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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一些不符合乡村规范的言行让父亲查振全心绪不佳。想当年海子考上大学那阵子,让查湾人羡慕也让他荣耀。那时因为海子,查湾掀起了读书热潮。可现在,不少人在外挣钱富了起来,盖起了楼房,可他家仍是贫困,只因海子不会攒钱,只知道写诗、买书和流浪。
家乡的这一切变化让海子内心苦闷。他想起不久前北大同学聚会上,有同学邀请他去海南办报经商。海子有意前往,离开痛苦的昌平。可当他将这一想法说给父亲听时,父亲查振全勃然大怒:“好好的铁饭碗不要,去海南做什么?流浪?我们好不容易吃尽苦头把你培养出来,是想让你争光。你国家饭不吃去打什么工?不读书也能打工……” txt小说上传分享
6 亲人们啊,我的依恋(3)
海子闷声不语,去房间写作。
母亲一旁抹着眼泪。
晚上,海子只淡淡吃了几口饭又回房间,母亲端来一碗面,痛惜地说:“孩子,你真要辞去工作?”
海子直接回答:“我还是去当老师啦。”
停了一会,娘又问:“上次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海子怕母亲心里难受,沉默着没有做声,娘心里明白,也就不再询问。
一天早上起床,海子不断咳嗽,竟然咳出了血丝。母亲操采菊心中着急。海子说:“可能是写作的原因,大概是肺出了问题。”
海子担心着自己的身体。他给系里写了封信,陈述自己身体不好,特请假去武汉治疗。母亲也带他到附近一个有名的老中医那儿开些中草药,每天煎服。几帖中草药服下,海子症状减轻了,他决定回昌平。临行前的两天,他仍在村子前后走着,前所未有的依恋涌上心头。就在村口的池塘边,一位老人正在水中洗着碧嫩的青菜,他扶着她走上堤岸。在内心深处,查湾村的老老少少,他都感到格外亲切。
动身那天,母亲照例要送儿子出村口,又要一年才能相见,娘心里难受,对儿子万千嘱托。海子心里依恋,眼里噙着泪水说:“妈,我走了。”便与曙明一起埋头上路。
娘的眼睛模糊了,看不到儿子的身影。回到家,心里一阵茫然,过去每次送儿子,他总要回头望一眼,这次却没回头,她只能盼望下一个寒假母子相见。
曙明送哥哥到车站。在车站,海子又给弟弟三十元钱,让他用十元钱去配副眼镜,其余二十元钱补补身体,他鼓励着弟弟:“好好学习,不能压力太大。”
临上车时,哥哥还是对弟弟叮嘱一番,弟弟应着,他发现亲爱的哥哥眼神里流露出对他前所未有的关爱与依恋。
哥哥是去安庆乘开往合肥的车子。快上车时,他又回来,扶着弟弟的肩膀,注视了好久,说:“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娘。”哥哥眼里含着泪。
弟弟点点头,目送哥哥坐上车子,在向他招手。
他万没想到,这次竟是他与亲爱的哥哥的诀别!
当晚,海子在安庆的诗友沈天鸿家吃饭,喝酒论诗。海子又说起长诗,说起四川诗人对自己长诗的批判。
沈天鸿劝海子说:“你的短诗会有传世之作,但我也不赞成你写长诗,那是在浪费精力……”
海子不以为然,喝着酒说:“你们都不了解诗歌!”
不知不觉中,海子喝完一瓶白酒。沈天鸿问:“还喝吗?”
“不喝了,你又不陪我喝,一个人喝没意思。”海子说。
此时的安庆城尚未通公交车,海子要去当老师的叔叔家。沈天鸿用自行车送他上路,在叔叔家门口道别。
第二天一大早,海子即乘车去北京。
没多久,在安庆日报社工作的沈天鸿收到海子的一封信。字迹潦草,寥寥数语:“天鸿:我还活着,你呢?”沈天鸿莫名其妙,却没去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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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乘天梯 扑向太阳(1)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的沉睡究竟为了什么?
