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出走（4）
这旅馆里都是男人——做生意的男人。他们是很懂得怎么享福和节省钱的。记住，男人最会安排钱。我想这对你来说很有好处。我知道你是不会计较男人的气氛的。
我开始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十足的男子汉。我想，我应该这样，尤其在以这种恶劣的心情等待另一个男人的妻子的时候。别在意，在天堂里，既没有婚姻，也没有放弃婚姻。
我得马上去把信寄掉——天色已不早了。星期六上午早点儿来。问一下住在德特斯克的布莱克？赫西有没有我的信。我爱你——也爱埃尔斯——我对她真是感激不尽。
爱你的
Ｄ．Ｈ？劳伦斯
１９１２年５月８日
于特里尔 雷茵斯克旅馆
又一天快要过去了——此时正值黄昏落照时分。特里尔真是个漂亮的地方。这是个悦人的旅馆，老板是个趾高气扬的小个子，但人不错。他曾在不少国家呆过，所以总是在炫耀他的语言。他的英语说得真不错。我想，他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刚才我走进来时——正是夕阳西坠之时——他对我说：“乏了吧？”无疑，我笑了。“有一点儿”，他自己接下去说，显得温文尔雅。真让人忍俊不禁。他总是做一些我的那些男朋友想做的事，在一些细小的事情上表现出对我的关心。
我给报社写了一篇稿。这稿谁也不去付梓。因为写得太露，太直率。然而，我可不管这个。我刚刚散步回来——在河那边走了一段宛如悬崖的陡坡，舒服极了。星期六我将带你去那儿——到处都是苹果花和山毛榉树，布谷声声，美极了。那山毛榉树叶子在春天里仿佛带着光芒在一片片地涌现。你可以找个好地方，边喝咖啡边眺望这个小镇，就像观赏扔在底下小河边的一把炉渣或垃圾。这儿到处可闻鸟啼声。在那山顶背面，我在山坳里，曾走过一座插着鲜花的圣母像，那儿美得简直就像天堂。我当时默默地抽着烟，在心里推究起有关爱情、人生、战争、你和我的哲理来，还考虑了我下一部小说的主题。我因为记不起德语“火柴”这个词怎么说，只好用法语向一位青年牧师借火。他将他点着的雪茄递过来让我点烟。这地方没什么当兵的，所以我决不憎恨特里尔。这儿的牧师比士兵要多得多。在我见过的所有牧师中我最喜欢他们——不带一点阴险狡猾。这儿的教堂也很独特：里面像个神龛，根本不像教堂——巴洛克风格，奇异怪诞。这小镇总是让人感到高兴，还有这儿的人。
再过一天，你就要来了。突然，我仿佛见到了你的面颊。我很喜欢你的面颊。此刻，我感到自己所以爱你就因为你那漂亮的面颊。你说这荒唐不荒唐？
我该下楼吃晚饭了。我感到累了。今天走了不少路，再说这几天也够吃力的。我梦见Ｅ……正朝着我大发雷霆——我不想把细节告诉你——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了下来。这回，轮到我去安慰他了。在梦中，我是个魔鬼，是因为我起得太晚。——一般来说，早上睡过了七点人就要做梦。
一天终于过去了。我将同侍从说几句话。把信寄出。你星期六来吗？啊，你怎么能不来！我们得不断地同生活抗争，所以，我们彼此不能对立，而必须互相帮助。
双双出走（5）
记住：星期六，我非常爱你。
Ｄ．Ｈ？劳伦斯
星期四于特里尔
雷茵斯克旅馆
（该信写在一张印有特里尔照片的明信片上）
寄上你想了三次而没有得到的波特尼加拉照片。我想我很聪明。去沃尔德布罗尔的旅行真是古怪而繁复——整整花了七个小时。现在我已经到达尼德拉克斯丹，雷克彻亨斯克，刚刚从科布伦茨那地方来！我还得去特罗伊斯多夫——从没听见过的地方！——然后去赫尼夫，最后到沃尔德布罗尔转了四个地方——花了七个小时。你觉得摩泽尔山谷不美吗？莱茵这地方真是道道地地的德国味。它让我看了发笑，它好像更适合拿来作剧院。我现在的地址是：莱茵省，沃尔德布罗尔，弗劳、卡尔？克雷克夫转。近来发生了什么新的可怕的事吗？
这个旅行真让人感伤万千。
爱你的
Ｄ．Ｈ？劳伦斯
（该信写在印有特里尔的波特尼加拉的明信片上）
现在我到了赫尼夫——我最后的中转站。此刻是八点三十分，我还得等一个小时。所以，我不得不像一只悲哀的天鹅，端坐在一条漂亮的、波光粼粼的小河边，等待暮色降临，等待末班车的到来。我要等到十一点以后才能到达沃尔德布罗尔——路上要走九个小时——这已经是最快的了。不过赫尼夫这地方很不错，很像英国。天已经渐渐黑了。整整一天，只有在这时，孤独感才离开了我，我知道我只爱你一个人，对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我知道，有了你，生命将是充实的。
Ｄ．Ｈ？劳伦斯
