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上半叶西南联大的故事:大师·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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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上半叶西南联大的故事:大师·大学-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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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漱溟被称为最后的儒家,不仅因为他首先站出来为孔子学说进行辩护,并形成了他自己的一套文化思想体系,而且还在于他笃言笃行,行其所信,至死不变。他一生特立独行,不随流俗,既使面临险境亦不易其操,这是真儒的品格。此举两例以资证明。
  一是关于他的思想。梁漱溟从不掩饰他想些什么,他说的,他写的,也就是他想的,而不管别人怎么看。1941年圣诞节,日本袭击香港,滞留香港的梁漱溟装成渔夫,九死一生地脱离虎口,在安全抵达广西后,他在给两个儿子的信中写道:“前人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正我一生的使命。《人心与人生》第三本书要写成,我乃可以死得,现在则不能死。又今后的中国大局以至建国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将为之变色,历史将为之改辙,那是不可想象的万不会有的事。”
  这一番话,连他的密友熊十力在内的评论人均不以为然,认为疯狂之极,而梁漱溟则回答友人道:“狂则有之,疯则未也。”这便是梁漱溟的真。他曾自述,“夸大与执拗”这两点似乎是他生命中的要素,最多也就是从他的长处而来的流弊而已。这话也只有梁漱溟敢说,才有资格说。
  二是关于生活。梁漱溟说他信奉佛教,他吃素,但他也结婚,把结婚看作儒家生活方式的最重要标志之一。1921年冬,梁漱溟娶了一个朋友的妻妹,婚姻的开始显然缺少浪漫色彩,所以梁漱溟后来从不讳言他对其他女性的向往。但后来岁月似乎使琴瑟合鸣起来。而正当一个先结婚后恋爱的故事演绎到快要接近高潮时,1934年,他的这一位夫人竟撒手而去。夫人去后的第三天,梁漱溟作了一篇至为委婉而颇多自责的长悼文,后来又写了一首平淡而哀婉的诗,很有点像是庄老夫子夫人去世时的鼓盆而歌。诗是这样写的:
  我和她结婚多年,
  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正因为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使我可以多一些时间思索,多一些时间工作。
  现在她死了,死了也好;
  处在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社会,
  她死了使我可以更多一些时间思索,
  更多一些时间工作。
  “齐家”之时不忘“治国”,连夫人去世时也是如此,这又是梁漱溟的本色。当时梁漱溟决心不续娶,全身心地对付大局问题,为社会服务。
  但当神秘的爱情再次光顾梁漱溟的心里时,梁漱溟并没有像假道学那样虚伪地拒绝。1943年夏,梁漱溟在广西桂林偶然遇到了比他小6岁的陈淑芬女士,并深深地爱上了她。梁漱溟的爱情成为广西全省的著名新闻,桂林的报纸以幽默的语调大量地报道了这段颇具浪漫情调的恋情。“究竟谁追求谁?”这是穿梭于陈女士和梁先生之间的记者们关注的焦点。而陈女士毫不掩饰她俘获梁漱溟的兴奋。“是他深深地感动了我”,“敲开了我的心灵的大门”,她这样说。当时桂林满城风传梁漱溟在留胡子,以便在他的爱人面前显得更像男子汉。梁漱溟则说:“一个老新郎在婚礼之前总是要刮刮胡子的。”梁漱溟的朋友们也对此事大肆渲染,他们逗趣说:“梁漱溟为我们这些中年伙伴们赢得了荣耀。”
  一生行事不同俗流的梁漱溟,恋爱结婚却与普通人无所区别。在婚礼上,梁漱溟还给来宾唱了一段“黄天霸”。一段唱完,他便挽着新娘,对来宾说了句道白“我去也”,兴冲冲地走了。
  梁漱溟一生风雨如晦,嫉恶如仇,多遭当局嫌恶,却能以九十高寿方才驾鹤西游,命也?运也?抑或是他修身养性达到炉火纯青以至刀枪不入?
