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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能喝酒吧。”我对陶成说。
陶成托着倒了酒的玻璃杯,像是看着杯里红艳的颜色:“我听过许多的酒的故事,其中一个是描写一个古代的文人,说他对门的一位酒店的老板娘,长得非常漂亮,夏天里把桌子放在外面招待酒客。老板娘自搁着一张竹榻,没客人的时候就坐在榻上歇凉。这个文人在酒桌上喝着酒时,面朝着老板娘,欣赏着她的美色。酒足以后,他便在老板娘的身边床上睡下,睡得呼呼的。我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酒故事。”
我知道这个情节,大概是有关竹林七贤的故事,只是听陶成说来,很有美感,也很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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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潭坡(8)
我与陶成碰了一杯,我只喝了一口,他却把杯里酒一气喝下去了。
应玫在我身边说:“平时我们不喝酒的。”
似乎是知道我要来,今天应玫买了那么多的菜,还带了酒回来。平时自然不可能的,也许有明天就要走的缘故吧。
应玫在自己的酒杯里倒了一个杯底,浅浅的。她说过她不会喝酒的。那次她说,她喝了酒,脸会比红鲤鱼还要红,还会一个劲地笑的。
我随后也把酒一气喝了。一时酒热热地在喉咙口,迅即扩散到全身,感觉浑身处处都膨胀着。
应玫给我们的碗里挟着菜。陶成不时地动一下他的轮椅,他的身子很自如地在桌前滑来滑去,像游动着。
“常喝酒吗?”他问我。
“很少。上次还是和曹艺术在一起喝的酒。”
曹艺术是他们的熟人,我把那天与曹艺术一起看电影,后来散步回头喝酒的事说了一下。
陶成说:“有女孩子在旁边吧?是两个?”
“那是当然。有两个。”我说。
陶成动了一下轮椅,他把两只手撑着桌边,身子运动似的整个向上动了一动。
“从街南往西再转回来,我转过,慢慢地散步,大概要两个多小时。街西的那段路,嗅着总有股甜丝丝的味,是酒厂的味道,特别是夜晚就更明显了。那里的路面有点松松软软往下陷。铺着的砖头高一块低一块的,走上去脚底带着轻轻的颠动……喝酒的小摊在街面的丝绸厂门市部边上,对嘛?”
“是的,那天走了将近三小时。”
陶成说:“有时候走很短的路会觉得累,有时候走再长的路也有劲……小摊上供应的是啤酒吧。坐在小摊上,总有人在说着什么。风从街面上吹过。有人在你耳边低语,有的话近乎于耳语。旁边有人大声说话。而你听到的只是在耳边低语的声音。”
我想起来,那天夜晚小摊上确实还有几个农民模样的人在喝酒,他们大声地说着话,仿佛是整个城市的主人。
“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应玫问。
“梁若星。”我说。
“还有那个……叫萍萍的吧。”应玫给我杯中倒酒。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喝了三杯了。“她很热情的吧。”
“她还不错。”我说。我又喝了,把杯子伸到应玫面前,让她再给我倒。瓶颈碰着杯沿,发着叮当的微微细碎的声音。整个山坡安静极了。这里确实是安静。
似乎还能听到钨丝走电发亮的咝咝声。
我说:“她也在紫楼演出队,拉大提琴。”
陶成看了应玫一眼,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面对我时,眼光中始终围绕着她。而看她的时候,反而有点淡出了。那一刻间,我感觉着他深切的感觉。
陶成端着杯子,看着杯中的酒说:“把大提琴与红酒放在一起,会有一种特殊的意境。大提琴放在那儿,便有一种空谷的音响,而红酒的色彩与空谷琴音是相吻合的。两者在一个画面上,声响与色调和合成图案,或者说节奏……”
应玫看着他,她的眼光与围绕着她的眼光合在一起,有着一种青色的色彩,又有着清脆的叮当声息。