这儿真是美妙无比。汉纳对我很热情、周到。她丈夫是个“大好人”——但没什么趣味。她从不爱他，所以嫁给他就因为她已年过三十，年岁不饶人了。她现在已经喜欢上我了——可别介意，她是绝对的正人君子——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这儿还有个施蒂勒爷爷，已经七十三岁了，一个可笑的老头。他给我们买了一块ｍｅｒｚ——一大块心形的蛋糕，上面盖着糖、糖葡萄、糖玫瑰、一只鸟、一只鸽子——还有三首诗。很奇怪，你们土地的象征到底有多深？是施蒂勒先生把汉纳带大的，因为她当时只有五岁。她父亲死了，可能是死于普法战争。我现在很喜欢施蒂勒。
在这儿，我很受尊敬，过得很好——真是一种难得的休息。我们一点也不无聊。汉纳很聪明，我们常常就我蹩脚的德语而开玩笑取乐。在这里呆上三个月，我会学到不少东西的。
这是个静寂、死一般的小村子，离哪儿都有几英里地，相当温顺，有点儿英国味。一旦他们让我开个头，我就会很快地写出不少东西来。那是一部我得用心写作的小说。
我一般在上午写作，此刻人很清醒。沃尔德布罗尔对我的健康大有好处，比较凉，使人感到精力充沛。而特里尔就像一家恒久不变的土耳其浴室。我喜欢这儿的空气。
如果你要去英国——你会去吗？——最好在我离开这儿之前走。别让我束手无策地呆在某个可怕的德国小镇上。你现在还好吧？我并不想因为你而显得忧心忡忡，因为我已经有点这个味道了。你可以给我写信，把一些重要的细节告诉我。我想，悲剧从现在起要开始松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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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双出走（6）
昨天我给你写了封信，因为写得很糟，我没有寄。事情已经好起来了，肯定的，已越来越顺了——一定的！
于沃尔德布罗尔
寄来的三封信均已收讫，现在事情发展得很快。请告诉我Ｅ的最后决定。我想，他会同意离婚的，因为他觉得你必须嫁给我。这是我写给他的那封信的结果。再过六个月我们就结婚，好吗？那以后，我就去慕尼黑。但我们得有一点时间，使我们在一起上路之前能巩固一下我们的关系。这地方使我恢复了清醒的头脑。梅斯还让你感到难受吗？我最好还是呆在这儿——我想在这儿呆到下周末。我们得周密地制订出下一步的计划。如果我下周来慕尼黑，我们靠什么来生活呢？我们是否能凑合着坚持到我的稿费的到来？在你正式离婚之前我不准备把我俩的关系告诉任何人。如果我们能度过开头的三四个月，在经济上度过，我想我就能使我们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地生活下去。别为孩子而担心。如果我们有孩子的话，我们会十分开心，并促使自己为他提供一切，如果没有孩子，我则会遗憾不已。我不相信孩子会影响相爱的恋人。我感到没有孩子就太糟糕了。我希望你能为我生个孩子——什么时候生我不在乎。我以前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确切的要求。你知道，如果我们想担起扶养孩子的风险的话——不是替孩子担风险，而是替我们的责任担风险——我们就必须有个相当稳定的基础。
我想再过一会儿给Ｅ再写一封信。也许这回他的态度会好一些。
难道你感觉不出我是多么的爱你，我们肯定会结婚吗？只是让我们再等一些时间，再次振作起来。两个抖抖颤颤，或者不如说病病歪歪的人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好的开端的。再等一等，让我们再等一等，因为我爱你。等待会使你心情更糟吗？——不，不会的，这只是一个准备的时间。你知道，像过去的骑士一样。我仿佛需要一定的时间来作准备——就像斋戒节的前夜需要做准备一样。对我来说，娶你是一件重大的事情，而不是一种来去匆匆的感情冲动。我很清楚，这是我的婚姻大事。我感到有些受不了，因为这是我一生中的大事，是我的生命。我不由得感到有点害怕，但愿能习惯这种心情。如果你觉得我这是害怕，是犹豫不决，那你就冤枉我了。办事匆匆，拿不定主意的只能是你。正是即将来临的事件的力量和必然性促使我等待，使我同它和谐一致。啊，上帝，我就要和你结婚了，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事。给我些时间，至少等到下个星期。如果你爱我的话，你是会理解我的。
如果我在你面前显得慌乱和不情愿的话，万请见谅。
我设法在给你写信时尽可能贴近我们知道的事实真相，今后也将如此。这使我感到苦恼，生怕你会对我失望，生怕太伤了你的心。但我知道，在必要时，你是很坚强的。
