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缥缈的微笑啊!唉!咱当时穷,没有照相机,我真是恨不能将她刻在我心里。
说正题?对,说正题。到墚上时,我已经喘不上气儿了。她在上面看见我,跑下来接我了。你能想象我们见面的情景吗?初恋情人二十年后再会的场面,你一定设想过无数种,但你绝对不曾想象过这种情形:她比以前胖了一圈;可能特意穿了一件干净衣服,当然了,就是兰州五里铺批发市场最便宜的衬衫,我们的夫人们连正眼也不瞧的那种;擦了一点廉价的防晒霜——因为那被阳光洗礼过的红黑的脸蛋显得发青,她本人也散发出一股不好闻的城市底层老年人才有的劣质油的气味。乍一看,跟我丈母娘的年龄不相上下——可她才刚刚四十岁!迎着我,她竟然脸红了,拘谨得说不出一句象样的问候语。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走近——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她止住了脚步。天!这还是我记忆中那个优雅迷人的李怜春吗?我的心从峰巅跌到谷底。
到她家里,才知道她丈夫在外打工,家中只有她和孩子们。尝什么?原汁原味?别闹!说正经的。你知道她有几个孩子吗?五个!老宋,我们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是五个孩子的妈!我跟她说:“上大学时我给你写过三封信,都没有回音。我大专毕业后被推荐读本科,在学校又待了两年。工作后我去你家找你,你爸说你在天水打工,已经结婚了。我当时很伤心,就没有打问你的地址。”她倚在炕边儿上,似乎不敢正视我,真正的无所措手足。一双手倒来换去互相揉搓了半天,方才低声说:“我去了天水。村里人平常叫小名,好多都不知道我的大名,信自然收不到。我那时侯年轻不懂事,跟着我当家的到他们家来玩了一趟,看人家这里青山绿水的,风景比咱们那边好,稀里糊涂就嫁了他;生孩子又不顺,四个女娃后面才生了个男娃。。。。。。你在省里当大官(我就一小科级,在她眼里竟会是大官);你媳妇也是兰州人吧?”
一轮皓月从对面山顶升起来,斜坡笼罩在柔和的奶油色的光芒中。若不是谁家的狗偶尔叫几声,整个世界怕都要凝固了。好,满足你的好奇心,告诉你吧——我和她是睡在一间屋一铺炕,中间隔了她四岁的儿子。我试探着摸了摸她的脸,我感觉她全身紧张,纹丝都没有动。不到一分钟,她缓过神来,双手抓住我的手,摩挲着,哭出声来:“你都是省城的大干部了,还能记着我,我这辈子值了!我。。。。。。我是个苦命人,。。。。。。别折了你的福气。。。。。。”老宋,她那双手给我的感觉,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砂纸,对,就是砂纸!唉!真是个苦命的人啊。那地方全是山地,连架子车都没法行走,所有的粮食作物都得靠人背驴驮,她丈夫又常年在外,她一个女人家。。。。。。
第二天;我给她五个孩子每人给了一百块钱;就匆匆告辞了。我真后悔啊。后悔什么?应该是后悔见她吧。将她完美无缺地藏在心底里,怀念一辈子,该是多么幸福!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尴尬人生》(5)
暑假里,一位“孔雀东南飞”时去了东莞的老乡回来办手续,托在学校混得还算有头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自己是“社会名流”的刘光华出面,于是,刘光华招呼同在秦城中学工作的老乡们“大家一起坐坐”。
他开车,到朝霞居住的小区接了她,进餐馆后似乎有意又似乎不经意地强调说:“这是我专车迎接来的一位。”吃完饭,天已黑透,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人行道上的积水足有半尺深。大家乘便车、打车各自回家,他安顿她:“你别动,就在门口等,我去把车开过来。”他将车子停在路边,她踮起脚尖,正要跑过去,他连连摆手,“别过来,等着!”他挽起裤脚,淌水过了人行道,“来,我背你过去。”她笑着:“我自己过去吧。”“你能过去吗?”她趴上他的背,让他背过去。心里隐约有点悬念,却也没再追究。
过了几日,他开车回老家,路上出了车祸,她得知消息后打电话询问,他一派乐观,口气很大,“你放心,我挺得住。”他回秦城后,朝霞的好友邓倩约她去看望他。打电话过去,他有事已经出门,探望未果。开学见到他,朝霞自然流露了一点关切神情,比对待一般同事肯定要多一些真挚。
他人缘好,是个热闹人,开玩笑、吹牛等于家常便饭。中秋节前后,总是拿朝霞开涮:“老朝(她还没有被叫做老朝的资历),我带你去东湖赏月吧。”“老朝,咱俩出去兜风吧。”“老朝,咱俩去北郊公园享受那清静的二人世界,怎么样?”朝霞是随和人,她总是随意笑着,漫不经心跟着应声:“好啊。”然后若无其事地、静静地干她手头的活。办公室同仁七嘴八舌笑闹一番,日子过得似乎轻松了许多。
