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季过去,故城便是一个热夏。冯曾高从大太阳底下回到宾馆,身上头上都渗出汗来。多少年他一直注意避暑之气,走南闯北,像雁儿一般夏往北行,冬往南迁,顺时节而行。暑热是运气之忌,然而,他今年在故城自我解放了。在宾馆门里服务台叫住了他,说是已近月底,要他先交一部分的房费,他知道这是对他的不放心,他已住了一两个月了,算起来也有千元的住宿费了。其他地方都是别人为他付款,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自己交费了。他又一次感到故城的不适宜,他不知自己怎么竟会在这家很不安宁的宾馆住了这么长时间,仿佛身上生出了一种惰力似的。他心生一念,乃是他该走了,外力正促他做出决定,他应顺流而行。他的身心都有一种疲惫感了。
走上楼梯,楼上走廊一时间暗黑黑的,就见一个女人站在他的房门口,她独自站着,茫茫然的。他走近了,听她叫出声来。他这才看清是那个小姑娘王红燕。她穿着一件连衣裙,裙料很透明的,明显看得出里面武装带似的胸罩和下面短短的三角裤。
心之门之冯曾高(9)
门开着,她说是她让服务员开的。她坐不住,就在门口等他,要不是很想见到他,她就想走了。他也有点奇怪,这里的服务员似乎和她们有什么默契似的,能为她们开旅客的门。
王红燕算是他的朋友了,这些日子她来他这里玩过好几次。在其他地方,他总是被人包围着,常常是小车出进在高楼花园小楼之间,根本不会有功夫和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交往的。而小姑娘却越来越对冯曾高感兴趣。本来她就是凭着兴趣生活的。
王红燕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来。冯曾高去箱里拿了存折,到服务台交了款,回头过来。王红燕还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就说:“我说你应该去挂牌行医的,保证能挣不少钱。”
前次小姑娘来时,头颈落了枕,说是现在满世界找不到个会推拿的剃头师傅。冯曾高笑笑说还是让我来吧。王红燕对他的笑,显着神会似地说,是不是我该躺到床上去?说时抖抖自己的衣裙要站起来,小姑娘的口吻和调子以及她的动态,让冯曾高心中一凛。他让她用手拔着脑袋,自顾自拿起一张报纸来翻。王红燕拔了一会,忍不住问,她该拔到什么时候。冯曾高说到她心中没有了不好的念头。小姑娘相信地继续拔着,又过了好一刻,冯曾高才叫她伸过头去,他似乎玩笑似地朝她颈处吹了一口气,小姑娘动动头,叫起来说她果然不痛了。
这一次以后,王红燕对冯曾高的态度仿佛敬若神明,她几乎是缠着要冯曾高收她为徒,要跟着冯曾高去。冯曾高只是说她孽缘太重,根底太浅,心念不正。那话又像是随便说说的,并不当真,依然不拒地和她交往。
冯曾高很不愿意听到小姑娘说钱。他坐下来。小姑娘习惯看人脸色,天生成一种见貌辨色的能耐,便说着笑着,过去给他倒茶。冯曾高说不要,他说得很干脆。王红燕知趣地停了手。过了一会,她说穿着凉鞋很不舒服的,她去给他拿拖鞋来换,他又说不要。小姑娘不动了,显着很委屈的样子,很可怜的神色,巴巴地看着他。他只顾自己倒了水来喝着。
“你说吧,到底有什么事要烦我?”
她愣一愣,扑嗤一声笑起来,脸上便是红红着,说:“你真会算,我就想着对你说,有个人想请你看病呢,又想着你不准我带人来,所以我一直不敢开口。”
“你不是已经开口了吗。”
“你没有对我说过,不准我带你去看什么人,再说你心肠好,是个大好人,也只有你才会去。”
冯曾高不由笑了一笑,小姑娘天生有一种狡黠的鬼机灵,在她身上有近乎天真活泼的天性,正因为此,他才不嫌地和她说说笑笑。
“你想想,我都怕你烦我,不准你带人来,我还会跟你去看什么人吗?”
这道理小姑娘自然也是明白的,但高深莫测的冯曾高却是不厌其烦地说出来,显然是不准备顺着小姑娘的转弯的套子。王红燕一时没话了,脸上显着被他将着的模样。冯曾高不由闪过一个念头,现在的女孩一方面懒极了,只想顺手得好处,一方面却有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屈不挠之处,见她一点没有被拒绝后沮丧的样子。
果然王红燕过一会又说:“你真不去啊?……那好……你好像上次问过一个叫什么苏什么红的吧……我想你是不是一直在找她……”
“是啊,是啊,她在哪?你知道她?”冯曾高伸手抓住了王红燕搁在茶几上的手臂。瞬间,见王红燕笑啊笑的神情,他也清楚自己冒失了动情了。
“她是不是个女的?是不是年龄比你略小一点,你看上去真年轻呢……她比你还显年轻。是不是?”