除非我喝醉了，你能把握我的全部心思——这不是阿谀，我这个人最讨厌阿谀。真奇怪，我发现这时一个人的激情（情欲）不再是一种东闻西窜的东西，而变得平静和稳定。大概当一个人真正坠入情网时，他的情欲就会平静下来，成为一种稳定的力量，而不是那种狂风暴雨。那种让人失去理智的激情其实同真正的爱相去甚远。如今，我认识了一些我从未想认识的真理。看看我过去寄给你的信——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写那类诗了。我将一心一意地爱你。这也是我新获得的意识。但我相信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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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双出走（7）
再见！
Ｄ．Ｈ？劳伦斯
我在今天晚些时候收到了你的信——上午收到了你的信、Ｅ的信以及你写给加尼特的信。在Ｅ的信里，正如在我写给他的信里一样，可以看出男人在他们的共济会里联合起来反对你的情况。真让人不可思议。
我将把你写给加尼特的信寄走。附上他写给我的一封信，你看后准会忍俊不禁。
一边在校一份清样，一边读Ｅ的信，真让人心猿意马。事情越来越明了了。如果你得回到伦敦，面对判决的话，你非病倒不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度量站在被告席上，面对公众，面对众人的非难。那会毁了我们，尽管我们不肯承认这一点。我们都失去了平衡，就像那受到猛烈冲击的弹簧秤。我们最好还是安静一会儿，让自己休息休息。
事情快要有结局了。我给Ｅ写信这件事并没有做错。
我还没给我的姐姐写信。我想等到一切都“木已成舟”后再告诉她。那时，她就只好接受现实了。
我一切很好。但是，像你一样我感到不那么踏实。我们是不是等到俩人心情都好一些时再碰头？在这儿再呆一个时候，我就会重新振作起来的。如果你一定要去英国，你是否准备去慕尼黑？不，我可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呆在慕尼黑。下一步在哪儿我们得定下来。软弱和犹豫会置我们于死地。告诉我，你下一步到底准备怎么办！离婚之事办得顺利吗？你是不是想回英国？我们是否准备最后在慕尼黑安营扎寨？我们是否有足够的钱生活下去？你同Ｅ有没有把事情确切地安排好？——看来，要想把事情办好，非得不带任何感情因素、个人偏见，冷静而富有逻辑不可。如今，我们好像被人放在一叶脆弱的木筏上——生活在一艘借来的平底船上，靠借来的钱过活，再也不想受到恐惧的袭击了。
听我说，亲爱的，既然悬念快要过去，我们就能稍稍虔诚地互相等待。我从内心感到，我再见到你的时候必将是庄严的——我对这个时候很严肃——不悲伤，啊，不——但这毕竟是我的婚姻，是桩大事——不是什么可以侥幸获得，或随随便便可以对付的。非到了一切都稳定、安全以后，我是不会去你那儿的。当我到你那儿以后，就什么也不能使我们再分开了。所以，我们必须等待，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从今以后，我们的举止和安排都必须讲究尊严——决不能含糊其辞，隐秘诡诈。我们还必须把钱的问题处理好。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准备给出版商写封信，预支一些。到八月我可以拿到大约三十镑多一点的稿费，别人还欠我二十五镑。我们能等到那笔钱再说吗？
现在我还可以自行其事，因为你还没有定下来。即便我在这儿呆一个月，也不会在事情确定之前去你那儿。我可以等一个月——甚至一年，等待确切的消息。我实在太怕不确切的事了。
我爱你——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我们将在一起过伟大的，至少是幸福的生活。我不想因为草率匆忙而招致烦恼和痛苦，那将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不要认为我这么做说明我不那么爱你了。你可以这么想，但事情绝非如此。我在内心深处爱着你。我真怕有什么东西会影响我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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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双出走（8）
确切些，亲爱的，详尽些，务实些。在我们的婚姻大事上，让我们都务实些。爱情已经留在心底，那就让我们用爱的常识来对付它。
再见！
Ｄ．Ｈ？劳伦斯
我爱你。很抱歉，信写得这么无情。但这只是暂时的——这以后，必然发生的事就绝对地要发生了。
１９１２年５月１４日
于沃尔德布罗尔
今天，我挺认真地在写小说。上午，我们去看了耶稣升天节的游行。当时，雨下得真大，简直像是进入魔鬼的地狱。昨天，当我们驱车回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