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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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床的故事-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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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凤来找到了文化局的宿舍楼,宿舍楼里住着文化局下属单位的不少单身汉。楼下门面是录像室,响着港台武打片的音响。走在楼上过道,应着下面大厅的应声,空壳壳的。她敲了一间上窗亮着灯光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的脸,那脸很快地从被打扰的冷淡转向热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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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25)
“你是……薛凤来。”
  薛凤来觉得面熟。男子自我介绍,他叫许其如,是剧团编剧。薛凤来想起来,她和他见过面,在一次戏剧会演中,总结会上,他就坐在她的身边,对她说了一大番话。记得他说过他和马昭昭住在一幢楼上。
  屋里一个女人站着在洗碗。许其如介绍说是他的妻子。他说她在镇上当教师,文化局穷,他们还没房子,临时住在这儿。又向妻子介绍薛凤来:京剧界名演员,就是演敫桂英的……
  女人朝薛凤来投来深深的一瞥。
  薛凤来说:“我想找马昭昭。他随团演出了么?”
  许其如说:“喔,你找马昭昭的……他倒像没随团。”他把薛凤来带过两扇门,说着:“今天没见着他,他到……”门里没有灯,许其如还是敲了两下门,大声叫了两下,声音在两壁回应得很响。许其如又开了对面的门。说:“你到这里来坐坐吧,这里宽敞,马昭昭他们有了客人也都在这儿。”
  屋里乱得很,放着一张乒乓桌,还有一些杂物,旁边是几张破旧的藤椅。薛凤来在藤椅上坐下。许其如站在门口喊女人端茶来,随后他也坐下来,他对着薛凤来看了好一会,薛凤来习惯了被人注视,只是默默地坐着。
  “你还不知道吧,马昭昭又有了个女人。谁也说不清他有多少个了,他自己也说不清……现在这个是邻县地方剧团的新演员。刚刚二十岁。我看还不到二十岁,看上去就像个小女孩呢……”许其如说开了头,看看薛凤来,薛凤来身子一动不动地,依然靠着藤椅。她的脸上似乎凝了神。
  “听说那女的也不怎么好,那么小的人就……吃开口饭的女演员嘛……市里的一次会演,见了面,就搭上了。那个女的后来就来这儿。我看长得就那个样吧。鼻子小,嘴巴小,耳朵小,就是眼睛大。大概年轻也就漂亮吧。说来玩玩的,一问,他们也就见过那么一次。那天,他们关着门在这间屋子里。我和隔壁小陆在我家里。就听那女的不停地说什么。后来不说了,就响起了吱吱嘎嘎的声音。以为是打架呢,近了一听,好像女的从喉咙里咳出笑来。细听听,原来吱吱嘎嘎的是藤椅脚磨水泥地板的声音。声音又尖又沙,磨得人心里都揪起来。应着整幢楼都吱吱嘎嘎的。鲁迅小说《肥皂》中写是嘎吱嘎吱,这里是吱吱嘎嘎……肯定不是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我和小陆想,幸好没去敲开门。再想不要把藤椅弄散了架吧,倒下来才滑稽呢……就在这儿,也就是这张藤椅……”
  许其如说着,身下藤椅动了一下,发出尖尖的吱拉声。薛凤来那边反应似的动了一下,似乎头摇了摇。许其如不动了,继续说下去。
  “……这边事情才传,女的那边却已有风声,说那女演员天真单纯很得领导宠爱的,我看也是女人天生外表的假象吧……大概那边和这边文化局通了电话。这边县文化局的一个副局长就找了马昭昭,几乎是勒令他尽快和那个女演员结婚。说这次再只是玩弄女性,就要将他的新账旧账一起算,告他一个流氓罪,再送他进监狱去。马昭昭好像害怕了,常跑女的那儿,公开了关系像要结婚的样子。也保不准会不会变……其实,现实男女关系松了,不像过去那么上纲上线了。他们两个一个没嫁一个没娶,能挂什么流氓罪?可别看马昭昭对女人胆大,见到当官的,嘿,鳖缩缩的了……副局长的一句话,就吓坏了。其实那个副局长有什么了不起,外地调来的,就会拍老局长的马屁。分析起来,也就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又不懂文化,又没有特长,会写两笔字,儿科式的,上不了台盘。整个一个庸才。就因为是一个庸才,没人把他放眼里,也就没人去防他。偏巧他又是个党员。现在也就是这样的人能入党……加上有文凭。现在文凭吃香,真正搞艺术的有几个读死书的?这么几条一凑起来,居然一个只会在办公室里写写材料什么本事也没有的人当了副局长,眼见着他还要当局长。真是说你行,你就行,说不行,就不行,不服不行。他懂个什么?现在是只要能坐上位能读文件也就算是个官。别的事他都不管,单单这种蝇营狗苟的事,他倒管得起劲。单挑上马昭昭,显一下官威。换一个人他大概也不敢。偏马昭昭就吃这一套……中国的事啊。”
  

幻色(26)
许其如一气说了好大一会,像遇上了知己,一吐为快。他一直看着薛凤来的脸,似乎她还是没反应。他把椅子往前移移,椅脚磨得水泥地嘎吱嘎吱的。他转头看看自己房间里女人的身影,随后越发如知己一般的说:“这个马昭昭,实在不值得……他说你……说你好多呢。从他嘴里,我能勾画出你这么个大名家的形象,是有着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的,不管是对事业还是对……值得人……佩服的。说实在的,马昭昭也就只有勾引女人的本事。根本不懂得珍惜真正的感情。把一切当作吹牛的资本。他说什么?说什么有名的女人,什么聪明,高贵,有教养,整个一个傻……一个个都在我手指下面,柔得像个……叫她向东,不会向西,不会差一丝一毫的。女人本身都想着要风流一下的,站在众人面前,一副接近不了的样子,到我面前,老实说,我都不想碰她摸她。显着一副柔态,摆着一副有名人的架势,到床上就像个木头似的,也不会叫,也不会荡,还不如一个小女孩子……”
  许其如看着薛凤来,她依然靠着藤椅,一动不动地。他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他听说三国里的张飞是睁着眼睡觉的。这位有名的女演员是不是也会是这样呢?