一瓶酒已经见底了,基本是我和陶成喝的,但我还相当清醒。我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有这样的酒量。陶成的脸与红酒的颜色差不多了。而我也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热热的,想必脸也是红色的了。在灯下看应玫,她的肤色却越发显得白皙,白得如瓷般。她一直没忘给我们倒酒,也不时地给自己倒上一点。她不劝喝也不劝不喝。我还从来没有与人这样喝过。桌上的菜少了不少。喝酒的时候,往往是糟蹋菜的时候,吃下去也完全不知道菜的滋味。应玫是管搛菜的,所有的菜我都尝了,也许是新鲜的缘故,都很好吃。
吃完后,收拾了桌子,夜已深了。应玫端来一盆水放在陶成面前,她蹲下来,想是要给他洗脚。我就起身走出门去。都说红酒后来劲,风一吹,酒劲有点上来了,先是肚腹热,慢慢升到胸口,滚热滚热的。只是凉风从上压着,脑子还是清醒的。依稀听到身后屋里应玫与陶成的说话声,带着一点清柔的笑声。眼前是黑黝黝的竹林,远处深青色的朦胧如黛的山影,城市高低的楼影。
雨潭坡(9)
许多飘游中的记忆,夹带着一点旧时家的记忆,都拢在一起化作暖热的感觉,突然那酒的暖热在上下运动着,觉得腹下就膨胀起来,似乎无由地膨胀着,我弯了一下腰,缓解一点那里坚挺地顶着的感觉。但那是不可感觉的,越是感觉越是明显。
坡子下响动了一下,我恍惚看到一条东西游进竹林去了,想是蛇。竹林里往往有一种竹叶青蛇,是毒蛇。我注意到坡下有一双眼睛看着我,那是一条狗。奇怪的是它没有大叫,只听到它低低的吠声。一时,许多的声息都在我的感觉中。我抬起头来,深青的天空,许多的星在跳闪着,仿佛也在发着声音。我顺着坡子走下去,那里有一塘水。我来的时候曾绕过水塘,水清清的。我在塘边掬水洗了脸,水凉凉的,很舒服。我脱了鞋,把脚也洗了,脚踩在塘边的青石板上,凉湿凉湿的。
身后的声息静了。我慢慢地回到房子里去。堂屋没有人,左厢屋还亮着灯。我关了大门后走过去,看到应玫已在靠山墙的一边搁出了一张床,很简单的一张折叠床。她把原来那张床上的用品搬到了折叠床上,原来那大一点的床上摆着叠齐的新薄毯。
她弯腰在那儿铺着床,又转过头来看看我,带着笑,她的笑脸柔圆柔圆,身子弯成一个半圆的曲线,也柔圆柔圆。
两张床靠得近,几乎床头靠着床头。我听由应玫的安排,在大一点的床上坐下了,应玫也在折叠床上躺下了。把手靠压在头下,朝我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在柔和的灯光下熠熠发亮。随后,我也躺下来,和她一样略蜷着身子,手肘压在脸下,看着她。
灯线就在床头,她示意我拉灭了灯。月光就从房顶的玻璃天窗上照映下来。她的身子更是朦胧的一团柔和的圆。我们还是那么躺着对望着,她的一大半的脸都在阴影中,映着月色的那一半,显得越发的洁白。
“你睡了吗?”她轻声问我。
“我看着你呢。”
“能看得见吗?”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点笑意。
“感觉得到。”她没有再说话,我感觉中她的身子柔和地起伏了一下。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身影慢慢在暗中有点清晰起来,隐约能看清她的眼、鼻、嘴的轮廓。那两点清清明亮的眼光,像静静的碧水。
“有对象了吗?”
“没有。”
“有可心的吗?”
“没有。”
“有人做介绍吗?”
“没有。”
她那边又发出轻轻的笑,很脆的,她的声音像含着一点甜甜的东西。
我和她一时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屋子里静得很,这时间似乎很少,又似乎很长。那边右厢屋里传过来一点声息,像是陶成翻了一个身,木条床低低地响了一响。我感觉她的身子又动了一动,像是被呼应着似的。她还是安静地躺着。
“我觉得有点奇怪。”我说,不知她是不是还睁眼看着我。
“什么?”她的声音里有点朦胧的困意。
我顿了一顿:“你的床在这个房间。”
“你说我们没有睡一间屋?”
“那样好照应一点。”
“他不需要人照应。其实他什么都自理的,不想要我动手。我出去做什么事,他都不会在意。他也希望我出去做事。他一个人静得住的。除了我,其他的人他都不要,而到了夜晚,他连我也不要,只想一个人静静地。他有时会对着窗外的月光默默地看上好长时间,就是这样子的。”她的声音又显得清晰,带着那点甜。
“你呢?”我说。
“我也一样。你在我旁边,我还真的不习惯呢。你朝我看着,我睡不着呢。”
“一个人在这个屋里,外面山坡上太静了,刚才我看到竹林里有蛇。还有下雨打雷的时候呢?你不怕么?”