“是的,是的。”冯曾高应着。他随即看到了小姑娘笑啊笑的神情,那神情里仿佛说,我看你一直像个神呢,一般的正人君子呢,也是如此情种啊。那神情让他很气恼,却也是无可奈何的。
王红燕这时撒娇般的,好一会才约定了过两三天的时间,还让他去哪儿等她。到说定了时间地点后,她就起身走了,也没有再坐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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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门之冯曾高(10)
王红燕带着冯曾高走上一条两边林荫很安静的路,冯曾高知道这儿是故城比较高层次人住的地方。对这样的地方他并不惊奇,他没走到过这里来,因为他想着她不可能住到这里来。小姑娘在前面走得很快,只有时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从她的步态和她回头看人的神情,他想到,他也许是受了小姑娘的捉弄。小姑娘看来待他如神人,但这样的女孩表面上的一切都可能是做假的。这种理智的判断他其实一开始就有,但他不去作这样的判断,他有点绕着这判断,他对自己说,他的感觉让他去。其实那感觉也是他潜在的一种需要,他自己也弄不清是不是入魔。小姑娘的话本来说得是含糊的,连同她的神态。她的样子是怕他停下来思考,她大概自己也认为得意,会把这样一个人也给蒙了。她一定是受过这个人很大的好处,而为了他来骗自己的朋友。他想她怎么对付见了面以后的局面呢?这种小姑娘总是走到哪儿算哪儿的。要不就不是现在的她了。然而,冯曾高还是跟着她,他知道是自己愿意要跟着她。
在一座小院落的门前,王红燕揿了门边的电铃,就听电铃的小喇叭里传出声音:“谁?”喇叭里的声音是变了调的,嘶哑般的。
王红燕对着喇叭说:“是我,飞飞。我带他来了。”王红燕的声音是严肃的,脸上的表情也显得认真,仿佛正对着一个她心目中的偶像。喇叭里应了一下,似乎是“嗯”了一声,声音远了,略等了等,门开了,冯曾高就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
是她,不是她。不是她,是她。
“你是苏艳红。”他说。
她微微笑笑。她的笑里含有一种女人的柔态,显着万种风情,她像是应了他,又像是容忍了他的错误,一时不愿对人的错误提出反驳。
“黄苏虹。”她侧身让他进门时,这样说。
冯曾高不由回转身去看看王红燕。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大概她是认为自己完成了事,大概她是怕面对面戳穿了她的谎话。冯曾高只是本能地回转身。他的感觉依然对着面前的她。名字是一个符号,可以随着人的需要变化。
院落不大,小楼也不大,院落里长了一些简单的花,小楼的外墙也有点陈旧了,爬着一些蔓藤植物,显得很自然,不怎么引人注目。走进小楼里,小楼不大,房间也不大,但立刻显出一种奢华的气态来。小楼里没有别的人,那气态显着房主人的喜好。那气态不是这个女人的,又分明等同眼前这个女人的。冯曾高放平自己的心气来感觉着她,她显得陌生,又隐隐地显得熟悉。他觉得自己的气感到了她面前,就有一点紊乱。只有理智的习惯在起作用。她的回答分明表示她不是她,他却又有着面对她同样的感受,他真的中了魔了么?
房里开着空调,响着微微的空调机的声音。她让他在一个四围铺着纱巾的沙发上坐下。从冰箱里倒了一杯冷饮,橙色的饮料似乎冒着诱人的冷气。她把一个桔子剥开了几瓣,底子还连着,放在他的面前,她的举动中有一种惯熟的气息,却又做得很有一点女人柔柔的情味。甚至动作里似乎溢着女人的脂香气。
她在他面前坐下,坐在一张转椅上,转椅对着他,略偏一点,仿佛倚靠着了他的感觉。转椅上也围着满是色彩华丽的花纱。她坐下来朝他一笑,那笑带着告坐的意味,歉意的意味,问候的意味,屈从的意味。那意味的阴柔气绵柔之极。他耳目一眩,努力平静着气息。平息之间,倏尔嗅到一丝腐败的气息,又被柔绵的香气卷混了。他看清了她的双眼,她的眼正对着他,黑黑的眸子,正正的在眼睛正中。他心中一阵惊喜,嘘出一口气来。静静时,她仿佛还是几年前的她,圆脸上还找不到一点变化人生的苦痛,只是她笑着时,眼角不由地叠起了的皱纹,那皱纹往往会被她的笑中的情态遮没。
她静静的,她是在等待着他说话。女人的等待。她朝他看着,似乎也带着一点熟悉的期待认识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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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门之冯曾高(11)
“我是冯曾高。”
她又笑了一笑。黑眼眸跳闪了一下。
“飞飞她说了。她说了你许多。”她的声音里带着女人的赞颂,这是常会使男人愉快的赞颂。“她说你神极了。”
“我在小礼堂做过讲座。是……北极礼堂……”他说着望着她。他是想问她是不是那次也去了。他觉得自己说话很不是味,他又何必提到小礼堂?她没去的话,他显得是在卖弄,她去的话,她会知道那是一次很不成功的讲座。然而,他心中总怀着那天他坐在台上突然而生的感觉,还有后来他赶出门时看到的她的背影。
她还是微笑着。似乎是知道,又似乎是去过了。他不明白她是不是确实去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在她面前失去了往昔掌握一切话题的自然。他从来也没有过的。再说他也弄不明白她是不是就是她。
他不想再显得冒昧了。他想用他的话先占据主动。他想恢复自信来。他静下心,慢慢地运着气,去感觉她,他又嗅到了那一丝腐败之气。
“你是不是有病?”