  第二天,薛凤来到小县的新闻传开了,说薛凤来原是在家吵了架,被丈夫打了耳光,头发蓬乱,衣冠不整地单身跑来找马昭昭。没找到马昭昭,便找了熟人许其如。她根本没想到马昭昭已经另有女人了,悲痛欲绝地走了。那时她身无分文,临走时许其如给了她十元钱,送她上火车回古城娘家去了。
  薛凤来走了,从苏南县的东月桥上望过去,火车站那边片片灯光在蓝云湖水中摇曳,似乎浮着往前伸展,一直伸展。水中忽闪忽闪地,恍惚映着淡蓝淡蓝的色彩。那色彩渐渐模糊了消逝了。我浮着一般似的站立在桥的最高处,身子升腾起来,自我的知觉越来越清晰了。
  在苏南小县,我副局长当了一年,局长当了四年,在那里当了五年的官,我升迁了。升到市里了。在市文化局当副局长。根据我的要求,分管剧团工作。这当口,正逢改革,剧团改革的第一步,便是人员流动。
  剧团转业的名单定下了,局里安排我找几个有影响的转业演员谈话做工作。头一个就是市京剧团的薛凤来。我上任第一天就了解到下属剧团有个薛凤来。她来了,先在那边办公室里和女秘书说话。后来秘书来告诉我:薛凤来来了。我点点头,指指桌上的文件。秘书知事地去了,我走到阳台上去。那儿能听到那边办公室窗子传出的她们隐隐的笑谈声。她们好像在谈着各自的孩子。阳台下面一片草坪,隔墙之外,是街道公园,隐约可见石桥和绿水。一种久违了的带有回忆般的幻想点点浮游着。
  五年前,薛凤来演敫桂英的电影刚刚上映,她的艺名如日中天,人人争说捉拿王魁。我坐在电影院的雅座,四周是坐拖拉机到城里来看电影的农民,他们谈着负心的王魁,做鬼的敫桂英,叹息着,啧着嘴。我喜欢戏剧,但素来不喜欢电影里的戏剧,特写的演员一边唱一边做表情总不自然。开始我还是意识着我是在看薛凤来演电影,慢慢地我被银幕上敫桂英的眼神震住了,我有一种颤战感,这种震动心的颤战感,我还从来没有过,几乎带着点痛楚的感觉。看着银幕上做了鬼的敫桂英屈膝弯腰,翻转着身,我无由地泪洇出眼窝。多多少少年前,我还是中学生时,在故城石桥邻院的门口,我看过她这般的柔姿,那时我生出的是梦幻般的情感,蚀心摇魄,使我多少日子里总在石桥徘徊,只想看到她。那一天她朝我低下头来,她的声音里柔柔的,她的手放到我头脸上来……我把腮帮鼓起来,张开嘴,牙轻咬着舌尖,我干笑了一下,让一粒泪珠慢溶在笑着的脸上。昏暗的电影院里,陪坐在旁边的电影院经理是不会看清我的脸是乐还是悲的。走出电影院,我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那时我也已清楚,所有艺术都不是真的,都和人生有着距离。而一刻间,淡然苍茫的感觉深深攫住了我。我知道,这乃是我心灵造成的,是我的记忆起作用的关系。然而我有好半天打不起精神来,那天我第一次觉得我做什么官,实在是没意思。那天我突然地取消了舞厅的翻修计划。那天妻子丽蓉回来谈到敫桂英的电影,我一声没应她,以致她和我憋了好几天的气。
  

幻色(27)
就在那不久,我在县剧团琴师马昭昭的婚礼上,看到了薛凤来。她的来,多少证实了马昭昭这个风流无赖的吹嘘。酒席上,马昭昭提议薛凤来唱一曲清唱。一瞬间,我看到薛凤来的脸色苍白,而新娘的脸色被酒映得通红。薛凤来站起来了,她走到两张酒桌当中,还做了一个京剧架势。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这个名演员在台下的清唱。空气中似乎夹杂着酒气和菜味。她的腔调高亢而单调,完全没有了舞台和电影里的感觉。我依然浮着笑,她唱完了,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在阳台上叫了一声秘书,秘书应了。我回到我的办公桌前,薛凤来就走进我办公室的门了。我站在办公桌边,她走近了,脸上显得笑,口中叫着“吴局长。”她朝我看着,我想她肯定看到过开会时坐在主席台上的我。她的眼神中含着对领导的尊敬。我坐下来,她也在我前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多少年了,我又这么近地靠着她。她的头发夹着银丝,她的脸色苍白微微发黄。我发现她的眼睛并不大,就近细看时,一点没有看漂亮女演员的感觉,一点也没有。一刹那间,我很想避开眼去,然而出于当领导的习惯,我的眼光依然落在她的脸上。
