已经荒谬地变成了中日战争的人质。只要在日军占领下,作为一个中国艺人,他必须离开舞台。这使梅痛苦万分,失去了京剧,他便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此时的邱同样深陷痛苦,失去了梅已让他如同行尸走肉,但他拒绝了田中提出的合作要求。田中却无比自信,他说:什么都不应该成为梅不演戏的理由,他应该不朽,你也跟着不朽。一番话早刺中了邱的心。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电影《梅兰芳》之最初(4)
梅刚到上海,当地戏院立即邀请演出而来,原以为不能再唱的梅难掩心中喜悦,犹如重获新生。福芝芳却坦白了临行前日军送信邀请梅演出一事。梅明白了个中原由,默然婉拒了演出。一切果然出自田中安排,在梅拒绝演出之后,田中却主动登门造访,语气尽然温和,强硬态度却毋庸置疑。他对梅表示,他深知梅的难处,同意给梅几天时间作最后的考虑。梅兰芳知道他已经必须作出决断了。而当田中离开梅宅时,脸上却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他说:我一直等着您认出我,我是您的戏迷,我最喜欢的戏是霸王别姬。这时的梅突然意识到,在敌国的军人中也有这样热爱艺术的年轻人,遗憾的是,战争使他们变成了敌对的双方。而且,他必须面对来自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挑战。
梅并未多言,改日却以蓄须之姿只身前往日军驻地。这是无言而又无畏的抵抗。田中在梅温和真诚、却磐石坚韧的姿态面前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恼怒至极却又无所适从。他无奈释放了梅,他的内心深处并不忍心伤害梅兰芳,但是必须执行他作为军人的任务。正苦无良策时,落魄的邱如白找到田中。丧失梅使邱的生命变得毫无意义。只有梅在舞台上存在,他才有存在的价值。几通电话,将梅的声音伪装得唯妙唯肖,与田中签下契约的邱如白假扮梅向外散布了复出宣言。翌日,这条新闻传遍全国,得知此事的梅对始作俑者心知肚明,他明白自己已经陷入万劫不复的灾难中。
秘密举办的千龄会会场,田中的突然出现引起骚动,被激怒的观众开始围攻这个日本人。混乱局面下,面对田中的枪口,梅却出乎田中意料地平和真诚,请他仅仅以一个戏迷身份好好听戏。笛声悠扬中,梅的宽容和安详,宽恕的震动使田中无法回神。他突然意识到,让梅屈从于外界的压力,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田中在画展上被梅的达摩画作所撼,得知是邱将经费尽数用于买下梅画作,以补贴其剧团后,前去找邱对峙,邱却坦然相对。田中在愤怒同时,却又似乎理解了邱,理解了梅在无常的世界中追寻至高的人格和永远的安静的一颗心。
邱如白前来将新的剧本交至梅手中。曾经的兄弟,二人此时相对已无言。梅在深夜阅读邱的剧本,像三十年前一样在镜前独自起舞。不管他和邱之间发生了什么,他都原谅了,因为京剧是他们永难舍弃的最爱。
最后的关头到来了。梅在作好了死的准备,将身后事安排妥当以后,将四针引发致命危险的伤寒疫苗注入自己体内,如同战士一般来到了复出记者招待会现场。梅的苍白虚弱与蓄着的胡须自然引起哗然一片,而未能完成军部任务的田中面临着严厉的惩罚。梅向大家提到了十三燕当年对他的嘱托,他找到了戏曲艺人获得人们尊重的道路。这时的梅,已经超越了艺术,国家,民族,而成了一个真正的人。在日本人和中国人面前,梅缓缓地倒了下去。远处一直凝望的邱如白已是泪水满眶。这时,方才在记者中间静静聆听梅真诚发言的田中,亲自驾车将梅运到了医院。
田中最后一次去梅宅探访梅兰芳,他向福芝芳婉拒了代转袖扣给日本友人一事,孤身离去。随后,在惊讶的邱如白面前,他亲手焚毁了当初的一纸契约。同夜,田中最后一次站在梅兰芳扮演的霸王别姬的相片前,他因未能完成军人的职责而内疚,又为深深地理解梅而喜悦。万籁俱寂中,田中自绝于室。
病势沉重的梅兰芳身边,邱缓声诉出心底言语:我现在明白了,虽然你演过那么多了不起的女人,而你只是想作一个凡人。邱终于读懂了梅,他明白早该是他放手之时。
夜雪初停,火光之中,邱与福一同将梅在官箱中珍藏多年的书信付之一炬。二人对望,仿佛旧日也一同化在火焰之中。
转眼已是四十年代。抗战胜利。
天空飘落细雨,人潮起伏,人声似远似近,似弱似强。梅兰芳复出首演的条幅下,他一袭白衣,拾级而上。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