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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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浅-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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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勖说她这种思想叫反动。
  侯湘婷在2001年出了张专辑,里面有首钢琴曲叫《塞纳河在下雨》,还有首很俗气的歌叫《一起去巴黎》,歌里唱,昨天我们决定,明年我们要一起去巴黎……不过明天的事谁知道。
  是啊,明天的事谁知道呢。
  大学时平安夜一宿舍狂欢,德国姑娘喝醉了,用并不清楚的英文一遍遍问她,Jean,为什么当初明明那么相爱,最后会觉得彼此面目可憎呢。
  她应该也是喝了不少酒的,笑着答,亲爱的,我不怕面目可憎,却怕有始无终。
  摇头一笑,她放了二十欧在演唱者的吉他盒里,甚为慷慨,然后用英文缓缓问,吉他可不可以借给我?
  流浪艺人爽快地把吉他递给她,天真有些羞涩的一笑,开始拨弦弹唱。
  有些生疏的琴音,干净的声音,一如那时陈勖教她弹吉他,她在他的目光下,笨拙却认真。
  你向我要什么呢,温柔或是永恒?多么疯狂的幻想……有种疯狂事,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叫爱情,就这样夜夜看着天慢慢的亮起来,想着你,和不值得一提的爱情。
  自从他离开的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碰过吉他,也没有想过继续学下去,而她始终只会这一首,现在依旧能弹出来,因为当初曾一遍遍地弹过,她的手指记得那些旋律,她的心也记得,如同魔咒,一生难以走出。
  曲终竟然有人喝彩鼓掌,她还了吉他致谢,捂着发烫的脸,也就是在异国他乡,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听懂,她才这样放纵一回。
  ……
  脚步往前移动,却又停止。
  不过十米开外,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桥上,竟是秦浅。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双手把在护栏上,俯瞰桥下的河水。
  “真巧。”令天真意外的,不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而是她这个不苟言笑的上司居然会在大晚上一个人站在这里看夜景——这实在不像他这个年纪和性格会干出来的事情。
  “唱得很好听。”他头也没回,依旧望着远处,迷离的灯火淡淡地投映在他脸上。
  “唱着玩的。”天真干笑,有些不好意思。
  “喂。”她唤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他转身时扔给他,他稳稳接住。
  “一欧元买你的心事。”她笑,效仿《卡萨布兰卡》里的场景。
  “记者想知道我心事的时候,可是花了大价钱也很难如愿。”
  “可是记者没有运气碰见你独自站在巴黎街头发呆。”
  秦浅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是这样年轻,或许有伤心过往,但唱完悲伤的歌,仍旧可以开心言笑。
  “I suspect that under that cynical shell you are at heart a sentimentalist。 (我怀疑在你愤世嫉俗的外表下,你的内心是个性情中人)。”她念台词,晶亮的水眸望着他。
  “A lot of water under the bridge。”他说,也是用的台词。
  天真静静地望着他,他点燃一根烟,缓缓吸了一口。
  他回答的是,过去的事有如逝水。
  这一句,用得这样地好,这样地精彩。
  天真忽然对他有些好奇:“原来你也喜欢这部电影。”
  “知道这部电影和知道美国总统是谁一样,都没什么好稀罕的,”他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英格丽 褒曼在里面的衣服搭配得非常出色。”
  天真吐舌,果然三句不离本行,她点头:“我最喜欢那套白色无袖洋装,里面是条纹打底衫,白色细腰带,剪裁太美了。”
  “你还知道什么叫剪裁?”秦浅轻笑,语气中不无嘲讽。
  “老板,你必须学会信任我,”天真不服气,“否则不利于工作和谐。”
  ……
  不知不觉一起并肩往前走,却似偷得浮生半日闲。
  夜色里的艾菲尔铁塔近在眼前,灯火通明犹如金色水晶堆砌而成。
  天真抬头看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太过美好的事物,总会让人觉得不安,比如幸福,比如爱情,后来才知那些浑身轻飘飘的日子如此宝贵,需要好好珍惜,因为之后会渐渐乏味,甚至残酷。
  想来人生真正的欢乐时光,也许一辈子加起来不过两三年,余下要么醉生梦死,要么强作欢颜,如果没有四大皆空或者干脆辞世的勇气,只得继续生活下去,看中行色匆匆中别人眼眸里的自己,渐渐灰头土脸,渐渐发如雪,鬓如霜。
  “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和她一起登上艾菲尔铁塔。”夜晚的空气,浮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天真不言语,自知这时候最不该自作聪明地问,那人是否是你的妻子。
  “后来竟一直都没有去。”
  “为什么?”天真忍不住地问,因为他语气里泄漏的遗憾,“是因为太忙?”