——引自《春天,十个海子》
《太阳?弥赛亚》在昌平继续全面铺开。海子决然走上诗歌创作的“赤道”:从浪漫主义诗人自传和激情的因素直取凡?高、尼采、荷尔德林的境地而突入背景诗歌——史诗。他冲击极限的速度在逐渐加快,向理想中的王国踏歌挺进:
天梯上的夜歌
天堂的夜歌
夜歌歌唱了我
弓箭放下
我画出山坡
太阳放下弓箭
夜晚画出山坡
……
痛苦随时袭来。这学期开始,同事们开始议论他当初的恋人波婉,波婉毕业后去了深圳,并且在那建立了家庭,眼下正要出国,在出国前将来法大看自己的老师。
两年来,海子痛苦地刻意忘记她,她是深深走入自己心灵深处的女孩。现在,关于她成家、出国的一些消息传来,复苏了海子刻意冰封的心,思念与痛楚又烈火般焚烧、蓬勃、蒸腾。
海子惟一能做的就是为她写短诗。过去,波婉在国内,心中总能感到这个给他幸福也给他痛苦的人就在那一方,随时会在哪一天哪一处逢上。而远去大洋彼岸,相知相逢就是那么困难,似乎自己就是那位为情所伤的贾宝玉,他写下《太平洋上的贾宝玉》。
几天来,他的脑中所充塞的全是波婉、太平洋。心中似箭刺一般地灼痛,他恨不得跪在波婉的身边,恳求她别去大洋彼岸,而仍能给他关爱与柔情,一如当初。在理智上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自己惟一能做的就是为她祝福。甚至,自己是感情的受伤者,他又是多么希望天下所有的人爱情幸福生活温馨。在这种心态下他写下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一首让人读后温情洋溢的诗作,给人一种欢欣明快的感觉。但实际上海子的内心是极端痛苦的,现实中遭遇着种种不如意,便将善良、期盼与憧憬寄予明天。明快明亮的背后隐藏着海子潜在的理想与现实、物质与精神的对抗。海子独自捂着痛楚的心,承受不幸,却以他诗人的纯真为心爱的人,为天下所有相识与不相识的人祝愿。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写下了《太平洋的献诗》、《献给太平洋》、《折梅》、《献诗》。“太平洋”这个平时与海子关联不大的词,因为波婉,这段时间却高密度地出现在他的大脑和诗中。
长诗《弥赛亚》的节奏在拼命加快,海子的大脑高密度地运作,不仅仅是写作,点点滴滴痛苦的幸福的都向大脑汹涌而来,让他的大脑似乎是失控的车轮,打滑着难以控制,随时可能越轨坠崖。听觉上的错乱声响,肺部的隐隐作痛,头脑中的可怕幻觉都向海子袭来,让他无法入眠,几近崩溃。海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经常在深更半夜,在幻觉中,看到母亲正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流泪,望着北方,想念自己孝顺的儿子。
7 乘天梯 扑向太阳(2)
这天深夜,他在亢奋状态中放下笔。推开门来到校外。他感到头晕目眩,地球在高速运转,厚重的泥土在他脚下旋转、开裂,出现一黑洞,将他吸入。多年来沉浸在写作中,从没像今夜一样对泥土一往情深。他看到查湾的田野,看到了长着黑松的高岗。多么亲切的泥土啊!他要亲近它,要走入它的腹部。他跪了下来,朝着查湾的方向跪下。
接下来的日子,幻觉在大脑中高密度出现。
他看到了自己的死。自己正走向查湾,已是身心疲惫,只觉得自己累了,想睡上一觉,睡在查湾的怀抱里。他嘴里对查湾念着:“村庄啊,我悲欢离合的小河/现在我要睡了,睡了/把你们墓地和膝盖给我/那些喂养我的黏土/在我脸上开满了花朵。”
他看到有许多人正走向自己的坟头,他静静睡在那儿,无法与他们交流,想说话发不出声,只有心在说:“我就居住在/冬天和春天之间/那几层黑土地里/不必叫醒我/随便摘些新鲜的叶子/盖上我痛苦中深深的眼窝。”
在稍稍平静的夜晚,海子回想着自己爱过的女友。觉得最对不起的是诗芬,他能感受自己给了她多少痛苦。他想向她赎罪,他走到她的窗下,窗帘下映着两个身影,正幸福地偎依。他为她祝福,心里却责问自己:“我为什么突然厌弃这全部北方/全部文明的生存/我为什么要娶赤道为妻子/放弃了人类女儿?”
