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一个对她来说,很遥远很陌生的词。
第一次听到它拉出的旋律时,是她转进冰帝的第一天,在校园里迷了路,无意中经过学校音乐教室的那次。
音乐教室的窗是半开的,透过那扇窗,她看见有一个男生在那边拉琴。
他有健康的古铜色皮肤,还有一头如夜般的及肩长发。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冰帝,男生的头发也可以留到那么长。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很干净很干净的那种白,纽扣从第四粒才开始扣起,隐隐约约,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精壮的胸膛。
椭圆形的镜片后,闭着的双眼,微微摇曳的刘海,嘴角边若有似无的笑。
举止优雅,全神贯注。
他不像她以前见过的那些男生。
但是他的身上多了什么,她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她自嘲地笑笑,在原地听了片刻那段旋律后,没有留恋地转身离开。
亦如她来时那般,无声无息。
Par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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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小说里常常说,当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会记得给你留一扇窗。
她也不明白,那扇窗对她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家教老师说,她是个天才,很有拉小提琴的天赋。
天才?很陌生的词。
她不知道她算不算。她只是一直在按照老师教给她的方法去做去努力。
只不过,在学习的过程中,她渐渐对小提琴产生了浓厚的依赖。
她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可以说得上话的同学,在学校,她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她没想过要去接近谁,也没有谁想要试着接近她。
她只是中途转学过来的插班生,年龄还比同班人大一岁。
她对流行没什么兴趣,或者,她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了解最近在流行什么。
她唯一的娱乐,唯一的休闲,细细数数,大概便只有小提琴了。
称不上喜欢,也称不上不喜欢,只是寂寞无聊时,用来消遣时间的玩具。
小提琴对她的意义——一个愿意无条件陪伴她的聆听者。
老师说她的感情丰富,音乐很有生命力。
也许吧?毕竟每一次拉琴,她都用尽了自己真实的心情。
她不太爱说话,小提琴是她的传音筒,灵魂宣泄的渠道。
做完作业,一有空闲,她便会躲在房间里,照着琴谱,一遍一遍,从不厌烦。
吃过晚饭,常常,拉着拉着,一夜就那样过去。
等到她放下酸麻的手,张开眼,落地窗外的天空,旭日悄然东升。
她每天都有很严重的黑眼圈。每一天,似乎都睡不饱。
她的夜晚,清醒的时候拉琴,拉累了就不知不觉抱着琴,沉沉睡去;睡完,起来,时间还早,继续拉琴。反反复复,有点病态的疯狂。仿佛她的生命,和小提琴缠绕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样的她,就那样莫名其妙,变成了家教老师以为的天才。
天才,百分之一的天赋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
很不错,她似乎勉强符合这条定律。
两个月,每天不足五个小时的睡眠,成就了她拉小提琴的水准——远远超过了她那个学琴学了快一年的妹妹。
然后,每月和妹妹去书房里和继父汇报成绩时,常常,她是被捧上天的那个。而妹妹,藤谷纱未子,则是被继父骂到臭头的反面教材。
骄傲吗?并不。
是天性使然还是从小的环境造就?
她拥有一双严苛冷酷的眼睛。对人对事,往往,学会了现实。
继父在妹妹面前对她的褒奖,短短的几分钟,她猛然清醒了,自己的机会,因何而来。
妹妹被骂时的愤恨眼神,看她时的不甘嘴角,还有身侧那双紧握的拳头,她顿悟,原来她拉小提琴的机会,来自于她妹妹小提琴水平的裹足不前——有竞争才有进步,越是被宠坏惯坏的人,越是受不了被人比下去的屈 辱,尤其当那个人,还是她平时最不屑的人。
妹妹不喜欢她,甚至,鄙视她的存在。在她眼里,或者,在这个家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厚颜的入侵者。白吃白喝白住。她母亲的拖油瓶。
妹妹和她母亲的关系不好也不坏。只是她母亲单方面的讨好,妹妹负责被动地去接受。
很好玩,明明她母亲是她的,可是,她却从未享受过一次她的温言软语。
不要闹事,不要惹你爸爸他们不高兴,没事的话不要离开房间,不要找大家麻烦。
认真回忆,她母亲,似乎对她说过的话,就只有这些警告。
陌生、凉薄。
好在,她慢慢懂得了适应,渐渐学会了麻木。
嫉妒,是很可怕的事情,特别,还是娇娇小姐的嫉妒。
继父对她的赞扬让她和她妹妹之间本就疏远的关系日趋紧张。
妹妹将她当成了敌人,以为自己的父亲,被她这个入侵者,分去了一半。
小姑娘太单纯,看不到她父亲表面下对她深藏的良苦用心。
不过,那些不过是个引子,并不是后来,她妹妹对着她全面宣战,要和她势不两立的主要原因。
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还会再见到那个拉小提琴的少年。
那一天,是怎样开始的?