  “不是。”他缓缓道,抬头望着傲然耸立的塔尖,“我恐高。”
  天真怔住。
  “是因为怕她看见了笑话?”她半开玩笑地耸肩。
  “我在她面前狼狈的次数已经太多。” 他沉默,半晌才淡然出声。
  天真困惑,却不敢问他是什么意思。
  即使工作经验不多,她也明白过问太多上司的私事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保不准明天他就会后悔和她的这段对话。
  明哲保身,在好奇心杀死她之前,她决定还是先杀死自己的好奇心。

  十二、人间银河

  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可当有一天我发现你已不在我身边,我又能怎样呢?总是要咬咬牙继续生活。
  排队登塔的人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们说着不同的语言,让天真有些惊讶和失望,本来以为在艾菲尔铁塔上看夜景应该是件很安静很浪漫的事,结果梦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一个人是寂寞,两个人是浪漫,一群人就是俗气了,只不过,这份俗气依旧很动人。
  她一个人站在缓缓挪动的队伍里,望向远处的秦浅。
  思忖片刻,她打他的电话。
  隐隐传来歌声,有点忧伤,是个女声娓娓唱着她听不懂的外国语言。
  “什么事?”秦浅接了电话,朝她这个方向望来。
  “你确定不上去?”她怂恿地问,几乎可以想象他此刻紧蹙的眉。
  “不想。”他的声音淡淡的。
  “现在,她看不见你的恐惧,也没有人会注意,”她轻轻地笑,“如果你的真的表现不佳,我也会假装没看见。”
  他没有答话,数秒后电话断线,是他挂了。
  天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再转头时,却看见他缓缓走了过来。
  她惊喜地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天真心中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只是天真身后已排了长长的队伍,他离她太远。
  “不好意思,我刚才和男朋友吵架了,但他还是舍不得我一个上去,又回来了,我能让他和我排在一起吗?”天真礼貌地恳求她后面的一对老年夫妇。
  “当然可以。”他们宽容地微笑。
  天真朝秦浅招招手,他在三人的殷切注视中迟疑地插进队伍。
  “把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丢下不是绅士所为哦。”老先生热情地提醒。
  秦浅轻扯嘴角,看着他勉强一笑,黑眸扫过正在窃笑的某个女人,一声不响地走上前去买票。
  天真也不跟他客气,乐陶陶地跟在他身后。
  进门后仍是很多人在等电梯,接踵摩肩,天真站在高大的白人群里,娇小得仿佛小孩子,吃力地挤在人群里挪动。
  眼看电梯门打开,人潮前涌,她差点一个踉跄扑倒,秦浅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天真有些怔忡,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和人牵手。
  她低下头,秦浅戴着黑色的皮手套,她莹白的小手在他掌心里不盈一握,她感觉不到他的掌温,却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量。
  直到进了电梯,他才松开手。
  天真竟然觉得耳根微热,低下头,眼前却递来一副手套。
  秦浅淡道:“戴着吧,天气冷。”
  天真接过来,慢吞吞地戴上还带着他掌温的手套,尺寸完全不合,她捏在指尖长长一截空扁处,抬头朝他咧嘴一笑:“你手好大。”
  秦浅望着她,黑眸中闪过一丝什么情绪,却没有搭腔。
  他今天没戴眼镜,大概是不想以招牌形象在公众场合出现,电梯缓缓上升,光影在他脸上闪过,天真在心里暗暗叹息,他那双眼睛就和他这个人一样,深不可测。
  ……
  观光电梯并不直达顶部,先在半腰的第二层平台停留,依旧是冗长的队伍,夜风大且寒冷。
  天真拉上皮茄克的拉链,只露半个脸在围巾外面。
  眼瞅着前面一对年轻情侣旁若无人地亲吻,她转过身叹气:“我是否老了,一点儿浪漫的兴致都没有了,现在更想躲着空调房里看电视。”
  秦浅似笑非笑,只是向前靠近了一些,天真觉得背后一暖,鼻中漫上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4711科隆水,昔日进占德国的法国军人们带回给爱人的礼物。
  应该是提神且清冽的气息,她却觉得闻着有些犯困。
  漫长的等待后终究是到了顶层,天真跑到护栏旁,却看见秦浅仍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踌躇。
