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夜读书。
连那些向来刻板没什么滋味的密折,似乎都沾染了一份烛火明灭间的旖旎,比以往更填趣味。
江九月自然没有真的去看,云廷渲也不再邀请,至于是什么原因,大概也只有他自己自己知道了。就这样,珊瑚阁内的烛火亮了一夜,待到天边露白的时候,才灭了下去,然后万籁俱寂,天色如洗微蓝,白云飘渺婉转。
*
几个时辰之后,江九月才醒了过来。
这一觉睡的深沉,无梦。
红缨绿柳正等在屋内,一见她醒来,连忙上前把服侍她洗漱。
“我自己来吧。”江九月起身接过衣服穿着,由红缨帮忙扣好了腰带,然后捧水洗脸,再让绿柳梳了简单却漂亮的发髻之后,才问:“昨儿有没有受伤?”虽然她今天看来没什么问题,江九月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红缨面色如常,只是眼眸之中有些愤慨:“多谢小姐关心,没有受伤呢,只是那萧奴儿好生让人生气,小姐救了她,她还恩将仇报。”当下把昨天自己回来之后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她听江九月的话准备好了礼物正要离开飘香小筑去凤仙楼的时候,忽然发觉平日里总是围绕在自己周围的萧奴儿不见了人影,自然,她十分讨厌萧奴儿,不在自己身边最好,只是常年来的暗卫生涯也让她十分警觉,而且萧奴儿出生萧家店,和朝廷大案有莫大的关系,她怎么可能随意不当回事?
当下,她就顺便去了萧奴儿所居的小卧室查探了一下。
结果她到的时候,正巧看到某一个影子从萧奴儿的房中一闪而逝,然后看到萧奴儿手中握着一只纸包,眉头紧锁。
暗夜之中如此瓜田李下,私相授受,能有什么好事儿?红缨立即觉得不对,想要回头去招呼羽卫先防范,只是心情激动之余,居然被萧奴儿发现了,后来她只是觉得一阵疲累,就睡了过去。
“小姐,她是不是也对您用了那种妖术?”红缨道,“我未曾见她怎么出手,可就是全身发软,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绿柳连忙举手附和:“我也是,我也是,我刚要说话,就没了知觉,她那妖术好可怕……”说完还打了个寒颤。
江九月想着约莫这就是媚术,在不了解的情况下简直防不胜防。
“我还好,提前服了药,虽然也中招,但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自己醒了过来。”话一落,忽然想起自己那时骤然醒转,靠在云廷渲的怀中,云廷渲过近的脸庞和呼吸之中那些清雅舒朗的内敛香气,以及触碰之后十分柔软的唇,脸上忽然一烫。
昨晚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是他抱她上床的吧……
“小姐没事就好,那样恶毒的女人,也只有小姐这样的好心肠才不会去怨恨她……小姐间接救了她的性命,她居然还这样恩将仇报,简直猪狗不如——”
尖利有恨恨的话语打断了江九月的思考,她猛然想起关于那个“猪狗不如”四个字,昨晚铁家兄弟异口同声的那句“忘恩负义者,猪狗不如”,似乎就变得异常理直气壮,随有些好奇。
“铁洪和铁涛从小就随着云廷渲吗?我以前在清泉山的时候见过一个叫铁江的,长相和他们有些像,却是一个叫楚流云的人的手下,怎么几兄弟不是一个主子?”
绿柳最喜欢听人说故事也最喜欢讲故事,闻言,抢着道:“哈,这个我知道,铁家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忠诚世家,听说他们祖上的先辈就是皇家将军,立下了好大的功劳,还封了王爵呢,连他们家族的旁支都收到了封赏,只不过旁支自然不能和正统的铁家比较啦,没有了王爵,却被送到了忠义阁,从小接受训练,将来就可以被选为王公贵族子弟的近卫,铁涛和铁洪从小就跟着主子了,至于小姐说的那个铁江,好像是上官少爷打赌输给楚少爷的。”
忠义阁,江九月在看书的时候接触到过,貌似是为上流社会培养忠犬的地方,莫怪铁家兄弟那句忘恩负义者猪狗不如,说的如此掷地有声了,原来是民族文化。
“还有,燕京有很厉害的左丞右相哦,左丞就是楚家,右相就是上官家,上官家的大小姐很厉害,啊不对,现在不能叫上官小姐了,她可是皇太后呢,说到这个,楚家也有一个很厉害的大小姐哦,呀,现在也不能叫大小姐了,该叫华王妃……”
“绿柳!”红缨阻住表妹的滔滔不绝,有些无力的看了江九月一眼,“小姐,这丫头拉拉杂杂的也就您不嫌烦了。”
绿柳吐了一下舌头,“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小姐嘛,哪里有拉拉杂杂……”说完,还十分委屈的看了江九月一眼。
江九月莞尔。
“平时有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身边,也省的我寂寞。”
