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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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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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街道旁边。我们乘坐的这趟班车,在该镇属于“路过”的性质,其终点站并不在这里。等我们一下车,车子很快继续往前开走了。

  “哥,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咱们干脆就在镇上吃过了饭再回村里去吧。现在回家,嫂子又不知道咱们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肯定连个菜都没有准备。”“老狗”对郑金彪说。

  “行啊,咱们在镇上吃饭,去郑三幺子的饭店里吃。”郑金彪点点头,又转过头来对我说:“郑三幺子饭店里请来的大师傅,炒菜手艺在我们这儿是很有名的,陈镇长每次请客,都安排在他店里。前几天龚副县长来考察,也是在他的饭店里吃的饭。”

  “还是官方定点单位呀?”我笑道,“听起来不错,那我就客随主便了。”

078 路上遇到公仆
郑金彪所说的郑三幺子开的饭店,就在镇政府斜对面,下了车没走几步路就到了。这个店没有挂招牌,进店后我也没看到有营业执照什么的,估计做的全都是熟人生意。店老板郑三幺子看见郑金彪来到店里,态度十分殷勤,彼此间明显是老熟人。我一问郑金彪,果不其然,他们不光是老熟人,还都是同一个村的。

  “据说村长到村民家里去吃饭,基本上属于白吃,村民还都得殷勤招待。你在郑三幺子饭店里吃饭,需要给他钱吗?”落座后,我笑着问郑金彪。

  “怎么能不给钱呢?人家做点生意,也是很不容易的。”郑金彪说,“不过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一般不赚我的钱,每次都只是算个成本。”

  “你们这里比较偏僻,人来人往的不多,一说起来,大家还全是乡亲,他要是见谁都算个成本,还能赚钱吗?”我问。

  “当然能啊,不赚钱,他开这个饭馆子干什么?”郑金彪说,“乡亲们的钱是不好赚,他可以赚政府单位的钱啊。像镇政府的、工商所的、税务所的、粮管所的人,这些单位哪天不请客吃饭?哪天不被人请?其它单位不说,光是镇政府请客就不得了,次数又多,每次还尽往好的点。对这些单位,他就不用打折了。”

  “这郑三幺子还挺有脑子啊,可政府单位的钱,他能拿到么?我可听说,政府单位都喜欢打白条,尤其是镇政府。”我笑道。

  “白条是肯定会打,但是也会兑现。郑三幺子的能耐大着呢,他和陈镇长的关系特别铁。”郑金彪说,“不说他们了,你看咱们吃点什么?我们山里可不比城里,想吃啥就能有啥。”

  “随便吧,有啥吃啥。”我说。

  “那就这样好不好,中午呢,咱们将就吃点家常菜,等会儿回到村里,我让人去山溪溪里逮几条新鲜的鱼,再弄点野兔、野鸡什么的来,晚上咱们再好好地喝一通。”郑金彪建议。 

  “老狗”提醒他哥:“哥,三幺子店里不是一直都有田鸡、石蛙卖吗?叫他多加点辣椒给炒上两盘,酒井哥最好这一口了。” 

  “呵呵,你喜欢吃田鸡呀?这个好办,那就先让三幺子炒上两盘,回村我再叫一帮小孩子去抓它一大篓子来,让你吃个够!”郑金彪说,“田鸡这鬼东西不稀罕,山里地里到处都是。你还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吃的东西几乎到处都有,可惜饭店里都不卖。”我笑道,“除了天上飞、地上爬、河里游的会动的野味,其它像地瓜藤子啊、西瓜、丝瓜皮啊、芝麻叶子之类的东西,我也特别喜欢吃。”

  “啊?你喜欢吃这些?”郑金彪表情有点惊愕,“这可都是……”

  “我知道,这些东西,你们通常都是用来喂猪的。但可能是我这个人命里犯贱吧,偏偏就喜欢这一口。”我打断他的话,笑道,“当然了,像猪一样拿过西瓜皮抱着就啃,我是肯定不会的,这些东西,得按照我说的方法把它们做出来才行。你可别小看那些方法,可都是费了我好大的劲才搞到手的呢!”

  “听着新鲜啊。”郑金彪笑了,“这就好办了,等会儿回到村里,你把方法告诉我老婆,我让她给你做。”

  正说着话,饭店门口说说笑笑地又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看见郑金彪,向他打招呼道:“咦,老郑,你怎么会在这儿?哈哈,你来的正好,本来我还打算下午让人去你们村把你找过来的,现在好,省了。”

  “我刚刚才从市里回来。这不,连家都没来得及回,正准备吃饭呢!”郑金彪说,“陈镇长,您找我有事?” 