  

3。哲学狂者——熊十力(1)
1968年5月23日,“文化大革命”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在上海,有一位85岁的老人悄然辞世。他就是现代哲学大师熊十力。熊十力的去世,对当时狂热而浮燥的中国学术界来说,几乎没有一点儿影响,更无所谓什么震动,但在海外却掀起了悼念的热潮。港台的学者甚至称熊十力的去世“是中国文化长城的崩坏”。当年出版的《大英百科全书》中,由同样85岁的汉密尔顿()博士为他撰写小传,称熊十力是中国最杰出的哲学家,他的哲学思想是佛学、儒家与西方三面要义之独创性的综合。
  熊十力(1885—1968),湖北黄岗人,著名哲学家、新儒家开山祖师、国学大师。他原名继智、升恒、定中,号子真,晚年号黄岗逸翁、漆园老人,是现代中国最杰出的哲学家之一,同时也是蒙尘最厚、最不为人所知的哲学家之一。
  熊十力出生于一个贫穷的知识分子家庭,11岁丧父,曾以牧羊、卖咸鱼、耕地为生,但无论怎样贫苦,他都随兄读书不辍,小小年纪,即独具才思而又非常自信。他曾口出狂言:“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他读书读到陈白沙之“禽兽说”顿悟“血气之躯非我也,只此心此理,方是真我”。这一顿悟基本上奠定了他以后的治学方向。
  辛亥革命时期,熊十力痛感清王朝腐败,民族危机深重,常以范仲淹之“先天下之忧而忧”自警,因深受王船山、黄梨洲、顾亭林等大哲著作和清末严几道、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志士论述的影响,而“慨然有革命之志”,决心为反清而奔走呼号。
  1902年,熊氏投笔从戎,参加湖北新军。此间,他先后认识了宋教仁、吕大森、刘静庵、张难先等革命志士,并在1904年参与创建第一个革命团体——科学补习所,秘密宣讲革命思想,倡导反帝反清,救国救民。1906年,熊十力加入日知会,并组织黄冈军学界讲习社,联络各方志士,为发动起义作准备,后因事泄而遭清廷通缉。他只好潜归乡里教书。1911年,他参加了震惊中外的武昌起义,并任湖北督军府参谋。辛亥革命失败后,他又追随孙中山参加护法运动。但由于军阀政客的排挤,孙中山后来被迫离开军政府,护法运动亦宣告失败,这给熊十力以很大打击。他目睹“党人竟权争利,革命终无善果”,内心非常痛苦,常常“独自登高,苍茫望天,泪盈盈雨下”,遂于1920年决绝仕途,一心向学,他后来自称“决志学术一途,时年已三十五矣,此为余一生之大转变,直到再生之期”。
  他曾借住在一座破庙内靠教授蒙馆过活。当时他已成家,一度穷窘到无替换的衣裤的地步,没有办法,只有夜洗日穿,晚上裤子就挂在庙里的菩萨头上。
  熊十力立志学术虽晚,但由于少年好读,学术基础扎实,乃得以大器晚成。1920年夏,他进入南京欧阳竟无主持的支那内学院拜师学佛,研修唯识论。欧阳竞无是中国现代最有名的佛学大师,被称为中国佛学的正宗。熊十力得欧阳竞无指导,加上日夜穷探苦索,读尽了内学院的藏经,并撰成《唯识学概论》,令欧阳大师对之刮目相看。他被从开始所在的“大众部”安排到“上座部”,有了中国佛学界高人之誉。欧阳竞无大师开始指导他系统地研究佛学的不朽巨著——《成唯识论学记》,他也被学术界认为可能是欧阳大师衣钵传人。但这时熊十力却又经历了他人生的一大转折。经过对佛学的研究,他认为他对佛学“有所不能同”,认为为人立国之道须以儒学为主体,由佛入儒,并融会儒佛。于是他开始写作《新唯识论》(初名《境论》),批判唯识。这时恰好蔡元培南下内学院,看见熊十力《境论》稿,大为惊叹,称熊氏乃二千年来以哲学家之立场阐扬佛学最精深之第一人,并即决定约熊为北大讲师。熊十力认为在内学院已学不到什么,便辞师而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3。哲学狂者——熊十力(2)
1922年熊十力到北大接替梁漱溟讲唯识论。梁本极力推荐熊,但一看熊到北大即讲新唯识论,驳斥欧阳大师的观点,梁漱溟一面十分佩服,一面后悔莫及,以为熊氏唯识非正宗。不过虽然梁、熊学术观点不同,却能成为终生挚友,此又可称为一段士林佳话。不仅与梁漱溟是如此,熊十力与黄季刚、马叙伦、胡适之、张东苏、张申府、汤用彤、蒙文通、张君劢、冯友兰、金岳霖、朱光潜、钱穆、贺麟等人,也都时相过从,切磋学问,尤其是与林宰平曾在一段时间里交往甚密。以他自己的话说:“无有睽违三日不相晤者。每晤,宰平辄诘难横生,余亦纵横酬对,时或啸声出户外。漱溟则默然寡言,间解纷难,片言扼要。余尝衡论古今述作得失之判,确乎其严,宰平戏谓曰:‘老熊眼在天上。’余亦戏曰:‘我有法眼,一切如昼。’”更有趣的是熊十力与同乡人废名(即冯文炳,文学家)的交往。据他自己回忆说,两人一相遇,必是唇枪舌剑,各不相让,始则面红耳赤,大叫大嚷,继则扭成一团、拳脚相加,最后是不欢而散,然而过一二日再聚时,则又谈笑风生,和好如初。这种诘难攻讦的论学方式,使熊氏得益匪浅,他的许多论点就是在这种辩难中产生和完善的。