或者,只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地被人反锁在女厕的隔间,莫名其妙地被人淋了一桶水。
入秋了,冰冷的水当头浇下,湿了她薄薄的衬衫。
她惊愕,却没有想过要开口大声呼救。
徒劳无功的事,她从来不会做。
幼儿园小朋友们喜欢玩的恶作剧,她不懂,为什么在像冰帝这种贵族的初中里也会流行?
咬着牙关,自力更生地从隔间爬出来,期间,她一直都在琢磨这个无聊问题。
她难以理解。
就像那次,她无意中听见她妹妹缠着他的继父,嚷着要当谁的后援会会长时的反应,是一样的。
是她“与世隔绝”得太久了吗?
她胡思乱想,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这里距离冰帝的医务室很近。
她记得有谁和她说过,医务室那里,有学校没有发完的校服。
她不知道,那是继父的未雨绸缪,还是他对那些恶行的刻意纵容。
像今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在冰帝,也许已经不止一次了吧?
她皱了皱眉,思忖间,她轻轻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门刚推开,她就后悔了。
医务室里围着一群人。
那是一群男生,穿着惹眼的灰白运动服。
匆匆一眼,她知道,他们是网球部的人。
看到她推门的动静,他们反射性地纷纷转头向她看去。
一时,她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太过陌生的经验。
她显得慌乱而无措。特别,又是此时此刻。
虽然没怎么照过镜子,但是她清楚自己那时的样子,很糗。
凌乱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被水浸湿后变成透明的白衬衫。
非常狼狈,也非常难堪。感觉好像赤 裸 裸地任人观看,免费欣赏。
才15岁的她,还做不到佯装镇定、无动于衷。
于是,立即地,她尴尬,抓紧胸前的衣服,红了脸,本能地垂下头,慌忙说了句对不起,急着便要关门退出去。
退出医务室后,她一下子便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中午的阳光并不是很烈,她的衬衫,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午休马上就要结束了,难道她就要穿着这样一件近似透明的衣服去上课吗?
心情,很乱,感觉,很糟。
神思游走,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
所以,当那件带着淡淡古龙水味的外套出现在她身上时,她委实被吓了一跳。
“抱歉,吓到你了吗?”耳畔,有男生的声音,歉然拂过。带着浓浓的关西口音。低低的,沉沉的,说不出的蛊惑。不太像是这个年纪的男孩,会有的醇厚。
她愣了愣,讷讷地移眸向他看去。
午后,秋日的阳光,暖暖的,并不刺眼。
他的眼睛藏在椭圆形的镜片后,是蓝紫色的幽邃和神秘。
她想起来了,他是之前那个在音乐教室里拉小提琴的男生。
可惜,她叫不出他的名字。
“那个……”她张张嘴,犹豫着看看他,再看看他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虽然我觉得最近东京的天气并不是很冷,但是,也并不适合感冒,你觉得呢?”他淡淡地笑,带点开玩笑的意味。
他心知肚明她的遭遇,却体贴地选择沉默。
明明,他们并不熟悉,甚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可是,那样的他,还是对陌生的她伸出了援手。在她茫然无助的时候,给了她第一份温暖。
如果,是15岁的你,对于这样一个忽然出现的男生,也会印象深刻的吧?
Part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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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足侑士。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他是网球部的正选,是她妹妹正在交往的人。
问她,为什么会知道?
