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农历腊月里,阮明正死了,没能撑过即将来到的新年。戚少商打电话告诉他的,顾惜朝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节哀顺变”,两个人许久都没说话,隔着将近两千公里的距离听对方呼吸声,最后顾惜朝说:“婚纱照很美。”他感觉戚少商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说:“我没事儿。”
顾惜朝片场表现糟糕,等于是送上门儿去给人虐,大种马的神态和肢体语言几乎就是“别说我不给你机会”、“我也不想啊是你逼我的”、“骂人本宫也很累好吗”那种得了便宜还得瑟的贱相死相,刘青一瞧他那张脸就想呼,当然也不全因为他以导演制片的身份骂演员,谁让自家顾同学不争气呢,主要还是丫儿长得欠呼,让她情不自禁。
拍戏是顾惜朝场场给机会,马英明夹枪带棒阴阳怪气明朝暗讽说得都不爱说了,反正看不顺眼,剧组偶有活动他自然是能坑就坑,这年头儿不喝酒也想混圈儿?不料半路杀出个英绿荷,原本是打着友情出演的旗号过来的,结果和刘青一起成了顾惜朝的左右护法,两人尽显女汉本色,竭力帮他推挡,又有傅氏女婿光环护身,尽管一路艰难,总算也有惊无险地走下来。此外倒没见大种马那边儿有什么大动作。
顾惜朝情绪不好,拍戏老NG也不顺利,更没心情同一众人等“联络感情”,面无表情地不是沉默就是发呆,关于专业、性格、人品的负面评价便渐渐传开,演技差啦、难相处啦、扑克脸啦、不虚心啦种种,以及走到哪儿都有女人护着真他妈好命。刘青不能意气用事,然而劝又没用,顾惜朝还老不耐烦说知道知道,典型的知错就改、改了再错。同时由于英绿荷的混不吝,也有对他二人关系指点猜测的,好在英姐热爱美男声名在外,媒体业内倒不至于太当真,无非给观众提供个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马英明剧集三月底杀青,后期和宣传同步进行,紧锣密鼓。各种宣传时顾惜朝自然没什么好占位,作为双生双旦四位主演之一,明显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刘青不甘心,“上呀大哥,多龙套人都敢往镜头跟前儿挤呢好吧,做这行还想高贵冷艳?”顾惜朝表示不屑,“忍辱负重拍这种烂东西就不说啥了,高冷一下怎么你了。”刘青刺激他,“嫌这种东西烂你就努力点儿啊!”
由于小清新上映在即,顾惜朝两头兼顾,冷不丁被马英明摆了一道——某次急召他去出席宣传活动,风风火火赶过去却被告知不用了已经安排好了请回吧。这事儿要说也不是特别新鲜,大种马明显是故意整他,顾惜朝也没什么好委屈愤怒的,就是浪费时间。刘青在微博上以卖萌的口气描述了这件事,不声讨不叫屈,只表示遗憾和郁闷,果然粉丝都支持顾惜朝,谴责这种行为,还跑去骂马英明,刘青再转过头来安抚粉丝致歉马导。粉丝群体之外有说顾惜朝王子病的,有说马英明从来就不是什么好鸟的,也有说摆明了新剧上档炒作的。这种手段自然是双刃剑,黄金麟的新助理还特意打电话来警告刘青,不过这一次控制得比较好,公众面前的姿态摆得诚恳知性、不卑不亢,至少提升了关注度。
小清新电影四月初上映,虽然是小成本制作,开画规模有限,但对少女粉丝颇具杀伤力,加上公司利用传统、网络媒体的助推,顾惜朝的人气倒是一直呈平稳上升的趋势。刘青再次生出“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来,却又被顾惜朝这个一点儿不知情识趣的货泼冷水,“有什么可乐的,你不觉得我已经沦为刘明函周书言之流了么。”
随着小清新的上映和大神电影、马英明剧集的前期宣传,顾惜朝人气逐渐上升,粉丝圈儿里以他为原型、做素材的网络创作也越来越多。这时候沉寂了许久的“惊艳一枪”重出江湖,画了几副他的人物图,格外受欢迎,同时当年《金戈铁马》那一组老图被挖出来,惊起顾粉一片。又有人贴出顾惜朝和戚少商的一款情侣装对比照,是去军区医院那次戚少商拿给他的那件双排扣薄毛呢外套,屁的同款,根本就是一件衣服俩人穿。CP粉们嗷嗷直叫,吵吵有图有真相什么的,还有好多人保持队形在惊艳一枪的微博里求情侣装萌图,或者夺命连环圈。而惊艳一枪丫儿还真的画了。