一次大教研,大家随便散坐在高二语文教研组。刘光华大学同学柳眉是高二教研组长,离异十多年了。她在电脑上给他找教研计划表格,刚巧离朝霞很近,侧身跟老刘说:“你看你成了有车一族,我还没有坐过你的车呢。”回头看着朝霞,又补充说:“坐别人的私车,就好像进入别人的家一样,你说你能随便闯入别人家么?”朝霞毫无心计地笑着,“还有这讲究?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声明,我只坐过这一次,还是跟她们一起。。。。。。”老刘微微笑着,打断朝霞的话:“坐就坐过嘛!有啥不能承认的?”柳眉似乎义愤填膺似的,嚷嚷起来:“正因为你一直标榜自己不好色,我才被你蒙蔽了,以为你真不好色呢。你看现在连朝霞都能随便坐你的车了。。。。。。”话未说完,朝霞不干了,毫不含糊地发问——虽然含着笑——“这话怎么说的?我有多低贱,比你能差多少,我就不能坐他的车了?”柳眉连忙解释“不是那意思”,支吾其辞却不能言之成理。好在人多杂乱,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起哄,朝霞也就胡乱笑一笑没再追究。柳眉面对电脑似乎自言自语地说:“这年头没有爱情,只有暧昧。”朝霞明白有人作祟,很想客气地对她说:“尊敬的王夫人,真正勾引你那宝贝玉儿的,是那深藏不露的花袭人,你别冤死了我晴雯。”可是,一屋子的酸同行,谁都听得懂言外之意。。。。。。罢罢罢!任凭这正人君子捕风捉影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吧!尽管她隔三差五换情人用的全是有妇之夫。
没过几天,他作为骨干教师上示范课,讲课过程中借题发挥,大讲特讲人应该有胆量有勇气坚定不移地做他想做的事,不能被别人的言论所左右。有一瞬朝霞觉得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地凝视着自己。不可能啊。她想起好多次听到好友邓倩接他的电话,他们之间应该是关系不一般哪。他出车祸撞人后,事故处理过程漫长而曲折,这期间他经受了无数难以言说的煎熬。有一回,朝霞领儿子在邓倩家玩,邓倩接到他的电话,说要出去一趟,让朝霞先别走,陪她女儿。回来后叙说他的处境,有泪不轻弹的邓倩难得一见地竟然流了泪。朝霞想起曾经谈心,邓倩为此生没有主动去爱过一个自己真正爱着的人而遗憾,说她喜欢刘光华,喜欢他的坦率,他的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气度,喜欢他吹牛时天花乱坠自己也信以为真的可爱。后来,朝霞偶尔进入她的QQ空间,看到她写的一篇名为《爱上另一个我自己》的散文,心下感叹:这家伙用情已深啦。
讨论一个问题,他坚持己见,她和另外两名同事说服不了他,他盯着她:“我从来不骗你,我怎么会忍心骗你这样老实本分的老乡呢?更何况这么严肃的学术问题。”大家一齐笑了。有人起哄:“朝霞,你可不能辜负了老刘对你的一片心哪!”她微微笑着:“谁信他呀?要真有什么心,他早一个电话约出去,该干嘛干嘛去了,用得着在这儿闲磕牙?”大家又笑。他故作痛苦状:“上帝,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其实,做我的情人,对你来说也是很有面子的事嘛!”“为什么?”她一本正经地问。“你看我要长相有长相,要本事有本事。”他嬉皮笑脸。“我没发现。”她大笑。大家跟着一起笑。他显然沮丧:“那就没办法了。”
讲完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他叹息说:“老朝,退休后咱俩回老家去发挥余热吧?咱们老家的教育观念太落后了。我们在平房的小院子里养几只鸡,种点儿青菜;我投资建一所小学,我当校长,你还是教语文,我就改教数学吧,要不然教语文的太多了。”朝霞无所谓地笑:“看来你这官瘾还没过足啊?有钱你干脆送我一些怎么样?”他的伤感不可抗拒地影响了她的情绪,她眼前幻化出老家蒙蒙细雨天恬静悠远的山陵和原野,睫毛似乎淋了雨,有些微潮湿。
他说起自己远近的男同学几乎都有情人,有的甚至不止一个,小二小三的,快成群了,言语间颇为艳羡。她嘲笑:怪不得你最近蠢蠢欲动,原来交友不慎哪。然后跟另一位也是将近四十的女人叹息:唉,这年头,看来我们也需要找一情人了。他不失时机讥刺:“找情人?你们恐怕没机会了。”她俩不解,茫然看着他。他说:“我讲一件事,你们可以当笑话听。我老婆有一闺中密友,离异,喜欢她一中学同学。那同学跟她打情骂俏,关系一直暧昧,但他们从未越过雷池一步。前两天这女的去外地有事,找她同学车送,谁知车上还有一年轻女子,大约二十四、五岁,那眼神那语气明显的关系非同一般。我老婆这密友还不死心,回来后再三追问,那男的说,找情人我也得找一年轻的呀!”他说完了,眼珠不错一瞬观察她的表情。她略有不快,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语音似乎比先前高了几分贝,好像有点激动地说:“是啊,我们也认清了你们男人的本质,所以不敢抱有希望的啊。”
