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拥抱彼此,她联想到结婚时步入教堂的那一段路,路上的拱形门也是这样的。她笑了,笑自己看着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也能想到结婚。
她后来常常怀念这一段最初的时光,怀念一天里,除了喝水,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都迫不及待地牵手的渴望,怀念那种紧紧相依的触觉,怀念那个一腔热情得不会期待很多的,十八岁的他和自己。
他们沿着傍晚的街道一路一路地绕,可心搭着邓畅的肩膀,在人来人往中肆无忌惮地接吻。她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可心与她那么不一样,连爱情的方式都那样引人注目,她觉得很欣赏。也仅是欣赏而已。
他们早早地来到宾馆里,开了两间房,走了一天,都比较累,四人坐在一张床上看电视。可心准备了扑克牌,打算四人一起打,可是她实在很不喜欢打牌,留着她父母给她的阴影,听到‘牌’这个字便有些怕,于是只好坐在李蕴旁边看着他出牌。才九点,可心就说自己都臭了,要去洗澡了,于是便跑到另一间房里去洗澡。而房间明明开了二十五度的空调。邓畅说要出去抽根烟,还说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就开了门走了出去。关门声只微微的,可是却像在她心底那把火扇了一扇,烧得她的脸腾腾地红起来了。
李蕴说有点热,她倒是没有感觉到,因为正对着空调吹着,穿着白色短T,那廉价的黑色百褶裙盖着她大腿上被冷风吹起的鸡皮疙瘩。她望着自己仍然露出来的一截大腿,白白的,和小腿构成一组流畅的线条,她忽然觉得不好意思,第一次在人面前穿裙子,翻了好久的衣柜才找出来,那是她觉得最好看而且唯一的裙子了。
李蕴说他要去洗个澡。她轻轻点头,用遥控一个一个调着电视频道。厕所里的水声汩汩地流着,那是在家里常听到的,不带任何感觉的家常事。可是现在的这个人不是她的家里人,在离她这样近的距离里做这件事,她觉得一种新奇的亲密。他穿着白天的衣服出来,前额发尖上勾着一滴水,问她,“你要不要去洗澡?”
她说:“我没带衣服。”她现在才想起来,这么热的天气,她没有打算回家,居然忘记带衣服。
他说:“我也没带,但是我洗了澡。”
她说:“我不想洗完澡之后穿着臭衣服。”她望着他没有接话的脸,恍然大悟她刚才是在说他不爱干净,而她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说:“我觉得洗了澡穿臭衣服比不洗澡穿臭衣服好。”
她脸刷的一下红了,然后就跑进了洗澡间。她用毛巾洗了脸,脱下来的衣服又好好放好,免得溅到水渍,洗完之后,她又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她汗虽然多,可是气味却不是很浓烈的,她闻了自己的衣服觉得还不算臭。
李蕴把窗帘打开了,他们的房间是二楼,街边高大的树向窗户这边伸着大大的枝干,叶子一簇一簇点缀着玻璃,夜晚开着灯的房间里,玻璃上有暗绿色的影子。她坐到了他的旁边,问:“要去找可心他们吗?不知道他们在干嘛。”
他笑着说:“不能去找他们。”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她尽管还不太懂得,却还能隐隐想到。暖黄色的半月一下子跑到了树上,她说:“你看,这么好看的月亮。”
她回过头来看他,却发现他在看着她,接到她的眼光,便一下子避开了,眼睛望着窗外,说:“嗯。”
她又一次红了脸,垂下眼来望着白色的被单,望着自己的肚子跟着呼吸一鼓一平。良久,有一只手伸过来摸她的头,把她的头揽到他的肩膀上靠着。他说:“你累不累?累就睡觉吧。”
她唔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就往下坠,她是有点累了。电视仍然发出低迷的声音,像在给人催眠似的。这样靠着他的肩膀,有一种“现世安稳”的感觉。她笑了笑,跟着疲倦睡去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是睡在枕头上的,她记起昨晚的点点滴滴,推想着自己的头是如何离开他的肩膀,准确地找到枕头的。她侧了侧头,看见他仍然睡得很沉,她看着他不长不短的睫毛,微挺的鼻子,稍稍偏厚的嘴唇上清浅的汗毛,哦不,那是胡须,她觉得一种陌生的亲密。她侧过身来,轻轻抬起了右手,去触摸那短短的黑色胡须,它们一根一根在她指尖泛起轻微的痒意,她触到他的嘴唇,她想起毕业那天他落在她眼睛上的吻。她又笑,然后抿着嘴在他嘴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发起闷哼声,侧过身来,她吓得一弹,然后沿着床边下来,双脚踏到地上,拖上了自己的凉鞋就往厕所里钻。好多时间过去了,房间里还是没有响动。她暗暗松了口气,他是不知道的。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书上描绘了很多种初吻的感觉,可是她只感觉到小时候偷拿了爸爸口袋里五块钱的那种兴奋和心虚。她又梳了梳自己毛毛的头发,裙子昨天被她睡皱了,她理了理,然后走了出去,看到他还在睡,她又开了房门,去到可心的房间门外敲门,她忽然生出一种倾诉的欲望。