绿柳冲江九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冲红缨得意的扬眉。
红缨受不了的别过脸去,然后催促着绿柳两人一起准备好了一些清淡的食物,等江九月用过之后,江九月打算去看母亲。
母亲依旧很安静的做刺绣,看到江九月进来的时候十分欢喜,母女二人便闲聊了一会儿,只是于昨晚的那些事情,耳聪目明的江玲珑却一直也没提过。
一直陪着母亲两个时辰之后,江九月才收拾了金针,让红缨备轿去傅府。
傅醒波扎针的日子到了。
四个孔武有力的轿夫抬轿向来平稳,一炷香的时辰就到了傅家门口,傅随波显然早知道今日江九月要来,让门口的仆人一直候着,人才到,也没让下轿,直接抬着轿子进了门。
轿子便一路绕过青石板大路,在傅醒波的小院门上停了下来。
江九月下轿一看,院内原本的的奇花异草换去了一批,微微的绿色在风中摇荡,气息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为纯澈和舒朗。
微微一笑,江九月想,傅醒波的身子,再有两次的针灸,也该好了。
傅醒波等了江九月半日时光,一听下人禀告就等在了门口,此时见江九月到了,连忙小跑着奔了出来,脸色因为气喘而泛红,额头上还有着细汗。
“九月姐姐,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江九月先握住他的手腕把脉一会儿,确定病情没有繁复,才道:“睡过了头,又去看了母亲,所以来的迟了,你最近感觉怎么样?”一边说,一边引着傅醒波进了院子。
傅醒波悠悠的叹了口气,“我还好啊……”
江九月笑。
“病快好了还叹气!”
傅醒波抬起头,看着江九月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九月姐姐每次来跟他说话,永远都是身体如何,这样大夫和病人的感觉真不好,可是,这样自己至少是能见到她的,万一他日他的病好了,九月姐姐是不是不会来了?这让他有些恐慌,一时之间心情矛盾,看了一会儿,便垂下头去。
两人入偏厅内坐好,小叶子上了茶水,恭敬的站在了傅醒波的身后,看来那一个月的处罚让他蔫了不少。
“一个人待的着急了啊,大哥也不让我出门,不然的话我也可以去找九月姐姐说说话。”傅随波嘟囔着。
“你大哥也是为了你好……对了,凌波也在府里,有什么与她一起说说难道不好?”
“谁愿意跟她说话?每日里就知道欺负我。”垂着头的小少年继续嘟囔着,站在他身后的小叶子用力点头,控诉大小姐的确经常欺负人,至少对他就欺负的很彻底。
江九月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和她一起的时候至少不会那么无聊,还能斗斗嘴什么的,现在自己一个人多闷?”
傅醒波闻言,唇瓣蠕动了几下,好一会儿之后,才又叹了一口气,“她现在每日不在家里啊……”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话委实有些孤独寂寞的意思,补充道:“哼,就算她在家,我也懒得和她说话……”
江九月笑意加深,不过听闻傅凌波每天都不在家,倒是有些好奇,傅随波不是从不让她出门的吗?
“她每日不在家,难道是好事近了,去采办嫁妆啦?”江九月开玩笑的道,她知道燕南这一地方,富贵人家的小姐出嫁,都会有夫家出一部分的礼金给姑娘,让她自行采办想要的东西,而父母出的嫁妆则另外计算。
傅醒波被这个玩笑吓了一跳,然后茫然的看着江九月,“我也不知道,应该……不会吧?”
小叶子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不语。
江九月挑挑眉。
红缨低下身子,对江九月耳语:“听说前段时间在回春药栈里,县令夫人遇到了傅凌波,觉得一见如故,于是经常请她去府里聊天,”
她?
江九月垂下眸子,看得出来最近这段日子傅醒波闷坏了,不过他的身子其实并不适合四处游逛,尤其是现在治疗的关键时刻,便开解了一番,说等他的身子大好了,自己便带他出去逛逛云云。
傅醒波原本还不太乐意,不过想到既能去了病痛,还能和江九月一起出去游荡,便也觉得自己再在这院子里锁上一个半个月还是很值得的,当下赶紧让江九月给他针灸。
傅随波进来的时候,针灸刚刚结束。
他看起来一如往常,白衣如雪,温文尔雅,唇边上挂着的暖暖笑容能让所有郁闷的人一扫烦恼。
“今日如何?”他清雅开口,先询问傅醒波的身体。
傅醒波乖乖的点头:“好多了,九月姐姐说再过一个月我就会好了,到时候还能出去和她一起逛!”
“嗯。”傅随波这个兄长做的十分到位,轻轻的抚了下傅醒波的头,才转向江九月:“今日又麻烦江姑娘了,时日尚早,不如在院中随意走走吧,也让醒波先享受一下一起逛的滋味。”
“好。”江九月让红缨收起了针囊。
傅醒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哥说了什么,若不是有大哥在场,只怕当场欢喜的跳了起来。
“好啊好啊,那我们快走吧!”