当然,有喜爱就有厌恶,有褒奖就有贬低,CP粉对于脑补和拉郎配的热衷也引起了很多纯粉的不满,尤其是戚少商以前的粉丝,导致不少网友因为讨厌顾粉而粉转黑或路人转黑,也就是传说中的X粉黑,他们真心黑的不是明星本身,而是明星们的脑残粉。然后又会有人对这个群体说关你屁事装逼遭雷劈,总而言之是贵圈儿真乱。
顾惜朝对这些毫无兴趣,关于自己的也不爱看,稍微瞟两眼就糟心。产业链放长一点这些观众都是他的衣食父母,不管是粉还是黑,不管是捧还是踩,第一他敬大伙儿来的都是客,第二他认为客人们统统十分无聊。
刘青则特别敬业,再忙也不忘每天刷一会儿顾惜朝,并且没能将自己提升到一个应有的高度,看到黑得过分的依然义愤填膺,看到蜜得过分的也会不寒而栗。她还萌惊艳一枪,特别喜欢那套同款双排扣的图,是的,是“那套”,不是“那张”,因为惊艳一枪不但应广大人民群众要求画了,还花样作死画了一套四张——素描一张,油画风一张,日漫风一张,Q萌版一张。微博留言狼嚎遍地跪倒一片,有的说大人真是丧(gan)心(de)病(piao)狂(liang),有的说已阵亡,有的说年度最佳,也有的说吃饱撑的、no zuo no die。
刘青笑得合不拢腿,第一时间拿给顾惜朝看,看完还问:“你这衣服眼熟啊,戚哥好像真的有一件吧?”顾惜朝白她一眼,“他当然有,要不然你觉得照片上他穿的是什么?衣服是P上去的还是脑袋是P上去的?智商真着急。”刘青摸着下巴故作思考,“你这衣服自打进马英明那组就一冬没离身儿啊,一定有什么是我不了解的……赁来的?”
顾惜朝道:“没错,从戚少商那儿赁来的,要还呢。”然后趁着没人飞快地把这几张图片保存到手机里。
作者有话要说:
☆、狗屁理想
顾惜朝这一份为期十九个月的艺人合约六月初即将到期,虽然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但傅氏传媒也是过了五月才拿了新合约让他考虑,比起动辄提前一年半载就开始谈续约事宜的标准流程,确实显得太没诚意,又或者是绝对买方市场的高姿态。不过新合约除了将期限提高到三年,并无太多不同,甚至在签约金和酬劳比例上还有所提升,按理说以他出道一年半、虽在走红但根基不深的现状,当然是同财大气粗的老东家续约比较保险,刘青早早开始劝说,但公司并未表现出挽留的热情,是一种无所谓的姿态。
顾惜朝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他不妄自菲薄也不盲目自负,知道目前留在傅氏确实是更好的选择,只是他对傅氏的憎恶已到了难以自抑的程度,而同时又不得不对其有所倚仗,这就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几乎是个死循环。
自打傅晚晴回国之后认识到顾惜朝在傅氏的境况,并且两人做过几番深谈之后,傅氏的确没再刁难过他,然而也就仅此而已。傅晚晴知道公司在捧他了,也知道他在走红了,便以为这就很好,如果自己插手太多恐怕顾惜朝也无法安心接受,否则他不会多年来从不跟她抱怨。她当然替顾惜朝高兴,但始终对流行文化没什么兴趣,更醉心于工作,要说也真是极具个性、不流于俗的女性。
顾惜朝觉得既然不能分手,两个人便该多些沟通,于是将续约一事告诉了傅晚晴,问她有什么意见。傅晚晴放下喝黑松露汤的勺子,优雅地擦擦嘴,想了半天,茫然道:“合约的事儿我不懂,你想不想留在傅氏都没关系,我不会因为那是爸爸的公司就不高兴,这个不会影响我们。”顾惜朝无语,只好问问她的工作,傅晚晴顿时来了精神,然而她那些高大上的东西顾惜朝原本就不懂,又没诚意想懂,一顿饭吃下来,感觉根本不在一个频率。
傅晚晴也有所察觉,歉然道:“我说的很无聊吧?下个月我手头的项目结束,咱们一起看你的电影好不好?”
