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名家随笔精选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中外名家随笔精选集- 第3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第五十四章 联大琐记】………

    李钟湘

    联合大学同学的生活,确是饱尝艰辛,他们大多从沦陷区冒生命危险而来。在校生活全赖政府贷金,起初尚足以维持营养,后来物价上涨,政府无法随物价而增加贷金,连温饱二字都很难求。大部分同学只有一套内衣裤,一袭长衫,一条卡基布西裤和一双皮鞋。衣服穿脏了利用午睡时间洗一洗,晒干了再穿,好在昆明一年好天气多。爱穿西服的学生,衬衫只有领子和袖子。每年冬春二季,昆明天气晴爽,且不下雨,因而校内井水干枯,饮水洗脸都成问题,起初学校用两位女工分舍送热水,其后也免了。再加上宿舍电灯常常停电,图书馆座位不够,因而凤翥街茶馆便成了读书玩桥牌的场地,但风翥街狭小,马粪铺地,鸡犬相闻,实在太脏太乱,后来多半转移到文林街去,文林街茶馆便与联大同学结了不解缘。

    联大的新校舍,在昆明北郊大西门外,有泥土板筑的围墙,分南北二区,中隔环城马路。北区较南区大约四倍,有大门相对,初时大门尚可关闭,其后风雨侵蚀,无钱修理,门虽设而不关。进大门有土路稍宽,由南向北直通北墙小门。路西为生活区,进门处左边有校警室,面对小*场,*场之北为军训教官室,再北有宿舍约32栋。二十九年被日机炸毁两栋,每栋宿舍中间为甬道,两边各置双人木床约十张,可容四十人,两床间有一长条木桌,本为自习之用,但因灯光黑暗,同学多半在茶馆读书,长桌仅供堆置杂物而已。宿舍长方形。泥土板墙,南北为门,东西各开小洞四五。并竖以木棍,初时冬季尚糊以棉纸,其后棉纸亦免。中竖木棍,仅防君子耳。茅草为顶,每年冬季加盖新草,冬暖夏凉,虽偶有漏雨,同学即在室内撑伞而睡。宿舍之北为厕所及盥洗室,盥洗室空屋一栋,中间设砖架,洗脸在此,洗澡则须於深夜,不怕冷之同学方可为也。旁有一井,雨季有水,干季则於晨起前先为厨子汲去,昆明自秋迄春,晴天无雨,井枯无水,以致饮水为难,同学好坐茶馆之一因也。到了雨季,尚未踏实的泥土,整个翻起来,到处泥泞,从寝室到教室,图书馆到饭厅,泥巴坑、小水沟不计其数。校舍西有小门,出门小桥流水人家,而师院附中在焉。土路之北端小门,外为铁路,越路为山坡,且小起伏,为跑警报之绝好去处。校内土路之东为教室,土路之旁有水池,池旁有树二三侏,树旁还有两三块大红石,池内满生青苔,青苔下有时蛙声鼓鼓,亦一景也。春季因无井水,同学以面盆取池水置之床下,晨起去其上面之青苔,下面之泥土,中间之水用以洗脸。水池旁有广场,为学生聚会之处,北有升旗台,台后即大图书馆,可容六七百人,黑木大桌,长板凳,每至考试,天不黑同学便拥在门外等开门,尤其到了晚七时开门前,同学更多,门一开蜂拥而入,大门时被挤坏,盖参考书不多先到者先借,后到者只有叹气而已。且座位有限,抢不到只好去茶馆,斯亦泡茶原因之一也。再北有小水沟,沟北有大饭厅二栋,有桌无凳,八宝饭立而啜之,亦不以为苦。想吃饱必须早到,否则只好闻余味而已。然从无因为争食而生纠纷也。广场东有一小径,径东墙内为教室,小径通东北区,亦有教室六栋,图书馆瓦顶有门有窗,稍具规模,教室则土壁铁皮顶,每遇骤雨则铮铿有声。

    出新校舍,越环城马路,进门即为南区。围以土板墙。南区整个属于理学院,另外有校医室,铁皮顶土板墙,但有门有窗,校医室外面为生物系实验场所。高崇熙教授改良培植的剑兰,美而艳,有时盛开其间,为整个南区增色不少。出便门数十武,进城墙缺口西南行为昆中北院。

    北院位于昆明城内,面临文林街,据云为李鸿章祠堂,由文林街进大门有大殿,悬金底黑字“乾坤正气”匾额一方,因而被校方名此殿为“乾坤正气”大型教室也。另一大型教室为“昆北南食堂”。再进为一运动场,场边有二层楼,原有单身教授宿舍,后改助教宿舍。宿舍与*场间有矮墙相隔,宿舍之东有小径,路边荒草没胫,乱石成堆,循小径东北行,有砖造教室数间,尚称整洁,出北院大门,越文林街为南院。