  “嗯,有事。是这样,楠竹制品公司的事情,县里都已经落实好了,龚县长今天带着香港客人一起到了镇里,明天要和镇政府签订楠竹供应合同。”陈镇长说,“我找你的目的,是要和你敲定你们村每月楠竹的供应量。你估摸一下,按照你们村现有的楠竹种植面积和存竹量,每个月能够保障供给多少个立方?”

  “动作这么快呀?我还没来得及统计各户的情况呢。”郑金彪吃惊中又带着点惊喜,“这样陈镇长,我回村后马上就去找人统计,明天一早,不,今天晚上就给您送过来。”

  “怎么搞的嘛?前几天我就告诉你很快就要签合同,你怎么连一点准备都没有?都干什么去了?”陈镇长有点恼怒,“咱们镇所有的村都报上来了,你郑家村毛竹存量最多,反而没准备,你这个村长怎么当的?”

  “对不起陈镇长,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这几天呢,我家里又有点事,就去了一趟市里,把事情给耽搁了。郑金彪道歉道,“不过您放心,今天晚上我一定全部统计好,并保证给您送过来。” 

  就在陈镇长和郑金彪说话的时候,我在这群人当中发现了一位熟人。这位熟人看到我,愣了一下,径直向我走过来。

  “三官,大礼拜天的你不回家,跑到这儿来什么?”她走到我面前,直截了当地问我。

  你别听她叫我“三官”,就以为她称呼我的职务。“三官”这个词在我们这个城市,没有半点“官”的含义,它是本市人对自己家里人的一种排行称呼。如同有人被称之为“老二”、“老三”一样,意思只是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三。

  在我们市里,像我这种排行第三的,也有人称为“小三”,若是男孩,则在后面再加上个“子”——我的小名就叫作“小三子”。如今称排行第三的男孩为“小三子”的依然还有,但称排行第三的女孩为“小三”的却已经没有了。您知道,这个词的词义现在已经发生了重大转变,就像“小姐”的词义从终点又回到了北宋时代的起点一样,意思一落千丈,比较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

  “干嘛,谁规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凭什么你能来得,我就来不得?”我说,“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管得着吗?”

  “我只是随便问问,我管你了吗?”她笑道,“我到这儿来是公务在身,身不由己。可你呢,大休息天的你不回家去陪陪两个老的,却跑到这儿来闲逛,是不是有点太自由主义啊?”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闲逛?我亲爱的县太爷,凭表面现象和主观臆测来判断一件事情,是要犯错误地,是要栽跟斗地。”我口气严肃地说:“你惦记上了人家整片毛竹,难道我跑来挖几根竹笋都不行吗?”

  听到我这么肆无忌惮地说话,很多人的脸上,瞬时都变了颜色。

079 你别多管闲事
(079)你别多管闲事

  也难怪他们脸上会变色,我的这种行为,确实是他们所不能容忍的。这种行为有个专业形容它的词语,叫作“犯上”。

  所谓“犯上”,是相比较而言的。“上”是个方位词,如果没有“下”,自然也就没有了“上”。何为“上”?何为“下”?这个问题细说起来,可以写成专著,我就不凑热闹了,简单地说,这是一个等级问题。

  人的等级如果不必像社会学家划分的那么细,马马虎虎也就分为两类,一类是官,一类是民。在官与民中,官为“上”,这是无可争议的。这种情况至今也没有变化,否则人们也不会因为考公务员挤破了头,官老爷的数量也不至于从西汉时近八千个老百姓供养一个,发展到如今三十个老百姓便要供养一个。官的群体还得分层次,如古代从九品到一品,现代从股级到部级乃至国家元首,但不管是哪个层次,只要是个官,对民而言他便是“上”。办事员、地保、村长之流原则上是不入品的,然而为了谋取这种位置,依然还是有不少人处心积虑,挖空心思,可见“官”这玩艺,对人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为什么会这样呢?很简单,只要当了官,你就可以获得一种叫作“权势”的东西,而这种东西一旦在手,人生就能所向披靡。

  “权势”到底有多厉害,咱们也不用进行理论分析。你只要知道,官是不能惹的,就已经足够。“他是个当官的,有权有势,你玩不过他的。”这是我们经常能听到的一句忠告。

  有人说,“官”们常说自己是“人民公仆”,咱们老百姓可以使唤他们。从理论上说,这话是对的。但我告诉你,理论和实际的差距往往很大,如果你对此信以为真,就得考虑去买“脑白金”补脑了。一百个当官的人里边,你能使唤动一个为你服务,就算是中了奖。经常性的情况是,你只要让他感到麻烦,轻者是给你板个晚娘脸,重者乱棒打出,甚至让你驾鹤归西。

