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寝的时候,海子与廖亦武睡在一起。两人仍在争论自己的诗歌观点,说到激奋的时候,海子竟从床上光着膀子爬起来,挥舞着胳膊争论不休。廖亦武只得让步感叹:“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诗人,是在玩命啊,你必将成为诗歌英雄!”
在随后的日子里,海子又去寻找心中挂念的安妮。他们白天在一起,穿行于成都的名胜古迹及乐山大佛风景区,到处挥洒着诗情。
安妮特意陪海子去了达县真佛山。就在几年前,安妮从北京回到成都的日子里,她心情寥落放不下海子,曾独自一人到真佛山,在神像面前许下了心愿,期待今生能与海子携手前来佛前。
真佛山距县城三十公里,这里有古朴幽深的德化寺,有做工精细的金刚寺,还有高耸入云的双塔以及碧波荡漾的胭脂湖、云雾飘绕的三仙石,是达县人旅游观光和求神许愿的地方。安妮挽着海子,跪倒在佛像面前,她虔诚地祷告,海子则被那些楹联吸引。
这段日子是诗意的日子,海子白天与安妮相会,晚上在诗友家论诗。谈起抒情短诗,他们观点往往一致。可说到长诗,就是激烈的争论。激亢的海子抛出他的长诗雄心:写出太阳系列,囊括一切中西文化,让它永耀诗坛永远无法复制。 诗友们否定着他,感叹说:“你这是比天空还高、比太阳还炽热的雄心,只怕用尽生命也无法完成!”
一天,争论又爆发起来,争得不欢而散。海子心情郁闷,在外走着。一位叫常中明的青年诗人热情地从身后抱住他,将他拉进餐馆,喝酒论诗。常中明说:“我欣赏你的诗作,也赞成你的诗观,诗歌应该由当前的隐喻浅显走向博大精深。”
海子顿感他是知音,他告诉常中明:“要写诗就要对民族负责,诗歌应该如黑夜的灯光,朗照人类。”海子从内心里接纳这个朋友。要了他的诗作,决定让一禾帮他推介。
常中明也是学生时代就热爱诗歌,在大学读书时与人合办过《大学生诗报》。他感动于海子的诗歌精神,在日记中写道:“通过仔细观察,我发现他的痛苦是真实的、自然的、根深蒂固的。这使我敬畏和惭愧。”
4月份,海子到了四川沐川宋渠、宋玮两兄弟诗人家中,受到他俩的盛情接待。在这名叫“房山书院”的农家小院里海子住了近一个月。他们那首《家语:昨夜洗陶消息》充满先民时代的民间场景和神话寓言气息,几乎与海子的《传说》、《河流》相重合。因而在兰草飘香的书院里,海子或与兄弟俩陶然坐在水泥台阶上,或蹲在大白菜旁静心思考,晚上则通宵达旦地推进自己的太阳系列。
他们论诗的间隙也闲聊。一天,宋玮一时兴起要给海子算卦,他用卦牌一卜,掐指说道:“海子,你有一女友在成都,但你们有缘无分。”海子没有肯定也不否定。宋玮又说:“你的诗歌对你而言已形成一个黑洞,就像旋涡一般,要将你吸进。海子,你最好放弃诗歌写作,去当你的讲师、教授吧,否则你有厄难啊!”海子不信,要他放弃诗歌那是万万不可能!
8 心中的女神
青海的公主,请把我抱在怀中
我多么贫穷,多么荒芜,我多么肮脏
一双雪白的翅膀也只能给我片刻的幸福
——引自《青海湖》
赶到昌平,学校早已开学,好在海子所任的课程是公共课,可以调剂。再说政治系的领导们也感到这位查海生老师有些怪异,只好听之任之,惟一的措施就是领工资时津贴被扣除。而流浪诗人海子对此毫不在意,他实际上已是让法大师生谈论的人物,留长发、蓄长须,在寒冷冬天穿着极薄衣服跑步,喜爱睡觉、写诗……
这天,西川、白马、海子又相聚在骆一禾家。海子兴致勃勃地谈起在四川论诗的情形,还有对太阳诗新的构思。他说将《太阳?弑君》完整构思好了,这首诗的背景选在古巴比伦王国,一个充满了杀戮和血腥的王国。剧中红与剑是兄妹却相爱婚配,明白真相后的红神经错乱,剑要刺杀的国王却是自己的生父。
“这的确是凝重的悲剧。”西川和白马一齐说。
“单从剧情看它仅局限于希腊悲剧,我要用金子般的诗句来演绎它,”海子说,“比喻诗中红会这么独白:‘我爱一切旧日子/爱一切过去的幸福/爱那逍逝的白云’。剑明白真相会对国王说:‘黑暗的今夜是你我的日子/明天的巴比伦河上又将涌起朝霞的大浪/我的兄弟和爱人又会复活在他们之间/在曙光中,只有肮脏的你我不会复活’。”
这样的恢弘构思,这样的诗句的确征服了在座的诗友。一禾说:“海子,你的太阳诗篇真的会将你提到一个新的系列,甚至不同于叶赛宁、雪莱。我敢断定这一点。提议将《弑君》改叫《弑》。”
“弑!”海子说,“对,叫《弑》,更准确,更有内涵。”
“我还建议,诗中要用一些中国歌谣,到时我为你提供一些。”西川提议。
白马第一次听到海子如此恢弘纵横地论诗,以前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说:“海子,我太折服于你的才情和对诗歌的执著。”
骆一禾接过他的话,说:“我这兄弟太执著了,我倒觉得诗歌写作于他而言已是一个黑洞。”
“其实,写作本身就是黑洞,古今中外多少人为之贫穷,甚至为之献身。雪莱、叶赛宁、荷尔德林、曹雪芹莫不如此。但他们的意义又在于营造了一个闪光的精神领地,让后人崇仰受惠!”西川感叹。
海子也信服地说:“我也赞成。有时自己处境困难时曾想到放弃写作,可不写就有活不下去的感觉。四川的宋玮曾给我占了一卦,说我将被吸进写作黑洞,形成厄难,他让我放弃,可那等于放弃生命啊!”
