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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婉自然是第一个读到《亚洲铜》的人。军都山的林间草地上,两个诗意的年轻人展开了讨论。波婉一身洁白的秋装,在查海生眼中宛若天仙、女神。她来回走动,反复朗读:
亚洲铜 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们是屈原遗落在沙滩 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查海生躺在草地上,幸福地看着心爱的人走来走去朗读自己的新作,那清婉动听的声音似汩汩清泉,滋润着他年轻的心。偶尔透过树丛,望着头上的天,天空是那么澄明高远,缕缕白云悠悠飘过。
波婉读了几遍,靠着心爱的人坐下,说:“过去我爱读北岛、舒婷的诗,今天读你的《亚洲铜》,觉得它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诗作。它意旨深远,愈读愈有味道,显示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诗作技巧!”
查海生腼腆地一笑,说:“你就别恭维了吧,北岛、舒婷及他们的爱好者听了可不原谅你。”
波婉一脸的严肃,说:“我说的可是客观的啊,我相信你完全会超过北岛、舒婷。你是北大高才生,又是那么博闻强识,我不会将你与北岛、舒婷并举,虽然他们眼下名气显耀。我甚至想,雪莱、叶赛宁、普希金、荷尔德林、歌德才是你冲击的对象,你与他们一样是天才的诗人,天才是自然给予人类最宝贵的礼物!”
查海生心头一热,将心上人拥入怀中。波婉的话说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实际上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天才,自己的阅读面已涉及古今中外许多经典文化,自己一直有颗诗歌雄心,要成为举世闻名的伟大诗人。波婉从恋人怀中抬起头来,说:“亚洲铜,它寓意深远,那么你写它的第一要旨是什么呢?土地,你所眷恋的土地?”
“你太有悟性。”查海生赞叹,拿出笔在纸上画起来,说,“亚洲的黄土地像铜一样啊,它的主人是青草。”
他透过树林,朝查湾方向望去,深情说:“土地蕴涵了无限情义,我们要归附它。”
波婉完全理解了《亚洲铜》。亚洲铜代表着与铜一样色彩和质感的红土地,诗的意象丰盈,耐人寻味。白鸽子、白鞋子寓意着查海生所推崇的屈原的精神实质,它将走遍中国大地上的每个角落。
“这首《亚洲铜》是你的诗歌创作史上的一个重要标志,它的语言套路完全迥异于朦胧诗派,标志着你完全从朦胧诗的影响中走出来,体现了全新的诗歌理念。我断言它将是不朽的诗篇,我们尽快将它推出去!”波婉站起来坚毅地说着,目光凝望远方。她坚信《亚洲铜》的语言魅力和市场前景。
查海生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说:“这的确是我满意的婴儿,我要将它送给安徽,首先让我的家乡人知道,中国有位正在崛起的杰出诗人查海生!他一样来自陈独秀的故里——安徽怀宁!”
“不是查海生,是海子!”波婉说,“我看过你校刊新闻稿的笔名是海子,而没看到你的诗歌署名海子。其实你弄错了,你的诗名才应该是海子,一个亲切的名字,一个有诗意的名字。同时它又代表着一种水性、一种灵性、一种海纳百川的胸襟。青海的人爱称他们的湖泊为海子,是水草丰盈的地方……”
“海子!诗人海子!”海子兴奋了,抱起女友旋转着,“对,你说得对,海子才是诗人,查海生仅是写写新闻稿的普通人。”他放下恋人,反复地念着:“海子,诗人海子,天才诗人海子!”
波婉还以观望远方的表情在深情地诉说,话语如朗诵一般,一字一句向查海生心底流淌,“你来自农村,起伏的山岭、劳作的农民、村庄与稻田、河流与大地,还有麦苗、村姑,这些意象已深深融入你的骨子里。你对洋溢农耕气息的大地一往情深,你会深情歌吟,也会吟出不朽的诗篇。一如俄罗斯的叶赛宁,抒情诗人叶赛宁,对大地一往情深的杰出诗人叶赛宁。你是中国的叶赛宁,歌唱大地的天才诗人海子!”
查海生听呆了,猛地举起双手高呼:“海子,诗人海子,天才诗人海子!”
波婉也喊起来:“海子诗人海子,天才诗人海子,我爱你!”