    南院在文林街之南,与北院相对,本为高年级同学宿舍,*三十年后改为女生宿舍,男同学非经许可,休想越雷池一步也。进门有小型*场,原有大教室二间,其一为“南天一柱”,本一大殿,有匾题曰“南天一柱”,因以为名焉,廿九年夏日机肆虐,去其屋顶之北半。“昆南阅览室”亦大教室也。*三十年后南院改为女生宿舍,男同学可望而不可及矣。

    联大的教授清苦的生活,必令你不敢相信,*二十九年至三十年因避日机轰炸,散居各处,他们每天到校上课,至少要走20里路,根据吴大猷教授的忆述:“累不必说了。皮鞋走石子铺的路一天来回20里,不几天便要打掌。更苦的是袜子。那时我有一条黄卡基布的裤子,膝盖都补上大膏药或补钉,在学校里有些人穿的会好些,但不管谁穿什么,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我买菜煮饭倒不很怕,最生气的是生不着炭风炉。我知道生火的方法,但实行时有时不灵,有时将未燃的炭放在邻居的火上,等烧红了再拿回自己的炉上。早上有课时,我便提了菜篮和一把秤,带到课堂的黑板下,等下了课再买菜回家,有一天好容易买了两条鲫鱼,拿回来放在小院子水缸前,正要洗它,入房里不过几秒钟,出来时已少了一条鱼,一看便见一只乌鸦衔了一条鱼飞上房顶了。虽然说,能被乌鸦衔上房顶的鱼大不到那里去,但正因为鱼不大,两条丢了一条,是很惨的事。”

    *二十七年学生贷金每月7元尚有鸡蛋可吃,每星期可打牙祭有鸡有肉,三十七年贷金已到200元,到了*三十三年贷金涨到1000元,食有八宝饭、老菜叶、毛皮肉,早上稀饭两大桶,花生及咸菜一小盘,午晚四盘菜两桶汤,米由政府配给,砂石稗子糠杂其中,米色红故曰八宝饭,买菜在下午3时之后菜市将散未散之时,残菜剩肉,囊括而归,故菜为老菜叶、猪皮带毛。早上校门前一列长摊的鸡蛋饼和油条豆浆,文林街小吃馆的米线饵,给了很多的诱惑,但非人人可享。老教授负米数十里外,气竭而不怨,豆牙菜煮豆腐,一家四五口,如此而已。箪瓢标饮,弦歌不辍,其坚毅有如此者。二十九年间日机滥肆轰炸,上课时必须提高警觉,警报一响,立即外奔,警报分三段“预行”“空袭”“紧急”。初闻空袭警报而跑,继则见预行而跑,最后胆量稍小之同学,见晴天则开溜,所谓跑晴天是也。一日之间,警报有达数小时者,不仅无法上课,甚或终日难得一饱。直至三十年十二月,陈纳德将军率美国志愿军飞虎队来昆明,即不见日机踪迹矣。

    昆明四季如春,风光明媚,对联大师生亦有其影响,风景古迹有足记者:翠湖在昆明城内,虽曰四季如春,但一年也有不同景物,从每一面去看翠湖,均有其不同的面貌,每天饭后,多数同学,大都喜欢在翠湖散步。城外有英国花园、莲花池,稍远有金殿。黑龙潭在昆明东北,唐梅宋柏,古木参天,有潭甚清,其色黑故曰黑龙潭。滇池西岸有西山。沿山凿洞。寺庙佛像充其间。春秋佳日,最常去的还是滇池北岸大观楼,楼在滇池中,前有三潭印月,旁有草坪广场,可供野餐,聚会咆哮吟咏,楼门有一长联值得一记:“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岁: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草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碣,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题为孙髯翁所作,不知何许人也,用这样一副一百八十字长联,写尽眼前风光,满怀往事,诚佳作也。



………【第五十五章 志摩纪念】………

    周作人

    面前书桌上放着九册新旧的书,这都是志摩的创作,有诗,文,小说,戏剧,——有些是旧有的。有些给小孩们拿去看丢了,重新买来的,《猛虎集》是全新的,衬页上写了这几行字:“志摩飞往南京的前一天,在景山东大街遇见,他说还没有送你《猛虎集》,今天从志摩的追悼会出来,在景山书社买得此书。”