“四川也有不少诗人陷入写作黑洞啊!”西川、白马感叹。 “我在四川又认识了一个诗歌朋友,叫常中明。一禾,我们一定要帮他,最好能在‘十月的诗’中推介,他是一个够朋友的人!”一禾回答海子:“是你的朋友就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我会尽力帮他。”
话题又谈到了长诗,谈到了西藏,谈到了西藏女诗人李华。一禾说:“这位女诗人不简单,虽然是师专毕业的汉家女子,但她选择西藏为自己的文化起源地,掌握了藏文化的精髓,是学者型诗人,她的诗有着对生死彻悟之感。”说着拿出她的诗稿。
海子急切地诵读:“如血的马驮着如血的残阳/它可否记得/自己以怎样轻快的步容/驮负过异乡的胆怯和惊喜/眸子里凝着对草原千年的虔诚/它在残阳下一路狂奔/那地方是怀胎羚羊产羔的地方/血光飞溅中生命安详/那地方公牦牛漫步无边/阳光细微的声浪在绿草上飞翔/美俊莫如野马/它狂奔成最美的风光/……”
海子读着,又听着骆一禾介绍她传奇的经历。只觉得这位女诗人与西藏一样神秘。她的诗句气势磅礴,笔触逶迤、绮丽、细腻。海子内心充满了对她的崇仰,一如崇仰西藏文化。她对藏文化和诗歌相当执著,乃至到了近乎神经质的地步,她与丈夫离异,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孤身寡居。她是一个精神追求者与富有者,海子想着。他要了通信地址,他要与她通信,关于她的种种意象在头脑中形成了强烈的呼唤。
一回到昌平,海子便给李华写起信来,高度评价她的诗作,还给她寄去一些自己的作品。随后,李华也回信了,他们用书信往来。他的兴致又回到西藏文化上,他特意省吃俭用花了近两百元买一套《西藏唐卡》,经常随身携带,借以去感受西藏玄妙的文化。
9 点着烛光 焚烧旧诗
点着烛光,烧掉旧诗
说声分手吧
分开编过少女秀发的十指
秀发像五月的麦苗 曾轻轻含在嘴里
——引自《绝命》
海子在四川情绪高昂地论诗写诗,有时与安妮相会。远在昌平的诗芬却是痛苦万分。这位由敬佩而生爱慕的姑娘,海子曾给她幻想,给她幸福。可如今,她彻底认清了海子是无法从内心去接受自己的,诗人海子的爱情只能与生俱来,无法培养。她总是怀着各种复杂的感情去海子的宿舍,总是房门紧闭,剩下的又只能让她百无聊赖地独自回归。多少次,在灯下,她展开海子的那首《献诗》。这是一首给她多少幸福暖流的诗啊,正是这一首诗深深地拨动着她那颗少女敏感而矜持的心,让她毫不怀疑地相信爱情,无怨无悔地献身海子。可当她后来看到海子写给其他女孩的《冬天的雨》、《王冠》、《玫瑰花园》后,才明白与波婉分手后,海子最爱的并不是自己,他正在与另外一个女孩进行着灵与肉的相恋相融,进行着他的诗歌爱情。
一个傍晚,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正是海子。海子与老木向外走去,挥舞着臂膀大谈诗歌。
“他心中只有诗歌,根本没有我!”诗芬对自己说,泪珠不由得滚落下来。
她决定与海子分手。虽然,自己的心一定会破碎流血,但她明白与流浪的诗人在一起只是暂时的精神安慰。
这天,她又来到海子的宿舍。门终于开了,海子终于回来了。
“海子!”诗芬忍不住兴奋地喊着,她怀有希望。
“诗芬!”海子也喊着她的名字,但仔细阅读他的眼睛,却读不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诗芬关切地问。
“去四川了,在那写诗。”海子说。
“四川?”诗芬敏感地问,“见了那位女诗友了吗?”