“你在干什么?”他上完课回来,洗了手,一边擦,一边望着她问。“还能干什么?完成你布置的任务吧。”她仰起头,微笑作答。“好啊,党和人民感谢你。”“党和人民?算了吧。”“好好干,我给咱们锻炼身体去。”大家哄笑起来。“我不是给我自己锻炼,我是给咱们俩锻炼,你看我现在任务多重。锻炼完身体,我愿意给你做任何事情。真的,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他无赖地嬉笑着,得意地补充。她当然知道他只不过是闲极无聊寻开心而已,有谁一边向人诉说自己老婆的种种好处,一边跟人*的么?她已经不是两眼懵懂只看见爱情的小姑娘,再单纯的女人有一定阅历之后也能略识人心,更何况他还跟她的哥们关系暧昧,单独约会过的次数,仅自己知道的就有两三回呢。她想:我是求完美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再好的人,只要他不是对我专情,我宁可不要。况且他还真的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当然,对于他直接大胆的凝望,和眼里时不时流露的父兄般温暖的柔情,她并不排斥,不管真心假意,活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得到一位异性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直白的表示呢。权当满足女人的虚荣心吧!
五一节前,他涮她说:“老朝,咱俩去上峨眉山吧。”她说:“峨眉山三天时间不够用的。”他说:“咱俩乘飞机去,来个双宿双飞,怎么样?”她笑他:“就你?还双飞呢,等你傍了富婆再飞去吧。”“你带上工资存折,咱俩就够花了。”“我?做梦吧你,我还想找个有钱的情人享受享受呢。”“情人情人,应该是精神上的支持与安慰嘛,你们这些女人怎么这么俗呢?”他嗫嚅着,明显的底气不足。放假了,朝霞与同学科几位姐妹聚集起来打牌,有嘴快的就拿老刘来涮朝霞,有说有笑有滋有味儿的。邓倩在高三教研组,不参与大教研,所以从未听说过这些事,这时候脸色就有点不自然;不自觉地暗中便与朝霞较上了劲,即使毫无关联的事情也要不失时机拿来冷嘲热讽:“连朝霞这么老实的人都。。。。。。”。朝霞心知肚明,有意谦让,倒好像自己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儿。私下里给她打电话,保证自己和他绝对的相安无事。大学四年,工作十四年,总共十八年的友情,可不能因此给毁了。节后上班,她刻意不去搭理他。第二天早晨,她进办公室时,里面只他一人,他恶狠狠直勾勾瞪着她,似撒泼耍赖的小儿,一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她温和地笑笑,并不做声,自顾自坐在电脑桌前背对着他修改课件。
“为什么不理我?”他喑哑着嗓子低沉地发问。“不为什么。以后别开玩笑了,你那情人已经醋意大发啦。”“你说谁啊?我不明白。”他装傻。“你情人啊。你有几个情人?竟会不知是谁?”“你说邓倩啊,她会吃醋?不可能的。我和她的关系跟我和你的关系是一样的。”“我不管。反正你别再乱说我。我已经向她保证我跟你毫无关系了。”“看把你给高尚的!”他似乎有点儿生气。
学校一位同事的父亲去世,随了份子的人被邀请周六晚上吃饭。吃完饭,他不管同组老前辈在场,直白地告诉朝霞:“我说过我要陪你逛公园的。你等着,我洗完手马上就出来。”朝霞没理睬他,自顾自和前辈出去走了。刚要转过楼角时,他在后面大叫:“朝霞,等着我!”前辈嘲笑他:“哎呀,这么急。”他嬉笑:“出去别跟人说呵。”陪着朝霞穿过马路走进广场,两人单独相处时,气氛突然很别扭,俩人都觉得不自在。朝霞涮他说:“这儿离你情人家很近,我约她出来,给你创造个条件吧。”他笑:“那你给她打个电话?”她的电话打过去,邓倩一家正在东湖游玩,她想让邓倩他们快点回家,他却说:“我们去东湖找他们吧。”于是俩人打车赶到东湖。黄昏的一片朦胧中,朝霞看不清邓倩的神色有无异常。老刘跟邓倩老公比较相熟,俩人同属有车一族,共同语言较多。朝霞总觉得这情形有些许微妙,只专心欣赏那水天一体处的沉沉暮霭。偶然回头,见暮色笼罩下,四十好几的老刘面容平静,肤色白皙,还真有几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