她眼眨了眨,一笑,含着似地笑。她是大概没有习惯对人说不,或者是否定词。他想她的意思里是说,飞飞一定对你说过的。那是带你来的原因。
“是……妇女病……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定了的话,也带着不自信。
她眼眸盯着他,含着赞颂,那依然是一种女人的赞颂,他看得出,那是使人愉快的赞颂,目光中并没有惊奇的含意。一个家中如此条件的女人生了病,不去医院,而找人到家中来,要不是医院已无法可治,要不便是有不可为人道的疾病。
“是啊。”她说。“要检查吧?”
她身子动了动,她的眼角忽闪地瞥过房间那边的卧室。他的感觉中跳闪地显出那边的一张床来,钢架很亮,中间也盖着花纱,一床满床花的床罩铺着,白面子上跳着大红大红的花朵,极奢华之至,有一种诱人的气息。床周围是几幅淡墨的仕女画。醒春的画面。她躺倒在床上,躺在了那碎花之间,褪下下衣,如雪如绵的肌肤之间,隐入其中,有溃面如桃花绽开……
她的动作入他视觉,如同那日小姑娘王红燕起身一般,女人的一种极自然的,没有忸怩之态,平平常常,很随便的举动。那是一种女人在这方面寻找床本能所显出的随便,失去了她刚才极高雅的气态。他出于习惯地抬了抬手,做了一个摇摆的动作。他的心中荡了一下。那感觉却依然在跳闪。他想他应该让她做一个自贬的动作,念不正则魔生,他不知该说她还是他自己。那感觉还在他心中闪着。一时他说不下去了,他随口而说的气感紊乱了,他要想一想才能说出话来,这对他来说,在一个病人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再一次地感觉到她熟悉的影形。
“怎么……有病的呢?”他问。问出来以后,他才清楚自己和她已不是医生和病人之间对话,而是一般男女之间的说话了。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有点鄙视的意味,是鄙视他还是她自己?他看到自己的窘境。他脑中忽闪过当年他与她对着面的情景,又跳闪着如雪如绵的柔软,之间如桃花绽开……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脏处刺痛了一下,跳闪着的刺痛,松懈式的刺痛,散开来雾一般的。他觉察到他的无可奈何。几年前,他练功到一个阶段时曾有过一次这般的刺痛,他潜在中她的影形那么真切地显出来,那一片如雪如绵的世界都映在他影廓之前。他终于度过了那一个境地。没想到眼下他又出现了这种感觉。而面对着这个女人,他一时竟无力去收敛自已的心感,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滑落着,他再吸一口气,平平地吐出去。这一刻他控制着自己不要站起来,走出去。他在面对着她。这是他最后的关头。
这以后,他听到了她说的一段故事。她说她家里的出差,到了南方的一个城市,住在一个很高级的宾馆里,那个宾馆有名气,住的人很多,他是接上一个的位住下的,晚上照例在浴缸里泡了一个澡。她对他说过多次,要用淋浴。但他就喜欢泡浴,就在那次他传染上了风流病。她说他是风流染上的病,他赌咒发誓说他说的是真的。他把那风流病又传给了她。后来,他和她都用了药。他的身份不便去看病,是她找了医生配了药给他也服用了,他的病治好了,她的病也好了。可是那以后她却发现她的子宫里又有了另一种病,顽病,医生说她是那病的后遗症。她用了许多药,还是治不好。她只有悄悄地治病,不让他知道,她不想让他心理有负担。
心之门之冯曾高(12)
他知道她后来的话是不希望他提出来见一见她家里的。她称他为家里的,他觉得她省略了定语。她的丈夫?她的主人??她说的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