还来不及敲门,门里的响动却让她止了步。她从未听过可心发出这样的声音,不像是吵架又不像是平常说话的语气助词。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里跑去,脸又红了,她忽然很不喜欢自己,一天下来,脸从头红到尾。
九点半的时候,他们集齐了人,去学校填志愿,她与可心上了二本,李蕴和邓畅却是来做陪客的——连三本线都差一截。但是他们两个嘻嘻哈哈地看着她们填完,并没有觉得紧张或者失落,男生与女生是很不同的。
四个人又一起吃了午饭,到了下午实在要回去了,仍然在车站像要生离死别似的。李蕴拿了自己的手机给她,说:“回去给我打电话发短信。”
她不肯要,两人把手机推来推去的,李蕴脸有愠色,说:“难道你都不会想我?”这些天他都没有她家里的电话,还是她主动打给他,他才知道她爸妈的电话号码,可是她又说不要主动联系她,她家里人会不高兴。他只能巴巴地等她的电话,像一个被囚禁的人等着人来送饭,总是有些绝望的,他不能主动对她表达他的想念,而她的想念,又偏偏那么少。
她终于妥协了,那一瞬间,她决心自己要买一个手机,想要依靠家里人是不可能的,她决定要去做暑假工,挣了钱,她就能把手机还给他了。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她脸都疼了,她实在是着急回去,车站到家里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加上一段到家的路,要五点才能到。她想到她回到家后她妈妈阴沉的语调:“填个志愿填了两天,还不晓得你跟谁去疯了呢!十几岁的人了,还要不要脸!”她快步踏上了要启动的车子,对着他们三个挥手说拜拜。那个四十几岁的女售票员把她往车上一推,说:“快点进去坐好!”她差点一个趔趄,跌了两步,终于在椅子上坐下了。再往车窗外望,已经没有他们的踪影,才发觉车子已经开了好远。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一点失落。
她向家里说要去做暑假工,没费功夫家里就同意了。在离家最近的那条街上她沿路一家一家找,碰了很多壁之后终于有一家宾馆需要服务员,暑期工也不介意,只不过工资比普通员工低了一些,只有八百一个月。她连连说好。对她来说,八百一个月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认识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女生,吃住都在一起,很容易就打成一片。她觉得很快乐,和她们有说有笑的。未来还有一所大学等着她,和现在一样,不必每天回去她的家庭,那一个没有生机的地方。
她打电话和李蕴说自己的近况,谁知道他当天就来看她。下完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去宿舍照了照镜子,理了理自己有些乱的头发,就跑到了街上。他靠在路灯下等她,灯影将他的脸映成了黄色,这样看起来好像有些寂寞。她跑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说:“等了很久吗?”
他说:“没有。”他用了左手牵着她开始走了起来,说:“每天这么晚才下班?”
“也不是,有时候晚上没客人就下班早一点,有的话可能要到九十点,今天还算好,现在才八点多。”
“九十点,也太晚了吧。”
“还好吧,在学校里也是那时候才下晚自习。”
“那倒也是。”
她笑了,“嗯。”
“我以前没有发觉你这么爱笑。”
“是吗?”她忽然一阵心虚,脸也热辣辣的,多亏了这样的夜色。
“我只看见你看书的时候常常笑。”
她有些惊异,说:“嗯?”她从来不知道她看书会笑的。
“微微的,不仔细也看不出来。”
他仔细研究过她?她只感觉脸上更烫了,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说:“今天带你去兜兜风。”
她也急于扯开话题,忙说:“去哪里呀?怎么兜?”她甩了甩牵着他的手,说:“就这样兜呀!”