顾惜朝笑笑说好。他们俩的开始原就有些莫名其妙,后来傅晚晴承认那时候受了情伤,倒也好理解,只是俩人情侣的名义维持了许多年,首先聚少离多,其次甚少交谈,却意外的和谐,又或者是各取所需之下的相安无事,总之是一种奇异的平衡。然而傅晚晴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示好,虽然之后也不是说就腻腻歪歪你侬我侬,多数时候仍是各忙各的,但比起从前的平淡如水反而让他不大自在。这样的相处模式估计也算是万里挑一了。他以前偶尔会觉得同傅晚晴的恋爱有些不合常理,然而可能是两人都不喜欢亲密无间,反倒是好。从这个角度看,不啻是一段完美的关系。如果没有戚少商。
顾惜朝不计较以前的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心底里不在乎,他自己知道。而傅晚晴虽然时常不在状况,却的确是开始关心他了,这让他觉得不安。
五月顾惜朝的新合同送来,他还在考虑,月中西南某县发生了地震,情况稳定之后文艺界开始前往慰问、赈灾。傅氏传媒作为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同样组织了旗下一批艺人前去。如果顾惜朝不再续约,这可能就是他在傅氏最后一项较大的工作。
下了飞机之后换乘中型旅游车,顾惜朝由于来前接连赶通告,三天统共睡了八个钟头,困得一塌糊涂,上车倒头就睡以求恢复体力,接下来几天在震区必然艰苦,形象暂且放到一边儿吧。他跟刘青坐在一起,女生个头不够他没法儿枕着经纪人的肩膀,路途又颠簸,睡得十分不舒服。中途感觉车停了一会儿,可能是给大伙儿休息、方便什么的,稍后再次启程,隐约觉得刘青说了句什么,身边儿就换了人。
顾惜朝有点儿鬼压身,就是睡得不踏实甚至知道周边动静儿然而死活醒不来那种,他只想着不要影响到别人,就尽量往窗边靠,玻璃震得人发疯,他就用额头抵着前座,各种折腾。过会儿他又恢复仰靠的姿势,旁边那人不知道是不是实在看不过眼,在他再一次向右点头的时候,果断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那人肩膀宽厚、高度适中,靠上去再舒服不过,他满足地哼了哼,竟是懒怠睁眼。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顾惜朝似乎逐渐清醒过来,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隐约觉得不对,他蓦然睁开眼睛,刷地一下坐直,用眼角余光去瞧,果然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刚睡醒仍是迷迷糊糊,脑子也迟钝,顾惜朝看着旁边儿的人有点儿怀疑,不晓得自己是个一脸茫然的呆样儿。戚少商忍俊不禁,“哎,睡觉还是流口水,得注意形象啊。”顾惜朝下意识伸舌头舔了下嘴角,发现并没唾液痕迹,又囧又恼地瞪了他一眼。戚少商无辜道:“我刚给你擦了。”顾惜朝怒道:“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震区能放他们进来赈灾,局面是得到了控制的,重伤员已经送出去,基本生活物资已空投过来,医疗队、救助队也已进驻,然而当亲眼看到天灾带来的惨况,一行人都被震撼,心中格外沉痛。目之所及都是断壁残垣,望不到头的废墟,当地居民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几乎个个是苦恼而萎靡的模样。幸而是五月天,若是盛夏严冬势必更加难熬。
他们这些人是没有经历过天灾和战争的,当亲眼看到、直接面对具有毁灭性力量的灾难时,突然发现在这一切面前,过去所遭受过的所谓苦难根本不值一提。
人类脆弱又坚韧,渺小又伟大,然而面对大自然,不得不敬畏。
企业家们和文艺工作者们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开始进行慰问,骤逢巨难的人们没有太多心情去感恩戴德或围观名人,只是强颜欢笑地道个谢,这当口儿估计看见最高领导人才会专注一些。小孩子们没那么忧愁,却也不大认识这些人,最喜欢他们的年龄群体虽有些小小的兴奋,但不敢太过张扬,他们都不想让自己显得不懂事、不识大体。
明星们在成百上千的人群中静默穿行,无声地传递一份心意。来之前各人心中虽有准备,却多多少少还是将这当做一场演出,无非是公益与商业的区别,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些人平日里都是作秀作惯了的,如今收起了优越感、职业表情和明争暗斗,自发自觉地行动,不加藻饰的表现更加质朴真实。
黄昏以后众人动手搭帐篷,按计划要在这里留宿两夜,没人闲着,甭管会不会也要搭把手。傅氏传媒的领队是过去艺人部的一把手,姓郝,前年傅宗书进行大规模人事变动之后调任副总,现在是黄金麟重点倚仗的高管之一。
郝总看了一圈儿,按照定好的名单分帐篷,两人一顶,并苦中作乐地言明如有异议请自由地寻找小伙伴,但是男同志和女同志就暂且不要在一块儿凑合了。刘青跟傅氏旗下一个著名的女主持人一顶,戚少商跟一个这两年新进蹿红的歌手一顶,顾惜朝则落了单儿。
泡面、压缩饼干、罐头一类的干粮,就两口矿泉水,是今天的晚餐,戚少商抱了一点儿东西过来找顾惜朝说话,顾惜朝默然无语,但并没拒绝。虽说心情沉重,然而累了一天饿得狠了,两人都没少吃。
顾惜朝发现戚少商看着自己隐有笑意,绷着脸儿道:“你笑什么?”
“笑你现在是明星了。”
“磕碜我?”
“替你高兴。十九个月四部戏,以及受欢迎程度,很好的成绩了。”
顾惜朝没接这茬儿,却道:“没听说你要来。”
“我从片场直接过来,半路赶上的,之前不确定能不能来。”
“哦,开始工作了?挺好,都一年多没露面儿了。”顾惜朝顿了顿,“哎,往震区跑这事儿别人避之不及,你是来不及都要赶,其实我们能做的没什么。”
“我不这么想。可能看上去只是送些吃的用的,无关痛痒,但你看这些人,没准儿你就给了谁力量。你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