“我不怕。我从来就不怕动物的。我小的时候,就见过蛇,从床底下游出来,我看着它,它也抬身看着我,看好一会,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它才慢慢地游走。我也不怕夜黑,我常常夜晚一个人出门。我和他聊天讲故事晚了,我出去,一个人到塘边。那口塘像一个月亮的形状。你看到了吧?水中月光很白很亮地映着,很安静,很清爽的。一动也不动的水,我朝它看好大一会,它依然那么静静的。有什么东西落进去,摇动一下,那是东西在动,它并没有动,还是老样子。我伸头看水中的自己,只有一个影子,我头脸背着月光,所以看不清自己。夜晚的塘水完全是它自己,其他东西的影子映在上面,或许在摇动,而它总是那样静静的。”
雨潭坡(10)
她细细地说着,并没有放低声音,我发现她的声音本来就是那么轻柔,又是那么清晰。不管在什么场合,不管旁边有没有杂声。我听着,也感觉自己的心特别的静,欲望与渴望,疲乏与倦意都没有了。我只是朝她望着。
又是一阵寂静,我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和我自己平静的呼吸。很长的时间中,一直没有动静。
“睡不着吗?”她问。
“是的。”
“你到过许多地方,总是和别人在一个房间睡觉的呀。是不是这段时间在小城一个人惯了?”
“我和十个人一起睡过通铺,但从来没和一个女孩睡过一个房间。”
“是的吧。”我听到她声音里含的那点笑意。就见她起身来,轻巧地俯身过来,先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然后在床边坐下来,示意我让开了一点地方,她躺了下来。
这张床虽然比她搁的那张折叠床大了一点,但还是一张单人竹床。竹床的边沿是圆形的竹筒。她的身子蜷着,我怕她在圆边上硌着,把身子往里退,也退到边沿上了。两个身子贴紧着,我抱着她,觉着她柔软的身子,宛如无物,我使了一点劲,想是挤紧了她,她在暗影里发出一点声音,却是带着笑意的。
她的脸就在我的脸边,吹着气,吹着我的鬓发,痒痒的。我拥着她,想把她揽紧。她由着我。她手伸到我脸上,轻轻地抚了抚,留在了那里。
我眼对着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朦胧见她脸上眼、鼻与嘴的轮廓。我也伸手轻轻地抚过去,一直往下抚。只觉她胸前的那个部位,松软松软的,如融化了一般。我对她总有着一种怕是亵渎的感觉,不敢去碰她。对着她柔和的眼光,我的手轻轻地移下去,在她的腹部停一停,她的身子没有动,于是我把手伸到她的衣服里面去。里面是一件小背心,我尽量轻轻地伸过去,把手停在了她的乳房上。那里皮肤是凉凉的,似乎带着一种天然的凉意。那次,在露天春夜的草岛上,我感觉到她体肤的温软。现在在夏季的拥抱中,却显着凉凉的。我的手心带着了一点汗意,有点怕沾上了她的皮肤。她只是由着我。相拥的气息静静的,那一份感觉却是无比舒畅的。我长长喘了一口气,想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因为我们贴得太紧了,那只手压在了身下,我的身子退后了一点,才把手腾出来,动作显得有些局促,床架发出一点声息来。她轻轻地翻转过身子去,让我那只手从下面自然伸到了里面,从她的颈处环过,抚着了她的另一只乳房。她的整个身子都偎进了我蜷着的身子,完全贴紧了。我的手臂环抱着,把她女性柔软的身体拥在了自己完完全全的感觉中,她的每一处都仿佛进入感觉来,是那么丰满,那么静美。我所触及到的肌肤,是那么光滑柔软,带着一点凉意。我想用着劲,又怕用着劲,只是轻轻地很缓慢地抚动着。她显得很松快地由着我。我的鼻子呼吸着她的发香,她的头发散开处,后颈那一片肤色也是那么的洁白明晰,所闻,所见,所触,整个都是柔柔软软的女性感觉。
这一刻我没有说任何的话,我的心里仿佛静如一片空廓的天空,就像在露天的月夜中。我与她静静地拥着,完全地拥着,超越欲望地溶入了那份静中。她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合着我的呼吸。慢慢的她就入睡了。她一动不动地睡了。
我不再动了,我怕动醒了她。我只是完全放松地靠着她,感觉着她的呼吸,慢慢的,在松软的感觉中,我也就有了睡意……清清的月夜,一片塘水安静的映着我与她,我看着她裸露着的无瑕的身体。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的美都在我的眼中,似乎用眼无法看清的,我都能看清。她的美与自然的美溶在一起,融入我的感觉中来。我只是看着,在静静地看的之中,我不知那是我的感觉,还是我的梦境。我觉得这一生只可能有这一次的观赏,静静的入心的观赏,所有肉体的欲望都滤尽了。
带着一点美的悲哀到无法可诉的感觉,我也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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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潭坡(11)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迟了点,起来的时候,还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我起床来,四周安静得很,房子里没有人,堂屋的桌上摆着稀粥与油条,还有一副空碗筷。我走出门,吸着山坡上绿绿的气息,听着林中清脆的鸟叫。
看来他们早已起身出去了。我提着毛巾去塘边洗了脸,又站起身看了一会,前面的竹林绿绿葱葱,地上飘着了许多灰黄的落叶,其间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