  熊十力自1922年到北大,1954年退休,其间除到武汉大学、中央大学、浙江大学等任课外,主要时间在北大哲学系任教,曾经六进六出北大,可谓是北大不折不扣的“老”大师。
  熊十力的主要学问是哲学,具体的讲是佛学和儒学。20世纪20年代熊十力尽管否定了唯识论,由佛转儒,但他并没有放弃佛学的研究。如1926年出版的《因明大疏删注》和1937年出版的《佛学名相通释》都被行家视为佛学的权威著作,对佛学的贡献极大。熊十力最有影响的著作是1932年10月出版的文言本《新唯识论》。这是熊十力倾十余年之功而写成的反映其哲学思想的巨著,被当时学术界称为“近年来的一部奇书”。该书一反唯识论“佛学本旨”,以体用不二为总纲,“完成自己独立的形貌”,创立了当代唯心论新儒学。著名学者马一浮对此书推许备至,他在为该书写的序言中称此书“将以昭宣本迹,统贯天人,囊括古今,平章华梵”,“可谓深于知化,长于语变”。又过了12年后,1944年3月,熊十力出版《新唯识论》白话本。这不仅仅是文言向白话的转变,更是熊十力哲学思想体系的进一步完善和成熟,并由此完成了他新儒家哲学体系的构建。他自称:“《新论》的文言本犹融《易》以入佛,至语体本,则宗主在《易》。”另外,他的主要著作还有《原儒》、《体用论》、《明心篇》、《乾坤衍》等。其学说影响之深远,在哲学界自成一体。时至今日,“熊学”研究者仍遍及海内外。
  从为人行事上讲,熊十力和梁漱溟一样,都取儒者和佛家“知”与“行”合一的道路,有所信必能行,行与信完全一致,没有一点曲折,没有一点修饰。从生活上讲,熊、梁二先生都走的是佛家的一路。熊十力的衣着像是订做的,样子介于僧俗之间,袜子则是是白布高筒,十足的僧式装扮。他生活十分简朴,房间除板床、旧被褥、书架和书外,余物不多,吃穿用总有凑合之嫌。他平时喜立不喜坐,冬不御裘,御裘则病。在炎热的夏天,他总是穿着一条中式布裤,光着上身。见客也是如此,无论来什么客人,年轻的女弟子、学界名人、政界要人,他都这样,丝毫不觉局促难堪。
  大半因信而诚之人多率真,过于率真则行事在常人眼中看来有些怪,熊十力也属此怪人之列。比如他为人喜静,好吃鳖,在应上海复旦大学之聘时,提出的条件是只接触教授,不接触学生,每饭须备一鳖。因为不好多上课,他在北大时,学生上门问学比去上课还多,被人称为不上课的名教授。他不喜人打扰,20世纪30年代初住沙滩银闸路西时,常有人无故打扰。他便关上门,门上贴一张大白纸,上写:近来常有人来此找某某人,某某人以前确是在此院住,现在确是不在此院住。我确是不知道某某人在何处住,请不要再敲此门。正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凡看见此条的人都不禁哑然失笑。
  熊十力不喜交往,人际关系仅限于少数朋友和弟子的圈子内。据说对弟子,他要求很严,极少称许,稍有不合意就训斥。对于个别被器重的弟子,他就更不客气了,必定是常常训斥,甚至动手打几下,有时对朋友也如此。居正是革命元老,也是熊十力的朋友,熊十力对他与学生一样,觉得不对就骂。又如陈明枢,是熊在内学院的同学,也是很好的朋友,后来陈当了广东省政府主席。这时熊正贫病交困,陈请他去广东,他不去;送钱,他不受。陈实在要送,熊说我每月生活费大洋30元,陈按月寄送,他受了。后来不知是因为熊十力不出名,还是因为30块钱太少,省政府出纳以为主席在打发穷乡亲呢,就把这事给忘了,一连三个月没有给熊寄钱去。于是熊十力写了一封陈明枢亲启的信。陈拆开一看,没有别的,一张纸满满地写了100个王八蛋。陈赶忙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出纳开除了。
  在现代新儒家中,梁漱溟的思想学问近于文化,张君劢则近于政治,钱穆的儒家精神贯穿于史学,只有熊十力的学问是纯粹哲学,是形而上学。按这一代人建立哲学思想体系的成就,当首推熊十力。他在学术上的最大成就,是中国思想中本体论的阐扬。他所建立的哲学体系,被海外学者推为中国哲学中唯一系统化的“唯心论的本体——宇宙论的形而上学”,学术界称他是“陆、王心学之精致化、系统化最独创之集大成者”。梁漱溟曾说熊十力“他是中国唯一的‘狂者’”。陈毅1956年在上海高校教师会上曾明确宣布“熊先生是中国的国宝”。
  熊十力弟子有成就者颇多,如徐复观、唐君毅、牟宗三均以新儒家知名,号称新儒家第二代的三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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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叫座的史学教授——钱穆(1)
与熊十力不喜与学生接触相反,在北大有个特别喜欢与学生交往的教授,除了上课时善于与学生互动交流之外,他还喜欢同学生一起出远门旅游。在北大、清华兼课时,他曾三次与学生结伴旅游:一次是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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