一对年轻人在军都山的林间,笑着,喊着,打闹着。“诗人海子”的声音在林间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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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孪生的麦地之子(1)
家乡的风
家乡的云
收聚翅膀
睡在我的双肩
——引自《麦地》
毕业一年多,海子时时惦记北大。他惦记着燕园内老师同学对自己的关照,他惦记着与大师们的交往。他留恋燕园内一个又一个的学术讲座,他怀念与诗友们共同论诗的日子。
脑中烙印着一个温暖的情景:他与朱光潜大师谈论家乡、谈论文化。
那是刚入校的一年,有一位老人总坐在校园里笑呵呵地看着年轻的学生。他就是桐城籍美学大师朱光潜。
得知眼前的纯朴小男孩来自怀宁,朱光潜老人满是赞叹地说:“怀宁是文化之邦啊,邓石如、陈独秀都是从那块土壤上走出来的,你一定要以家乡先贤为榜样,在北大好好学习。”这话给了海子极大鼓舞,让他在北大的四年潜心于文化的海洋。
北大,是他割舍不断的精神纽带。
这天,偕同女友波婉来到燕园。首先去找仍在外语系读书的好友西川,可西川外出了。这位尚在读书的北大才子,已开始利用假日给新华社写稿。他毕业后的去向也基本定下来,就是去新华社工作。
海子特意带波婉从西大门入校。同未名湖、博雅塔一样,西大门在北大学子心目中代表着美丽的燕园。传统的宫殿式建筑雕梁画栋,器宇轩昂,一对石狮威严地守卫着这一块知识圣地。海子心中充满自豪,向女友讲解西大门的历史:西大门曾是当年燕京大学正门。1921年开始,燕大建新校园,校长司徒雷登的构想是建成一块融合东西文化精华的殿堂。后来北京大学迁到燕大旧址,匾额上的“北京大学”四字是解放初期毛泽东应北大学生会要求,为母校校徽题字放大而成。
如诗如画的校园让波婉不得不感叹,北大啊,一步一景,一步一诗,一步一个故事!
当年,湖光塔影自然留下了查海生及同学们的身影和足迹。今天,他带着女友故地重游,感慨良多。他清楚地背诵着谢冕教授在《永远的校园》中的语句:“数十年来这里成长着中国几代最优秀的学者。丰博的学识、闪光的才智、庄严无畏的独立思想,这一切又与先天下的严峻思考、耿介不阿的人格操守以及勇锐的抗争精神相吻合。这更是一种精神合成的魅力。”
波婉惊叹他惊人的记忆力,不得不感叹北大这块精神沃土有着无穷的魅力!她说:“北大啊,古朴而又年轻。它浓郁的文化氛围和追求自由的革命信念让我感到神秘和甜蜜。这里处处洋溢着珍惜青春、培养友情、倡导理想的人文精神,能在这里读书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们来到北大图书馆前的草坪上坐下。这里也是让海子在内的无数北大学子们永远怀念的地方。海子常常拿一本书来这儿,坐在碧绿的草上,看看蓝蓝的天,看看欢笑的姑娘,看看相拥的情侣,只觉得心灵自由自在,那种无拘无束的柔美让人心醉。
从大三开始,海子常躺在这块草坪上,嚼着草,也嚼着自己或别人的诗句。他回想着一切,对身边的波婉说:“这块土壤,是我当初诗歌的温床!”
波婉调皮地接过他的话说:“现在,它是你爱情的温床!”
两人来到校外诗友们常聚的餐馆,骆一禾已如约在那等待。
一禾大海子三岁,是七九级中文系学生,曾是北大“五四”文学社中坚力量及《启明星》的重要撰稿人。他一直欣赏海子的才气,也视他如同亲弟弟。(1989年海子卧轨后,一禾悲痛地整理海子诗稿,其后几个月也溘然长逝,追随海子而去。)在心灵上,他与海子默默相契。
6 孪生的麦地之子(2)
波婉早从海子口中知道这位才华横溢的兄长,也知道他与张芙的关系。她落落大方地伸手相握,问:“嫂子张芙呢?”
骆一禾笑了,说:“调皮的家伙,怎么就称呼嫂子?她正忙呢。”一禾拍拍海子的肩,又对波婉说,“你可别欺负我的冬子弟弟啊!”
波婉反驳一句:“他是诗人,谁敢欺负呀?我建议他的诗名用海子,冬子这称号怎么来的啊?”
骆一禾笑着解释,海子刚进北大才十五岁,个子不高,不胖不瘦,而且满脸稚气。军训时喜欢抢别人的军帽,戴着军帽做鬼脸,俨然是《闪闪红星》里的潘冬子,所以大家都称他为冬子或小冬子,他强调说:“北大人都这么称呼他,谢冕教授也这么称呼过他。”
“冬子的时代应该过去,他代表的是可爱、稚嫩和顽皮。现在应该是海子的时代,他代表的是学识渊博,中国杰出的诗人之一。”波婉说得顽皮又严肃。
“说得妙!”骆一禾击掌称赞,“海子,诗人海子,好名字!从此我也改口叫他海子。”
骆一禾读着海子的《亚洲铜》。他大吃一惊,几个月没读海子的诗作,他的诗、他驾驭语言的能力完全上了一个境界。他真诚地评价这将是不朽的诗作。他告诉海子,他在《十月》开辟了“十月的诗”专栏,《亚洲铜》就可在“十月的诗”里推出。
但海子拒绝了。他说:“《亚洲铜》要交给安徽。怀宁是文化之邦,是邓石如、陈独秀的家乡,怀宁更应该出一位大诗人,让青春诗会瞩目垂青的大诗人!”