  她微笑期待着他的反应,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还蛮可爱的。
  “希特勒占领了那么多国家,唯独无法占领艾菲尔,他为什么只是在塔下走过,而没有登上去呢,莫非他也恐高?”天真忽然开口。
  虽然这个玩笑开得有些牵强,秦浅也知道她是有意宽慰,于是缓缓走到她身边。
  高空中的风扑面而来,夜色中的巴黎幻化成无数颗星辰。
  他脸色有些苍白,却牢牢地站在原地,不曾退后。
  终于,他站在了这塔顶,俯瞰人世风光,只是曾经相约要同看的那个人已经不在。
  “你看,原来人间有这么多条银河,该会隔住多少人。”天真轻轻出声。
  她的话语让秦浅心中微微牵动,但他向来寡言少语,所以还是没有说什么。
  “如果你爱的人突然不爱你了你会怎样?”她又问。
  “我爱的人一直都爱我。”他答。
  而且,永远。
  天真怔住,随即郁闷道:“你这人讲话还真是不好听。”
  “我无需以言语讨喜,”秦浅瞅了她一眼,“我要下去了。”
  ……
  他们大概是有史以来在艾菲尔塔上停留最短的人——下降的观光电梯里,天真忍不住想。
  仔细想想,良辰美景看在眼里都是乏味。
  当你看到让自己觉得震撼的风光,你希望谁能和你同看,那么你爱的人就是谁。
  只是那个人早已在流失的时光中与她走失。
  “失之交臂终不过是你输了一回,倒不如吸取教训,换人再战。”走出电梯时,秦浅忽然出声。
  天真惊恼:“你不是我,何必妄断。”
  “小姐,你随便去采访这里谈笑风生的任何一个人,都能知晓他心里一番动人的血泪史。”
  人生在世有七情六欲,谁不会伤心难过。
  天真抿紧唇,半晌才看向他:“如果做人真能这么洒脱,你又为何作茧自缚。”
  她的脸浸在明亮的光线里,因为气恼而微微涨红。
  秦浅看着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说得很对,让他根本无从反驳。
  比起自己的失败,人总是更容易看到别人的错误,他也不例外。
  施与受,都是机缘,都是劫数,不是人人可以遇到。只是命运旅途中,每个人演出的时间在冥冥中注定,该离场的时候,多不舍得,也得离开。
  他比她多明白的道理,也无非这些。若是能轻易回到过去,又怎会知道流逝的时光有多么宝贵,又怎会知道原来心里的那个人有多么重要。
  “对不起。”他凝视她的眼,缓缓出声。

  十三、心中色彩

  2005年1月纺织品贸易协定改变,长期以来的配额协议不复存在,廉价的中国纺织品出口进一步攻占,使得欧洲纺织品价格继续下降。对于连锁时尚品牌而言,他们受到了来自超级市场里廉价服装的威胁,利润受到挤压,竞争越发激烈,时尚业进入火热的转型期。
  Premiere Vision,法国第一视觉面料博览会,始于1973年,每年都聚集全球重要面料制造商,是他们规划下一季流行趋势的重要策源地之一,也是世界众多服装企业寻找原料的重要基地,3月为春夏面料展,9月为秋冬面料展。
  潮流是种很微妙的东西,但一定程度上它始于面料产家。面料生产商在推销新面料,或应某些设计师要求定制某种面料时,会把产品情况故意泄露出去,以刺激其它参观者的跟进,而Premiere Vision也因此成了欧洲最具权威的最新面料和流行趋势的发布气象台,公布世界纺织品和服装的最新走向。
  天真跟着几名Kevin Chun旗下设计师和买手在人群中穿梭。
  有机棉、蚂蚁布、粘胶、芝士布……她看得眼花缭乱,心惊胆颤。
  以往在她的印象里,对于面料的概念只有全棉,丝绸,羊毛羊绒,锦纶而已。
  此刻她更明白了秦浅要她跟着这几个人的道理,是要她多看多认识。
  “设计其实是与面料调情,若设计师都不喜欢自己调情的对象,又有何激情和感觉可言。”一位设计师掂量着他手里的布料,笑着对天真说。
  他指间缠绕着殖民地白色的丝织雪纺,下一刻又换上熏衣草碎花色的呢料,天真忍不住轻叹:“这个形容不错。”
  “Kevin的原话。”他微笑。
  天真有些讶异,总觉得秦浅不大会说出这样旖旎的话语。
  ……
  “你喜欢什么面料?”秦浅翻看着手中各面料商送来的布片小样,突然出声。
  “丝绸和羊绒。”天真把手中刚煮好的咖啡放在桌上,想了一想回答到。
  多好啊,一种凉薄,一种温暖,宛如生活。
  “Boring and Expensive。”秦浅轻哼,头都没有抬一下。
  “其实我最喜欢皮草,最贵最美最暴发户的那种。”天真没好气地回嘴,干脆庸俗到底。
  “好啊,你可以穿一件去牛津街上站一个小时,会有动物保护主义者用油漆招呼你的。”秦浅闲闲地答。
  天真语塞,又一次偃旗息鼓,索性坐在他对面看他挑选那些面料。
  贝壳压纹的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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