他指了指前面停在树下的摩托车,说:“呐,在那儿。”
他们在摩托车前停了下来,他熟练地发动了车子,叫她上来。她侧身坐上去,手搭着他的肩膀。他说:“坐稳点,开得很快的。”车子急速往前冲,她向后一仰又往前撞到了他的背,手不由自主地从他肩膀上滑到了腰部,慢慢地,她的两只手相互扣着,形成一个环把他环住了。她望着街边簌簌后退的风景,心里也和那些树一样画着起伏的曲线。
她这样坐在他的后座,靠着他的背感受夏天夜晚里的风,车子不停地开,路是无尽的,仿佛无尽的时间,他载着她要驶向时间的尽头,可是没有尽头,永远都没有尽头,只要在这条路上走着,他们的时间就是凝固的。她恍然觉得,她靠着的他微热的背是永恒的。
他们停在了一个公园里,两人坐在草地上,讨论天上的星星,讨论她的个性,他说她是外冷内热的人。她说他是表里如一的人。他说她最近好像变快乐了不少,应该少不了他的功劳。她说,我一直都很快乐。说完她又犹豫了,是吗?她一直都很快乐吗?她的家庭好像让她有点不快乐,但是她有一个丰富的世界,是她心里的世界,友情,梦想,爱情,已经足够让她那么快乐了。他说:“切,你以前就是一个闷到爆的细口大瓶子,里面装着很多东西,可是别人都看不到。”
她没有料到自己是那么无趣的一个人,连他都用“瓶子”这种无生命迹象的东西来描绘她。
他又说:“偏偏我长了一对火眼金睛,瓶子里的东西我什么都看得到。”
她笑了,说:“去你的,孙猴子。”
他说:“哇,想不到我们的董纤同学也会骂人呐。”
要回去了,他站起来拖着她的手让她起来,她起来之后放开他的手让他去推摩托车,可是他就势把她拉进了怀里,她的头抵到了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他在她耳边说:“今天你抱过我了,现在换我来抱你。”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缓缓用手扣住了他的腰,她听着他噗通噗通的心跳,只感觉到安稳,她恍然觉得,他们可以这样天长地久地一直抱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一件幸福的事
那晚他们有了一个缠绵的吻。他捧着她的脸一直看着,看着,看到她的眼睛也垂下去,她感觉到他的舌头游走在她的唇齿之间,可她是木讷的,以为电视里的接吻两人只需嘴对嘴闭着。他有些着急地唤她“纤儿”,她微微地“嗯”了一句,轻启的唇让他趁虚而入,他狠狠搅起她心里的波澜,连带着她的身体也开始翻滚,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附和他的攻陷。他的手像极了那天夜里的风,抚过她的背,钻进她微大的T恤里面,是闷的,是热的,一寸一寸渴望与她的粘连。她终于不得要领,咬到了他的舌头。他吃痛撤退,仿佛疼得眼里泛泪,说:“啊…”
她怯怯地说:“对不起。”因为从来没有接吻过,所以对不起?不,她是觉得这种陌生的情愫来得太快,她忽而有些害怕。可是那晚的星光,她是喜欢的,因为让她联想到他熠熠生辉的眼睛。
而每一对少男少女的探索总是无穷尽的,后来的董纤回忆起这些探索给她的感觉,却只领会到“疼”这个字。这些老生常谈的“成长”里,“疼”好像总占据了最大的一部分。像第一次时给她身体的痛觉,延绵的,不肯褪去的疼痛,无法倾诉的感觉,只好化成一颗泪。李蕴吮过她的眼泪,说,“纤儿,再忍一下,一下就好了。”他湿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回荡,是一串解开她疼痛咒语的密码,她想,她是着了魔的,连这样的疼痛,她也喜欢。
就在暑假只剩了大半个月的时候,可心打电话问她借钱,声音冰冷又绝望。她没有问为什么,拿了自己还剩的四百多块工资就往可心说的医院里赶,到了那里,却蓦地抖了抖,医院里开着很低的空调,外面是热辣辣的天气,里面却阴冷冰凉。可心坐在走廊的木凳子上,痴痴地抠着自己的手指甲,苍白的脸让人想起冬天里的雾气——没有血色的,仿佛一碰就要碎了。她坐在她的旁边,可心没有抬头就说:“你来啦。”她说:“嗯。”
可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原来小孩子就是这样来的。”
她说:“邓畅呢?他怎么不来?”
“我们已经分手了。”
“为什么啊?”
“他让我借钱去打胎。”
她看着可心平静地说完这几句话,可她分明觉得那里面满满的都是隐忍的委屈和愤怒。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钱,塞到可心手里,说:“你要的四百块在这里。”
可心说:“谢谢你,纤纤。”接着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说:“邓畅也借了四百块,实在想不到办法了,才让我问你借钱,可是我受不了我的男朋友居然让我借钱去打胎,我周可心不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她抬起含泪的眼睛望着她,像在寻求一个使她坚定的答案。可是她却闪躲了,这些事她连想都没有想过,因为她刚刚才尝到爱情的美好。可是爱情就像一面镜子,一面照得见清丽的面孔,照得见万里无云的天空,另一面却缀满了灰色。而懵懂的她们总是先只看得见美好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