    志摩死了,现在展对遗书,就只感到古人的人琴俱亡这一句话,别的没有什么可说。志摩死了,这样精妙的文章再也没有人能做了,但是,这几册书遗留在世间,志摩在文学上的功绩也仍长久存在。中国新诗已有十五六年的历史,可是大家都不大努力,更缺少锲而不舍地继续努力的人,在这中间志摩要算是唯一的忠实同志,他前后苦心地创办诗刊,助成新诗的生长,这个劳绩是很可纪念的,他自己又孜孜地从事于创作,自《志摩的诗》以至《猛虎集》,进步很是显然,便是像我这样外行也觉得这是显然。散文方面志摩的成就也并不小,据我个人的愚见,中国散文中现有几派,适之仲甫一派的文章清新明白,长于说理讲学,好像西瓜之有口皆甜,平伯废名一派涩如青果,志摩可以与冰心女士归在一派,仿佛是鸭儿梨的样子,流丽轻脆,在白话的基本上加入古文方言欧化种种成分,使引车卖浆之徒的话进而为一种富有表现力的文章,这就是单从文体变迁上讲也是很大的一个贡献了。志摩的诗,文以及小说戏剧在新文学上的位置与价值,将来自有公正的文学史家会来精查公布,我这里只是笼统地回顾一下,觉得他半生的成绩已经很够不朽,而在这壮年,尤其是在这艺术地“复活”的时期中途凋丧,更是中国文学的一大损失了。

    但是,我们对于志摩之死所更觉得可惜的是人的损失。文学的损失是公的,公摊了时个人所受到的只是一份,人的损失却是私的,就是分担也总是人数不会太多而分量也就较重了。照交情来讲,我与志摩不算顶深,过从不密切,所以留在记忆上想起来时可以引动悲酸的情感的材料也不很多,但即使如此我对于志摩的人的悼惜也并不少。的确如适之所说,志摩这人很可爱,他有他的主张,有他的派路,或者也许有他的小毛病,但是他的态度和说话总是和蔼真率,令人觉得可亲近,凡是见过志摩几面的人,差不多都受到这种感化,引起一种好感,就是有些小毛病小缺点也好像脸上某处的一颗小黑痣,也是造成好感的一小小部分,只令人微笑点头,并没有嫌憎之感。有人戏称志摩为诗哲,或者笑他的戴印度帽,实在这些戏弄里都仍含有好意的成分,有如老同窗要举发从前吃戒尺的逸事,就是有派别的作家加以攻击,我相信这所以招致如此怨恨者也只是志摩的阶级之故,而决不是他的个人。适之又说志摩是诚实的理想主义者,这个我也同意,而且觉得志摩因此更是可尊了。这个年头儿,别的什么都有,只是诚实却早已找不到,便是爪哇国里恐怕也不会有了罢,志摩却还保守着他天真烂漫的诚实,可以说是世所希有的奇人了。我们平常看书看杂志报章,第一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伟大的说诳,上自国家大事,下至社会琐闻,不是恬然地颠倒黑白,便是无诚意地弄笔头,其实大家也各自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未必相信,也未必望别人相信,只觉得非这样地说不可,知识阶级的人挑着一副担子,前面是一筐子马克思,后面一口袋尼采,也是数见不鲜的事,在这时候有一两个人能够诚实不欺地在言行上表现出来,无论这是哪一种主张,总是很值得我们的尊重的了。关于志摩的私德,适之有代为辩明的地方,我觉得这并不成什么问题。为爱惜私人名誉起见,辩明也可以说是朋友的义务,若是从艺术方面看去这似乎无关重要。诗人文人这些人,虽然与专做好吃的包子的厨子,雕好看的石像的匠人,略有不同,但总之小德逾闲与否于其艺术没有多少关系,这是我想可以明言的。不过这也有例外,假如是文以载道派的艺术家,以教训指导我们大众自任,以先知哲人自任的,我们在同样谦恭地接受他的艺术以前,先要切实地检察他的生活,若是言行不符,那便是假先知,须得谨防上他的当。现今中国的先知有几个禁得起这种检察的呢,这我可不得而知了。这或者是我个人的偏见亦未可知,但截至现在我还没有找到觉得更对的意见,所以对于志摩的事也就只得仍是这样地看下去了。

    志摩死后已是二十几天了,我早想写小文纪念他,可是这从哪里去着笔呢?我相信写得出的文章大抵都是可有可无的,真的深切的感情只有声音,颜色,姿势,或者可以表出十分之一二,到了言语便有点儿可疑,何况又到了文字。文章的理想境界我想应该是禅,是个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境界,有如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或者一声“且道”,如棒敲头,夯地一下顿然明了,才是正理,此外都不是路。我们回想自己最深密的经验,如恋爱和死生之至欢极悲,自己以外只有天知道,何曾能够于金石竹帛上留下一丝痕迹,即使*作苦,勉强写下一联半节,也只是普通的哀辞和定情诗之流,哪里道得出一份苦甘,只看汗牛充栋的集子里多是这样物事,可知除圣人天才之外谁都难逃此难。我只难写可有可无的文章,而纪念亡友又不是可以用这种文章来敷衍的,而纪念刊的收稿期限又迫切了,不得已还只得写,结果还只能写出一篇可有可无的文章,这使我不得不重又叹息。这篇小文的次序和内容差不多是套适之在追悼会所发表的演辞的,不过我的话说得很是素朴粗笨,想起志摩平素是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