他想念波婉的甜蜜可爱,他想念安妮的诗意飞扬,他想念白眗眗的稳练风韵,他想念诗芬的纯朴深情。他想念这四姐妹,恨自己与世不入,他感到自己是棵绝望的麦子,独立在山冈上。他的眼前出现了四姐妹的情景,像幽灵,像梦幻。
最先出现的是波婉,洁白的衣裙,圣洁可爱,正朝他甜甜地笑,娇嗔地晃着脑袋。那是海子最熟悉的。他深情地呼唤着,她却消失了。“波婉、波婉!”海子绝望地呼喊。
细雨中,安妮撑着一把伞起来,幽香的黑头发优雅地闪动、飞扬。她站在那儿,深情地呼喊着:“海子,我来看你了。”“安妮!”海子应着扑过去,眼前却是一堵墙。
迎面而来的是诗芬,揣着一叠诗稿,目光忧郁地望着海子。风吹起她手中的诗稿,雪花一样在风中飞扬。“原谅我吧,诗芬!”海子流着泪哀求。诗芬却一转身,抹着眼泪远去……
月光下,白眗眗款款而来,那恬淡的笑容像幽幽的玉兰微微绽放。她立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海子,深情与无奈盈满了那双迷人的眼睛。“眗姐,你别离开了!”眗姐却消失在一片迷茫之中。“眗姐!”海子对着她的身影高呼。
四姐妹一起出现了,结伴立在高岗上。看着海子,像诉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慢慢地隐去……
海子急了。张开双臂要拥抱她们。她们彻底消失。海子拉开门要将她们追寻,他呼喊:“别走啊,四姐妹?选”他明白,自己出现了幻觉。只得独自进来,痛苦思念四姐妹。他写下《四姐妹》一诗——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像爱着我亲手写下的四首诗
我的美丽的结伴而行的四姐妹
比命运女神还要多出一个
赶着美丽苍白的奶牛 走向月亮形的山峰
……
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这一晚,海子头脑清醒一些,趴在桌子继续写他的《太阳?弥赛亚》。苇岸敲门进来,他惊诧海子房间的巨大变化:浓郁的印度香,床铺在地上,墙上挂着破布,室内安放着注有彩漆的佛像。更让他惊异的是海子这么冷的天将双脚浸在水中写作。他问这是为何。海子咳嗽一通后,说:“伟大的作家都有个人的癖好,海明威站着写作,卡波特一定要躺着构思,穆尔*才写诗,易卜生要将对手斯特林堡像摆在面前才动笔。我要这样才有思路。”
7 乘天梯 扑向太阳(3)
苇岸让海子注意身体,他告诉苇岸说有草药吃,是从家乡带来的。
苇岸走后,海子继续写作。可大脑却似乎凝固,血流停滞在那儿无法通流,随后耳朵轰鸣,头晕着有一阵幻觉:只见面前是茫茫大海,海水正向自己涌过来,波婉在海上,神态安详如圣母一般,他大喊着她的名字,她却没有听见。他只得喊道:“苇岸、一禾,我不行了,我们在天堂再做朋友吧,我等你们!你们要快随我来。”说完晕倒在地。
随后,他又出现另一种幻觉:自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教师,坐在自家门前劈柴。妻子芦花幸福地看着自己,梳理她美如黑夜的头发,发间斜插的樱花透着她的秀气,那迷离的笑脸永远是那么灿烂、清晰!
孩子们承欢在他膝下,野外麦苗娇嫩丰盈,篱笆青翠碧绿,像小溪一样缓缓流淌……
这种状态在这一段时间经常出现。有一次,他晕倒后昏睡一整天,直至傍晚醒来填了一下肚子又争分夺秒地写作。他整理好旧作《桃花时节》后,又在凌晨的鸡鸣声里写下了《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的沉睡究竟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的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
三天后,波婉来到政法大学。仅两年的时间,她的变化太大了,在深圳有了事业基础,言谈举止更是成熟干练,她礼貌周到地与老师交谈。看到海子,她只是象征性地淡淡交谈几句。她看着桌上的诗稿,说:“我要出国了。”
海子心中难受,泪水在眼里滚动,哽咽说:“我知道。”
“你还在写长诗?”
“是的,太阳篇章,快要竣工。”
波婉没说什么,转动身子,意欲离开。
“波婉!”海子呼唤。
这一声呼唤,呼出了他的全部内心世界,波婉挪不动脚步,怔怔地看着他。
海子走过来,扶着她的肩,问:“你还爱我吗?”
波婉从情感中恢复过来,看着海子,摇摇头。
海子垂下双手,痛苦绝望。
“海子,你对诗歌太执著。你不了解时代不了解社会。你对诗歌的着迷超过了北岛、顾城,超越了荷尔德宁、叶赛宁。如果放弃了诗歌,去争取讲师、教授,你不会是今天这样。或许,我们仍走在一起……”
“你别说了,走吧!”海子木然地说。
波婉看着他,走出了房间。
海子关上门,泪水涌溢。
多少时间里海子渴望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