  “仆”对“主”是这种态度,你也用不着感慨。有年春晚的一个名叫《王爷与奴才》的小品里,陈佩斯这位“奴才”就已经对“王爷”朱时茂感慨过了。千万别忘了,咱们大中国的文字机巧,是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字都无法比拟的,它可以把失业叫作“下岗”,十件事只办成一件可以叫作“并就某些事情达成了一致协议”。所以,人家谦虚地把自己称为“公仆”,你也不要蹭鼻子上脸。

  历史以来,人们对其中道理都心知肚明,也并没有多少人会傻不拉叽去和“权势”对着玩,因此,咱们这个国家,一直都是顺民远远多于“刁民”,犯上的行为比较罕见。就是到如今,“民告官”的事情,也还都属于新闻的范畴。久而久之,“仆”欺“主”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被官们认为是理所当然。我刚才的语言,明显就是“犯上”,他们脸上变色,纯属自然。不过,我虽然“犯上”,却并没有被人喝一声:“锦衣卫,拿下!”

  在这群人当中,那位陈镇长脸上没有变色,他似乎悟出了名堂,只是愣了一下,便走了过来。他看看我,向跟我说话的那位问道:“龚副县长,这位是?”

  “哦,他是我的弟弟。”龚副县长——我的老姐回答了他的问话,又对我介绍道,“三官,这位是东岳镇的陈镇长。”

  “是你弟弟呀?我说呢!你俩长得真像!”陈镇长笑了,他把手向我伸了过来,“稀客啊!欢迎你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来!”

  我也笑着和他握手:“恭喜发财啊土地爷,这漫山遍野的毛竹一卖,可就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不尽财源滚滚来啊。”

  “你叫我土地爷?哈哈,真幽默!”陈镇长笑道,“可惜呀,我这个土地爷名不副实,管的基本上都是大山,照你这个逻辑,应该叫我山神爷才对啊。”

  “对对,更正一下,陈山神爷。”我说。

  “山神爷还被带上姓称呼,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陈镇长笑。

  “你别理睬他,他这人从小油腔滑调,说话从来没正形的。”我老姐对陈镇长说,“小陈,你先带客人上楼,我和我弟弟说几句话就上来。”

  “你们姐弟俩能够在这儿巧遇,非常难得啊,我怎么着也得略尽地主之谊嘛。”陈镇长笑道,“等会儿,都一起上来吃饭。”

  “得,还是免了吧。山神爷宴请县太爷和财神爷,我这个破城隍庙里的小鬼头,就不去凑热闹了。”我笑道,“刚才我已经点了菜了,爆炒田鸡,也就是青蛙,这搁你们眼里,叫做破坏生态环境。和我在一起吃这玩艺,对你们的影响不好,咱们还是各办各事吧。”

  “这事等会儿再说。你带着客人先上楼去,把客人安排好了。”老姐对陈镇长下了命令。陈镇长笑笑,领着一群人上楼去了。

  “三官,你跟我出来一下。”见陈镇长他们都上了楼,老姐看了郑金彪和“老狗”一眼,对我说道。

  “搞得神神秘秘的,什么事情在里边不能说呀?”随着老姐走出了饭店,我说,“县太爷有何吩咐?”

  “三官,这件事你不要来掺和。”老姐很认真地对我说,“你不是一直都自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吗,怎么参与到这件事情上来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这件事情?哪件事情呀?我参与到哪件事情里面去了?”我被老姐弄得莫名其妙。

  “别装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到底哪件事情呀?”

  “就是收购楠竹的事。”

  “怪了,你们县里收购楠竹,关我屁事呀?”我说,“你怕我和你们抢资源吗?我又不想开什么楠竹制品公司。”

  “那你怎么会和郑家村村长在一起吃饭?他找你难道不是因为毛竹的事情吗?”老姐说,“我心里清楚,毛竹收购价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低了点,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地方财政现在比较困难,我们也要考虑基层政府的利益。这个价格问题,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经过相关领导班子集体讨论通过的。”

  “你是说这个?”我恍然大悟,“我到这儿来是办自己的事,和你们的毛竹半点毛都沾不上。你们坑老百姓的破事多了去了,我又不是国务院总理,有必要管吗?就算是,能管得过来吗?”

  “他请你吃饭,真不是为毛竹的事?”老姐半信半疑。

  “真的?还煮的呢!你们搞政治的人真不是玩艺,疑心病实在太重了,活的累不累啊?”我说,“我和他弟弟是同事,平时大家相互关照,到了这儿,他请我吃个饭,仅此而已。”

  “原来是这样。”老姐松了口气,“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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