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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芝单位里年轻的同事有时会想起来问秋芝:“好长时间没看到你那一位男朋友了,怎么,吹了么?”
秋芝过了一会才回答:“他本来就是我父母的朋友,一般的朋友。”
秋芝到三十岁的那年,心中不时会一省地想到:就三十了么?平常日子里,她还是平平常常地过着,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曾有过一个时期,她好像总是敏感到别人的眼光。现在她已习惯了。近三年时间,她报考并上了省里大学的函授班,下班回家,便沉在读书课本中。她的成绩基本都是八十分以上,是函授班上的优秀生。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她想着自己在学习,并不觉得什么。起先还有同单位好事的人帮她做媒,撮合她交男友。秋芝总是不急不慢的,可有可无地,见了两三个,谈了两三个,没有能入她心的。她想着自己还是要读书,也都没有特意谈,也都没特意回,都给拖掉了。那两年,正是大批城里下放到乡村的知识青年回到城里来,都是三十来岁,胡子茬茬的,给秋芝介绍的都是这样的人。秋芝觉得几个人几乎大差不差的。乡村上来的人,都有一种太低的想法和太实在的想法,一副经历了太多事的模样,嗅上去就有一种异样的味道。有一个看上去很稳实,谈了几次,她算是并无恶感,也有两个星期天没有看书,和他一起出去,也不知怎么,他后来就不约她了。似乎前面有一次,她感到他的身子靠近着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欲望,像是要亲吻她的样子。她不免身子朝后移移,她的神态显着了一种似乎是拒绝样子。他也就停止了靠近。一时她还以为自己是多心了,因为他和她只是谈了没几次。然而,没过几个星期,介绍他们认识的同事却告诉她,说他马上就要结婚了。算起来,大概他和她谈的时候,同时也谈了另一个,那一个首先表了态,他也就靠向了那个。秋芝有时想到:他好像八辈子没结过婚一样,那么着急。然而介绍的同事口气中没有说他的成分,却好像怪着秋芝太悠了。这使秋芝以后更多存了一份心,对给她介绍的人一开始就表明她还要读书,并不是很着急的态度。确实她也不是急要把自己嫁出去的。她毕竟有过两次谈恋爱的经历,也曾是登了记的了。而这以后,和她说这话题的人少了起来,偶尔问到了,也没有具体的说法。有一段时间,她也乐得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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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床的故事 第一部分(8)
秋芝拿到了函授大学的文凭。应该说她算是幸运的,在她那一届以后,文凭吃香,金贵,也就很难得到了。函授班都要经过统一大考,一般的函授发的都不再是正规的文凭。但文凭对于秋芝来说,也就是一种学习的终结。凭文凭,她也涨不到工资,也换不了工作,函授学生不包分配,单位需要的可以重新安排,那都是有点背景的人,再说秋芝本来就已经在科室里了。不过说起来,她到底算是一个正式的大学专科生了。
拿到文凭后,秋芝给自己放了几天假,什么也不做,就寻找娱乐。独自逛公园,独自看电影。她的住宿离公园并不远,她还是几年前和小邵一起去过。那个公园原很清静,他们那时每次去都慢慢踱步,一湾绿水,几个花圃,还有一座年已久远的古寺,古寺院落里堆着各种灰色杂乱的建筑材料。水泥砖石什么的。然而现在,公园里到处是一对对的人,有的似乎还非常年轻,就手挽着手,头靠头的,毫不避忌地走着。几乎每一张休息的长凳上都坐着头靠头的伴侣。有的长凳上还坐着两对。绿水中辟了游船,船也都被一对对的人占满了。水上飞着他们的声音。古寺已被整修一新,完全没了那种古刹的肃穆的荒凉的气氛。她觉得这公园实在不是她希望游玩的地方了。她去看了几场电影。有一场是当时开禁之初的外国电影,保留了一个较完整的接吻镜头。银幕上现着男女主人公两个头,头转来转去。秋芝看着两张嘴张着合着,不由觉得那两张头的镜头转动,使她的头也旋转起来。
那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的热。素来秋芝是安静型,感冷而不感热的。这一年秋芝在堆满东西的小间里感到热得喘不过气来。她忍了两天,实在无法安睡,于是打开了放着桃红床的那间房。进入空空的只有一张桃红床的房间,登时感有一种凉意。她卷了床上被单,在棕棚上铺上席子,身子松松快快地仰着睡倒下去,很快觉得凉意拂遍全身。