  薛凤来演敫桂英的电影播放后,得了一场流感,并不是大病的流感击垮了薛凤来。她的嗓音再也提不起来。倒嗓子是演员大忌。她没能参加下一部戏的排练。当时有人评说,这是薛凤来的最佳选择。她在她事业最光辉的巅峰上退下来,要比那些已经年老还要上台使人倒胃口腻味的演员明智。这次演员转业名单中本没有薛凤来,她的名气足以留在团里。是我在局长会上说:听反应,这样的演员留在团里,不能唱前台的戏,又不能吩咐做后台的事,还是安排到戏剧研究所去好。戏剧研究所也是我提议成立的。我初恋时的她,正开始走上舞台,而最后由我来结束她的演员生涯,我觉得其中别有一番滋味。
  我向薛凤来宣布了市局的决定,问她有什么想法。她肯定已经知道了这决定。
  “我还没有其他一些演员老,倒要退出剧团?”
  “戏剧研究所正需要你这样有名的演员去,为研究和发展戏剧,作出贡献。”
  从她的眼光中,我没发现更多的东西。想来她早已忘了二十多年前在石桥下,和在戏院门口等候过她的邻居小孩,也忘了那以后我和她的几次相遇。这使我说话自然了,也能够说出台面上正常的话。
  “谁都知道戏剧研究所是个养老的地方,待遇低,收入少。”她继续带点埋怨。
  我对她说,将保留她原来的待遇,又介绍了戏剧研究所的资料馆和即将发展的远景规划。
  “我一直是你的崇拜者啊。”工作的话谈完后,我仿佛说笑般地说出了我一直想说的话。薛凤来朝我看看,摇摇头,表情是人们听到赞扬话时习惯的谦虚。我也就收住了话头。我怕一旦联上关系,哪怕一点儿关系,便会添出许多的人事麻烦。于是我微微欠起身,我想赶快地结束这场谈话,结束得越快越好。
  她却还坐着。她对我投来一瞥,那完全是我见惯的女演员的眼神了。“研究所不好的话,我还是要来找你的噢。”
  送走薛凤来回来,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站,一时间神情恍惚。恍惚之中,原来不时地浮游上心来的带记忆的幻想都变化了,变虚了,变成一种不真实感。在我这个年龄,在我这个位置,那些不现实的现象感觉使我也觉得可笑了。我开始生出疑惑:那总是在幻想记忆中的薛凤来,是否真实地存在过?我已经清楚,在各种不同年龄,在各种不同情绪,在各种不同阅历,在各种不同生活,甚至在各种不同氛围,在各种不同气味,在各种不同声音下,对人认识角度和感受都会是不同的。薛凤来的生活,于我也只是一种传说。我甚至怀疑刚才走出去的退休的女演员,那个我记忆中称之为薛凤来的,那个除了妻子外唯一与我有关联的女人,只在我幻想中存在着。也许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她的只存在于我一恍惚间。也许只是一种幻想中的浪漫色彩,是年轻时自慰般的精神药剂。我过去曾是个爱幻想的孩子。而我现在已根本不是个孩子了,我是一个局领导,一个市级政府的文化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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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28)
这才是现实的。
  

雨潭坡(1)
夏天很快就到了,我很讨厌夏天。冬天还好,要是冷可以多穿一点衣服,多运动一下。到了夏天,你就是剥下了皮还无法解除那种热的感觉。我像是记住了应玫的话,一天要洗好几次头发。
  应玫是我在小城认识的姑娘,也就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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