江九月和傅随波相视莞尔,为这孩子气的一幕摇了摇头,三人便出了月洞门。
傅府江九月来了数次,不过也很少惬意的游荡,以前和傅凌波傅醒波一起的时候,也只是随意的走走,今日才发现傅府之大,完全在她意料之外,而且处处雕梁画栋,檐角飞翘,只是因为用了寒山松木,而显得十分低调,她恍惚中忽然想起母亲的那句话来。
傅随波与金瑞,难道就与那私矿没有半分关系吗?
“前面是我闲暇时打理的小园,江姑娘可要进去看看?”
一道声音传来,打破了江九月心中疑惑,她抬头,就看到几步原处一道月洞门上,写着几个洒脱婉转的字,没有金瑞的嚣张,也没有云廷渲的放旷,却自有一股独特风格,此时人还未到跟前,已经闻得到园内花香扑鼻,却不浓郁,清清淡淡的十分好闻。
她忽然想起香满园也是满园子的鲜花,傅随波,真是个爱花之人。
“好。”
“这边走。”傅随波伸手为请,姿态优雅又有礼,三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园子。
一进园子,原本惬意的江九月微微一怔。
园中,遍植兰花。
满园的花随着微微的清风一荡一荡,荡起了层层花浪,蝴蝶儿在花海之中翩然飞舞采蜜,花园中间以鹅卵石铺路,红色泥土砌塑而成,小路上还有青草摇晃,纯纯的自然风情,花瓣落在小路上的草尖上,然后随着风又飘落泥土之中,美不胜收。
“江姑娘,请在园中一坐。”傅随波道,率先引路在前。
园中右侧的兰花花圃之中,放在一只做工精细也雕刻着兰花的石桌,桌边放着四只兰花饰物的石凳,连石桌上的茶水,都不禁散发出了一股淡淡的兰花清香味。
江九月上前坐下,震撼之余,笑道:“傅公子原来这么爱兰,这小小的院子都用兰花点缀,那是不是自己的居所、穿衣住行也全是兰花?”想到一个男人穿着兰花衣服带着兰花头饰,江九月没忍住笑了出来,只是一笑之后觉得自己委实不该如此取笑人家,忙轻咳一声。
傅随波一愣,耳后竟然隐隐泛起了红色,尴尬的清了清喉咙,“江姑娘说笑了,花儿再美,也不过是娇嫩女儿家的陪衬,随波身为男子,怎么敢去亵渎……”
他话中隐约为女子抬升地位的意思,让江九月略有好感,点了点头,道:“兰是君子之花,傅公子清风高洁如兰,以兰花来配,甚好。”
傅随波喜形于色,道:“江姑娘此话当真?”视线落在她腰侧的兰花荷包上。
江九月点头,“自然。”视线,也随着傅随波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腰间的荷包之上,她忽然想起母亲熬夜把那副眉动春山玉兰图,绣成了荷包给自己,心中一动,浅浅一笑。
傅随波看着那一抹笑容,似乎舒了一口气,自动解释为娇羞或者别的,接着召唤仆人上前奉茶,然后便随意的与江九月谈论一些家中事务,药栈趣事,如此,两人一聊就是两个时辰,天色都暗了下来。
傅随波欲留她吃饭,江九月本想答应,只是瞬间又想到随时都会召唤她的云廷渲,有些头疼的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拒绝了。
而她的身后,一直心急火燎她怎么还不回去的红缨,终于松了口气。
这位大小姐这么聪明的人就看不出傅公子如此明白的暗示吗?居然还说什么兰花配他甚好,傅公子居然还真的那么高兴?
据红缨观察,江九月与花根本说不上喜欢哪种讨厌哪种,那兰花荷包还是夫人喜欢所以缝制了的,也难为这两人为着兰花探讨了半天完全在鸡同鸭讲——
傅公子喜欢兰花显然因人而异。
小姐以为傅公子喜欢兰花显然自作聪明。
悠悠的,红缨悄悄同情的看了傅随波一眼。
傅公子,我家小姐这样冷漠的人,你用如此含蓄的方式表达,她又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呢?
况且,有英明神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俊美睥睨英毅伟岸的摄政王大人,我家主子在前,你怎么还敢觊觎江姑娘?
江九月和红缨两人相携离去。
傅醒波站在大哥的一侧,看着江九月远去的背影想,要是有这样的大嫂,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呢。
然而那两人才刚走一瞬,就有小厮上前来禀告傅随波,说老夫人等他多时了。
傅随波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原本疏淡的长眉,还是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拧了一下,然后交代人送傅醒波回去之后,就往老夫人所居住的长宁阁去了。
老夫人并非傅随波的生母,是傅随波的母亲去世之后,傅老爷又取的继室,向来也很少插手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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