那件写着他名字的外套,太过惹眼。
当她把它拿回那个家里,清洗干净,折叠整齐,情不自禁地望着它愣愣发呆时,她的妹妹,正巧从她的房门前经过。
妹妹看到那件外套,直觉地便撞门进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然后,震惊、愕然,又在发现“忍足侑士”的名字后,演变成滔天怒火。
妹妹激动地将外套捏在手里,转向她,走近她,瞪着她,厉声质问,“侑士的外套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藤谷纱未子眼底燃烧的嫉恨和不满。
恍然,原来如此。
她淡淡地勾勾嘴角,却偏过头,没有回应她只字片语。
她的秘密,她的经历,除了小提琴,她从不愿同任何人分享。
“我警告你!侑士现在可是我的男朋友!如果你敢打他的主意,我不会放过你的!”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藤谷纱未子留下这句警告,愤愤地甩门离去。
当然,她没有忘记一并带走属于她“男朋友”的外套。
空落落的卧室,纱铃安静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木然地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自己残留着红肿的脸颊,她的唇角,缓缓地,有一丝嘲弄的笑意,隐隐,还渗着毒液。
她没有经历过爱情,可是,她却明白,爱情的致命伤,在哪里。
再一次遇到忍足侑士的那一天,她被人打得很惨。
几个女生将她团团围住,拉扯、拳打、脚踢。
她的妹妹站在不远的距离,噙笑、旁观。
如洋娃娃般的脸上,满满的,是恶劣。
她没有向她求救,更没有向任何人求饶。
灵魂仿佛抽离,她感觉不到身上有任何的疼痛。
然后,说不清是适应后的麻木还是幻觉——
落在身上的肆虐真的再也感受不到。
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扶起。
“你还好吧?”耳边,有低沉的声音拂过。很好听,也很耳熟。
是谁?
她无意识地睁开眼,涣散的焦距,渐渐地,对上一张满含关切的脸庞。
视线越来越清晰。
她找到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漂亮、深邃、蛊惑。
脑袋,很重,晕晕沉沉,脚步,一个虚浮,突然的踉跄,让虚软的她,跌进一个宽宽的胸膛。
硬邦邦的,很结实,若有似无,缭绕着好闻的古龙水味。
然后,有点记不清晰的细节。她被人打横抱起。
那一刻,她离得他很近。
脸贴着他裸 露的肌肤。
怦怦!怦怦!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
平稳、有力。
“忍足侑士!”身后,传来她妹妹的歇斯底里:“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很幼稚,很狗血的偶像剧台词。
她幽幽地在心底叹息。
环在她腰上的手,稳稳的,似乎没有任何的波动。
亦如那个男孩举步离开时的动作,决绝地没有任何的停顿和迟疑。
她默默地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
薄薄的嘴角,隐隐约约,带着弧度。
无聊、讽刺、厌烦。
意料,之中。
她安静地垂下头去。
过长的刘海,低垂,遮去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光芒。
快得,让人看不清。
午后,阳光正炽,微风轻拂,钻过半开的玻璃窗,撩动一旁素色的窗帘。
冰帝的医务室,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值班的老师,不知去了何处。
无奈,他将她安置在干净的病床,顿了顿,环顾四周,他动手找到医药箱。
他来到她的身边,缓缓蹲下身,将她的腿,搁在他身上。
她有些尴尬,但是,他的动作,制住她本能的矜持。
“不要动。”他低低地呵止她,审视着她受伤的膝盖,微微皱了皱眉。
她的膝盖上有伤,很严重的擦伤,磨破的皮,泛着青紫,流着血,怵目惊心。
他叹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边的医药箱,试着先用酒精替她消毒。
他的动作很熟练,似乎,替人上药,习惯成自然。
“很痛?”他注意到她的瑟缩,温温的语气后,他下意识地低首,轻轻地在她上完药、却还泛着辣辣痛楚的伤口上,幽幽吹气。
他的动作很平静,他的神情很自然。
从小的绅士观念,让他愿意对所有女生和颜悦色。男人的本性作祟么?他很乐意为有困难的小女生提供帮助——无所谓花心还是不花心,也许天生,是多情。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像他这样的男生。
望着他的侧面,望着他的细心,那一刻,她有一瞬间,恍了神。
那天过后,她的妹妹正式和她宣战。
家里、学校里,她的日子,在藤谷纱未子的刻意里,惨不忍睹。
她的置物柜,往往会出现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晚上睡觉前,她的被子里,也会冒出许多会动的活物。
她的课桌,画满好多她看不懂的涂鸦;她的文具书本,经常一个转身,就消失不见。
对于那一切,她全盘接受。
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丝夹杂着同情的嘲讽。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看着那一系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