骆一禾默认了。他与海子是十分看重“青春诗会”的。青春诗会是由《诗刊》社发起,组织全国有名的青年诗人的诗歌讨论会,首届发起于1980年。经过思想解放运动的洗礼,诗歌创作空前活跃,新异的诗歌也在时代的腹胎中应运而生。《诗刊》社敏锐听到时代的诗歌胎动,大胆推介新人新作。
首届青春诗会由舒婷、江河、顾城等十七位青年诗人组成,而代表着中国新诗曾有的高度和辉煌的艾青、臧克家、田间、贺敬之也都与会进行讲学和座谈。
正是由于《诗刊》和青春诗会,许多青年诗人先由小范围内的默默写作,后被推向社会,推向更广阔的领域,因而被誉为“诗坛黄埔军校”。骆一禾、西川、查海生这“北大三诗人”自然清楚青春诗会的分量。他们曾在北大的草地上相约,力争尽快写出最好的诗,尽快参加青春诗会。
席间,海子和骆一禾喝着醇酒。海子喝酒已有两年历史,酒量不小。他清楚记得第一次喝酒是在北大读书时,因骆一禾的诗作发表得到了一笔稿费,几个诗友在校外的小餐馆里划拳喝酒,二锅头伴着劣质香烟,诗歌伴着豪情胡侃。那晚,海子醉了,但他却感受到了被酒精刺激热血奔涌的豪情。酒,也慢慢地走入他的生活与诗歌中。
烈酒一下肚,海子、一禾都很激动。海子说他又在读歌德的《浮士德》,《浮士德》是不朽的伟大长诗。海子表白只有长诗才是真正的诗。
骆一禾赞成海子的观点。他说:“短诗靠悟性,小学生也能写;长诗不仅要悟性,更要庞大的知识体系,要由天才才能完成。”
海子猛喝一口酒,断言:“在新世纪之交,中国将有一部杰出的不朽长诗和杰出的长诗诗人问世!当今诗坛,诗人比牛毛多,可真正杰出的天才诗人却寥若晨星。”
波婉调皮地接过话题:“而这位杰出的诗人就是今天的两位诗人之一,到时我会写一篇文章,题目叫《与杰出的诗人某某共饮的情景》。”一禾抢过话题说:“哪是共饮的情景,题目应该是《回忆杰出的诗人我的爱人——海子》。”他话音刚落,便遭到海子和波婉的反对,波婉急了,大声嚷:“怎么是回忆呢?”一禾掌了一下自己的嘴,笑着认错。
海子却不在意地说:“咒我死吗?死也并不可怕,亚洲铜是埋人的地方,还有我查湾的麦地、晚风吹扬的黄土岗、夜气孕育的土壤……”他的话音未落,波婉按住他的嘴。
海子与一禾达成一个共识:一个诗人必须有一个支撑自己的写作地点。海子说:“诗人杨炼从西安半坡出发,经由甘肃的河西、敦煌、西藏,写出了长诗《礼魂》,又在九寨沟炼出了《诺日朗》。他是从九寨沟崛起的!”
一禾也补充着说:“昌耀在结束青藏高原长达二十多年的右派流放生活后,以青藏高原,包括敦煌、天山板块在内的西部为崛起之地,写了《大山的囚歌》及《河床》、《旷原之野》等大时空、大背景的诗篇。”
“所以,我看到了中国当代诗坛一种雄心勃勃、横空出世的长诗前景,这与四川诗人的发起和营造有关。”海子豪迈地说,“我要在长诗上进军,我想去西藏,在那找到自己的文化崛起之地。啊,雪域西藏,圣洁的文化处女地,是我精神文化上的母亲与新娘!”
“可四川的那几位诗人已由写长诗改写短诗,西藏有位女诗人兼学者、作家李华,她纵横西藏,从藏北到阿里,登上过六千米的葛拉丹冬雪山,她深深掌握了藏文化内涵,无论是诗歌还是散文,都气势恢弘,如空中俯瞰苍茫的高原,笔触逶迤绮丽,看势头,将成为雪域文学的代表者。”一禾说。
海子内心有些失意,似乎是自己心灵中的一块领地早被他人占据。他问一禾:“你有她的作品吗?什么时候拿来一读。” 一禾回答:“她是青春诗会与会者,深得谢冕教授赏识,到时我将她的诗介绍给你。”
海子语气坚定地说:“我与西藏似乎有种默契,藏文化、敦煌文化将是我长诗的支撑点。”
“那么支撑你短诗的是什么呢?土地、乡村?”波婉问。
“对,还有草原、麦地。”
“麦地,我也深感亲切。”一禾说,“我也要将麦地入诗。”他抒情着:“丰盈的麦地、丰盈的诗!”
海子也动情地说:“我的家乡每年春天碧绿的麦苗在春风里欢跃。待到麦苗长高了,我们上学的途中常在里面捉迷藏或者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