窗外的月色半明半暗地透进来,半映着前面的房子。桃红床的矮架上映着一条淡如细霜的白影,双手摊开,手背触到席子没能铺及的棕棚边沿上,毛刺刺的。略略动了动身子,床响着微微的吱吱呀呀的声音,便觉得身体里又有一种热气升浮起来。天花板上隐隐见有一丝黑线纹,细看去隐隐还有几处细纹的黑线,那是悬挂的尘灰。看久了,黑线交叉着,扭结着,游动着。她翻过一点身子,床吱吱呀呀地响动着,她轻轻抚着头顶上光滑的床架,不用看,她也能感到那其间的一条如飞翔着的纹路。她的手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纹轻抚过去,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光光的,滑滑的。花纹之下滚圆滚圆的横杆,一根一根挺直着,正中一块刻着简单花纹,花纹之上也是光光滑滑的,那花纹在手下,显着神秘色彩,恍若一种莫名的无声的告示,又仿佛在颤动着,如云絮,如雨丝。她的身子也仿佛从床席上浮起来,靠着床席的背脊,本来溢着微微的汗之处,也如有凉气轻轻拂过,百千个毛孔都透着凉意。又似乎一时间化成了寒意,印进心里,不由人心头间颤了一颤。一种瞬间透骨的快意冰爆一般地炸开来,她不由张开点嘴,仿佛要从口腔呼出那寒气来。
似乎是半睡半醒了,似乎是朦朦胧胧间,似乎是在梦的边缘上,她只觉得身子在浮动着,升在云天之上,无声无色的寒处,有淡淡的黑线似的人影浮动,惊心般地游动,黑影靠近过来,靠过来,似乎接近着,又似乎一直无法接近过来,凉意至寒,一阵阵颤动似地透进心的深处。她张着嘴,她知道自己是在梦境里,却有一种较现实更清醒的真实。感觉的真实,真实至心底,在没有任何东西的,都是虚浮的境地间,在自己的躯体也如无的天地中,她感受着蚀骨透心的快意,她知道自己把握不住这许多,她知道她是在一种不常的境地之中,很淡很淡的意识想着要摆脱开,但更深的知觉在哑声地呼喊着:不要过去,不要过去,我不要离开去。
白天里依然是那么的热,秋芝感到热都在头里,裹在身子里,皮肤表层却生着寒意,浑身筋骨都酸疼着,发着胀,头眩晕起来。她在单位里熬了半天,实在支撑不住,请假去医院配了药,回来就在床上睡下了。一连几天,她都只是挺着下床方便一下,几乎不吃什么东西。后母闻讯来照顾她,见她躺在小间的小床上,脸通红的,浑身却没有一点汗。触手吃了一惊,身上是那样的烫。后母按习惯的办法,取了边缘光滑的磁匙,解了秋芝的上衣,在她的背脊上从轻到重地刮着,就见匙下皮肤慢慢地红起来,先是淡红,接下去是深红,最后是紫色的了。秋芝只由着后母去做。她自成年后很少有病,自成年后,就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脱过衣衫,她裸露出来的身子,是一种处女的光滑和细腻,她继承的是她母亲的肤色,在裸露之处头面手脚还显一般,那隐在衣衫之内的部位,却是特别的细腻白皙。秋芝忍着没哼出来,她也没有了哼的气力,后母的手在她的脊梁上抚过,磁匙在背脊上划下去,一直划下去,她感到了一种从童年就丧失了的记忆,又浮现出来,那皮肤触摸生出来的至柔至软的肉体之感,伴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无法拒绝的偏生忍受的屈辱。她只有由着后母的手。
桃红床的故事 第一部分(9)
后母问她:“你痛吧,我轻点。”后母看到她眼中噙着的泪水。后母也很少看到她的软弱。后母以为是病过于折磨她的原因。秋芝动了动头,她伏着,脸侧朝着床外。很难看清她是点头还是摇头。
后母的手上被汗润湿了,汗润在秋芝的背脊上,手抚过时,滑滑的。后母一心一意地划着磁匙,润度越来越大,润湿了一片腰,也润湿了一片短裤腰。
后母说:“这么热的天,小间里热,你应该睡在大间床上的……那儿也空着……”后母似乎是说了一半,没多说下去。
秋芝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她觉得一团热气从嘴里吐了出来,她说出了话:“好了。”
露在衣领之外颈上的赤紫色磁匙痕,好久好久还没有退。
又到天凉的时候,巷子深处的几棵桂花树,细花落了,叶子也慢慢地落下来,风吹着,在巷子里打着旋。巷子的风吹进来,又回转去。那日子里,灰特别的多,几乎每次铺床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有细细的尘灰落在床上。冬天的时光短了,小巷中的夜晚,很少再听到悠悠的笛声飘传,录音机里港台的流行曲,悄悄地恼人地响起来。