“见了,我们一起谈诗,一起去田野看山看水看麦田。”海子坦然回答。
“你们背着她丈夫,又一如你诗歌所说,她的黑头发覆盖你胸脯?”诗芬有些气愤,大声追问。
“她本该是我的妻子,”海子又说,“现在不能成我的妻子,她是我的王冠。”
“那我只问你,我能成为你的妻子吗?”诗芬愤懑不平地问。
“我不知道。”海子低声道。
“不知道?”诗芬大声说,“从我们认识之初,你就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海子没有回答,一脸愧疚、抱歉的表情。
诗芬两行热泪涌出来,问:“海子,不管你对我感情如何,我不怪你,不怪任何人,是我自投这张罗网。我只要你如实回答我,愿意与我结婚吗?”
海子沉默了一会,说:“我现在不愿结婚,一禾与西川说今年结婚,我都劝他们不要结婚。我可以爱你,和你做朋友,但不结婚好吗?”
“海子!”诗芬忍不住喝问,“你是什么思维,我一个姑娘只做你的爱人你的朋友?我没有你浪漫,我只知道要结婚生子,要生活,像平常人一样生活。可你,明知道我是一个现实的女孩,为什么要写诗给我?为什么吻我?又为什么与我同居?你知道除诗歌外还有个东西叫责任吗?”
海子闷坐在那,耷拉着脑袋,诗芬的追问让他良心受到谴责,让他忏悔。可他又明白,自己不能违背心意答应与她结婚,那样留下的将是更多的痛苦。
流浪诗人海子,他已在诗歌中结婚生子,“妻子们兴奋地/不停用白围裙擦手”,现实中他已不愿结婚。诗歌已彻底改变了他,他的禀性,他的人生观,他的爱情婚姻观。
诗芬知道海子的真实心意,平静了,说:“海子,我不勉强你,我们真正分手吧,愿你保重!”说完,她捂着眼睛冲了出去。海子痛苦不已,蹲在地上,不断捶打自己的脑袋。
诗人海子自然能体会到诗芬此刻那万箭穿心的感觉,那是自己曾深深体会的。一想到这,他心软了,他想不能让诗芬痛苦,必须与她结婚,于是喊着诗芬的名字在后面追赶。
诗芬跑得更快了,海子拽住了她,说:“我答应与你结婚。”
诗芬满脸泪水,问:“你爱我了?”
海子点点头说:“爱!”
“你真愿与我结婚?”
“愿意!”
诗芬恢复平静,问:“海子,你敢肯定你对我感情里没有同情吗?”
海子埋下了头。他说不清。诗芬明白了海子的真实感情,仅仅是因为同情而愿与自己结婚。她又气愤难当,全身震颤地吼道:“海子,爱情与婚姻能靠同情去维持吗?”泪水满面地说,“你去写你的诗吧,从此,我不愿再见到你。”说完跑开。
海子愣在那儿,久久迈不开步子。
诗芬揣着碎裂的心来到自己的家,不理家人的询问,关起门来倒在床上无声痛哭。好一阵子,她爬起来,坐在桌前,面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惨淡愁容,恨恨地说:“就这样分手了好,等到心痛平定我仍可过平常人的生活,让这如梦般痛苦的日子远去!”她拿起那首《献诗——给 S》,“谁在美丽的早晨,谁在这一首诗中”,这是当初让她读后温情涌动的句子,可现在却是剜心的无形刀刃。“我真傻!”她骂着自己。她想起了林黛玉焚毁诗稿吐血身亡。可又觉得自己比林黛玉更惨,毕竟贾宝玉的心在她身上啊,而海子则是背叛自己感情的人!
她在悲愤之中,虔诚地点亮烛光,将诗稿焚烧,将那灰烬抛出窗户……
她将对海子的感情痛苦掐断,从此,不愿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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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独举火把(1)
没有任何泪水使我变成花朵
没有任何国王使我变成王座
——引自《西藏》
失去诗芬的海子在苦闷几天后又恢复平静,这次分手的伤痛远远小于与波婉的分手。他将全部心思集中到长诗上,犹如骑马挺枪的斗士,孤注一掷奋勇前冲!他铺开了《弑》的全面创作。前几部太阳诗由于过于庞大,加之是边构思边写作,没能彻底完成。而这部《弑》,它的错综情节、它的血腥气息、它的如金诗句已在脑中酝酿多时,海子感到得心应手。
他特意记下动笔《弑》的日子—— 1988年 6月 13日。原计划两个月内完成,实际上完成的日子是这一年的 9月 22日,其间他去了北戴河和西藏。
但现实生活又不能让海子以纯净心境去挺进诗章。他满怀信心写《弑》剧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