星期天,常能见年轻人提着录音机往巷子外走,录音机里正响着一声声嗲嗲软软的歌。
秋芝不堪忍受噪音。她讨厌听流行乐曲,特别是放得老大的呼叫般的声音。她无可躲避。那次病后,她落下了一点咳嗽的根,老是觉得喉咙里有一点热热的气,要轻轻地咳一下,觉得那气从口中喘出来了,也就舒服了。她知道这是自己落下的习惯,只是心理上的原因。她也曾怀疑是慢性支气管炎,她买了冰糖和梨子,她对这种中医药的草方有着一种自慰的信见。在煤炉上炖了,梨和冰糖的气息随着热慢慢地飘溢在整个屋子,她不由轻轻地咳着,觉得很舒坦。
她想着要给自己织一件毛衣,以前她一直不好这一行,后母打毛衣时,她看着也觉得不耐烦。她买了一本编织书,仿着样子打起来,很快她就沉湎在其间,她信手打着,一个花纹出来,她能变化出各种各样的花纹,她去买了好多毛线回来,织毛衣,织毛背心,再织开衫,再织毛裤,织到后来,她觉得不怎么满意,拆掉了,重新再织新花纹。后来,她编织了自己随心所想的花纹,那些花色她自信在街上无法见到,可毛衣却只是穿在她的罩衣里面,她是从来也不把它们露出来。
拆了几次毛线,秋芝编出花纹,一朵朵的织成镂空的床罩子,她把它罩在桃红床上。加了床罩的桃红床,秋芝觉得还是很好看的。
秋芝想着给父亲织一件毛衣。她回去的时候,发现父亲和她一样也有轻轻咳嗽的毛病。她织了一件带花纹的开衫送去,父亲还从没接受过女儿手工的礼品,他不声不响地望着她,以为是她买来的。后母接过毛衣看了,叹着一声:“你从哪里学来的这样的花头呢?”
秋芝向后母露出自己身上的毛衣,穿着特别花色毛衣的秋芝,使后母再次感到她的不显露之处来。后母看了她一会儿,又是那么地叹了一口气。
秋芝显然已列入老姑娘的行列了,从外表看,她瘦弱的、裸露出来的脸上皮肤带有一点黄白,带有一种防范的自我保护的神态。秋芝知道后母心里又是在说她和金一地的关系。她不明白后母为什么老是认定她是一直思念着金一地。其实她极难得想到他,只是无法排遣时才会想到他和她有过的短暂的身体接触。有时会幻想一下,倘他和她偶然有了一个孩子,也许她的日子会好过得多。
给秋芝介绍男朋友的潮也似乎最后地过去了,社会上原来较多的三十来岁男女,仿佛一下子都找到了归宿,一下子都消失了,解决了。那个大龄结婚的潮过去了,遗留问题就不再需要关心。现在担心的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偷偷摸摸地尝着禁果,一下子产生出未婚先孕的麻烦来。秋芝偶然会想到:金一地和她怎么就……?
秋芝在单位里愈发地不苟言笑,她不想和人亲近。他们看她的眼光总使她觉得他们是在暗下里议论着她,她对自己说:她是结过婚的,为什么她就一定要再结婚呢。慢慢的,她独自时就去记忆金一地的模样,那模样已是淡了,她能记起他的一些动作,以至他在学校和她有过的几次讲话也记了起来,桃红床上他抱着她滚过的那一动作,总使她心旌摇动。她有时候觉得,金一地是她最亲的人,只是她当时没有真正地理解。她常常幻想到,她当时由着金一地的一切行动,那在记忆中就会有很多没有的遗憾。有时候她又不免有点恼恨金一地,他为什么就一下子走了呢。悲哀便默默地升了起来。
桃红床的故事 第一部分(10)
“你多大了?”他问。
秋芝觉得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一时没应声。不是因为他的问题冒失,秋芝的习惯中,没有西方对这个女性问题的不尊重的概念。她是只有点记不清,过了三十岁以后,她已经淡漠了自己的年龄。内心中还偶尔会想到我三十二,三十三……中国的年龄中有虚岁的说法,虚一岁,虚两岁,实足岁,她有时也弄不清她到底多少岁了,她把它们给弄混了。到底是三十五还是三十六,还是只有三十四呢?她自然不想把自己的岁数讲大,如果说错了,好像故意瞒了岁数似的。其实对别人回答什么,一两岁差别上,又会有什么呢?她出自女性本能地笑了一笑。
“你肯定年轻,你的笑说明着这一点。讲撑了,也不会超过二十八岁。”他充满自信地说。
“不管怎么说,我终归比你大,可以做你的大姐。”秋芝说。
秋芝自己也奇怪,自己怎么会对这个还是很陌生的男子这样说话。她在火车上认识了他,似乎一下子就熟悉起来,下了火车,竟还和他一起逛街,对她来说,原是不可思议的。
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次出差,第一次坐火车。对火车,她早在电影上看过,并无新奇感,但对一开始就坐在她身边、一开始就和她搭话的他,她没有像在单位里那样矜持。她想自己不了解旅行,在火车上大概是应该大大方方的,大概是应该和人应答的。她也没想到自己说话很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