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块给他,然后我们离开这里!」章柏言粗鲁地抢过她的皮夹,数了四张百
元大钞往老板手上一塞,揪着她的手臂往车子的方向走。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紫绶的好脾气全面挥发殆尽。
她用力挣开章柏言的左手,开始大吼。
「先生,不是每个人都花得起四百块吃一顿饭;不是每个人都没看过扫把,
或可以在十七人座的长餐桌吃饭!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成语叫「民间疾苦」,请
你起码了解一下这几个字怎么写!」
怒气勃发的她美丽得惊人。她的眼眸闪闪发亮,双颊因怒火而灿丽嫣红,娇
小的身躯在捍卫自己的立场时仿佛骤增成两公尺高,整个人犹如一尊燃烧的忿
怒女神。
……慢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章柏言的怒火不比她低。
「我也吃过三块钱一餐的路边速食;我也在餐厅打工洗过盘子!在指控别人
之前,请先确定你自己了解情况!」他戳戳她胸口。「我只知道我们可能惹上
更大的麻烦,而如果它发生的话,绝对不是四百块就能搞定的事。我做的一切
无非是为了要保护你,所以无论你领不领情,我都该死地期望你起码心存感激!」
「你这是乡愿!因为担心对方暴力威胁,所以乖乖屈就在不合理的要求之下?
顺便告诉你,那四百块是我和戴伦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们待会儿找个提款机,我提四千块还你!」他吼到她面前去。「小鬼,
走!」
戴伦紧紧抱着母亲的双腿,大眼中充满迷惘。
赵紫绶拍开他的手,不让他去牵小孩子。
「你以为人生都是这么容易,给别人一点钱就可以将对方打发了?你有没有
想过,或许有些事不应该用钱来处理的?有些事也不是用钱可以处理的!」
「是吗?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真令人耳目一新!我可不就用钱将你打
发了?」他想也不想地回口讥讽。
赵紫绶俏颜一僵。
章柏言也顿住。
好吧,这话是说得过分了,无论是否为实都不应该在当事人面前呛声,但章
柏言骄傲得不愿意道歉。
「那个……咳……好啦,你们小俩口也别吵了,不然打个折算三百九好了。」
老板过来打圆场,噗咕又吐了一口烟草汁。
赵紫绶深深看她孩子的父亲一眼,弯腰抱起戴伦,往自己的中古车走去。
「很遗憾你是这么认为的。」
深夜的走廊灯,将来来回回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空气里偶尔有只细微的小虫子飞过,噗噗拍动着翅膀,大多数时候整个空间
都是沉谧的。
长腿在灯下来回走了四趟,影子缩短又拉长,拉长又缩短四次。这是章柏言
沉思时的习惯。有人耍弄钢笔,有人弹手指,有人玩头发,他习惯走动。运动
让他的大脑持续思考。
终于,长腿顿了一顿,转了个弯,迈向走廊底的房间。
房门掩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线。但是章柏言知道她醒着。
自重逢之后,他们两个人还没有直接叫过对方的名字,他们对彼此的称呼就
是「你你你」,好像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只是自己生命的一个过客,就像电影上
那些跑龙套的角色,不必特别有名字。
如果将他漫长的一生缩短成一天来看,与赵紫绶的那一段婚姻大概占不到十
分钟的比例,她只是他生命中十分钟的女主角。但,无论两人愿意与否,这「
十分钟」确确实实的存在着,发生过,并且共同制造了一个生命。
爱德是对的,赵紫绶值得更好一点的对待。
章柏言深呼吸一下,举手轻轻敲叩她的房门。
几秒钟后,里面响起一声「请进」。
他推开门,一种属于她的甜美气息首先钻入鼻端。
房内是暗的,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赵紫绶的角落。她正蜷在窗前的长椅
上,膝上摆着一本杂志,身旁一张小圆桌摆着一杯热气氤氲的饮料,平静地等
待他的接近。
月光下的她像一团柔软的棉花糖,白色睡袍装两个她都足够了,太长的部分
将她松松地包裹起来,像她老爱用毛线衣包裹小戴伦一样。
章柏言慢慢走到长椅前,居高临下的阴影投在她身上。
赵紫绶神情安详,并未露出被惊扰的模样。倘若她开口问一句「有事吗」,
这绝对有助于他的开场,不过赵紫绶完全没有帮他破冰的意愿。
章柏言定在原地半晌。
「我是来道歉的。」男性的声音在月夜中更显低沉。
「嗯。」赵紫绶不轻不慢地回一声,看不出什么反应。
「我知道这几天以来,我的表现极端恶劣。」他耙了下浓发。「实在是过去
一个月对我来说就像一场灾难一样。正常的情况,我应该在加勒比海,和当地
最知名的香料商谈北美地区的代理权……他们今年研发了一种独门香料,可以
让人把烤出来的鸡连骨头一起吞进肚子里;又或者坐镇在纽约总公司,把我的
一级主管们吓得屁滚尿流,想尽办法提出一套达成率百分之九十五的季报告,
另外还有两百万件更重要的事可以做。」
她还是没有太大的反应,眸底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清冷疏离。
「结果,只因为一个白痴……」他吐了口气,「决定夜袭我,我的行程表全
部被打乱了。医生要我起码休假两个月,我的幕僚则是要我放假三个月,你能
想象我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一间乡间庄园的门廊下三个月吗?起码我不能。」
「以你默背自己行事历的方式,倒是一点都不像个失忆的男人。」她慢条斯
理地开口。
这次停顿更久,章柏言又耙了下乌发。
「我只是失忆,不是失智。我起码知道一个香料王国的执行长应该做些什么
事,也知道所有人对我的期望。」
她缓缓将膝上的杂志放在一旁,拿起热可可轻啜一口。
「然后,我来到这里,遇到你……」他叹了口气,手插进长裤口袋里。「你
无时无刻看起来都是一副该死的冷静模样——我并不习惯这样。你知道的,当
一个人的生活变成一团混乱时,如果旁边的人陪他乱成一团,他会觉得好过一
点。你越冷静,就显得我对自己的处境越无能为力。」
「所以你想尽办法要激怒我?」她轻轻颔首。
「当然这不是我态度恶劣的借口,我只是要告诉你,如果换在其他场合、其
他时空,我在许多人眼中勉强还构得上「绅士」的标准。」
她微微一笑。「好吧,歉意接受。」
这样就完成了?老天,她一定是圣人。如果换成他,他没把对方剥掉两层皮
不会住手。
「还有什么事吗?」她礼貌地看向房门口。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章柏言并未立刻收下这个逐客令。
「什么问题?」
「你为何会答应爱德的要求?」
赵紫绶的俏颜转向窗外,沉默是如此之长,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半晌,她悠然回眸,把伸长的脚缩回身体下,拉过衣袍角盖住。章柏言自然
而然地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
记忆突然涌上来。像这样的深夜谈话,曾经发生过,在四年前。
当时,她也是刚洗完澡,裹得像颗棉花糖一般,白玉般的脸颊浮着玫瑰色光
泽,莹亮的大眼迷蒙地望着他。月夜下的她带着一股醉人的神秘感,于是,他
探出了手……
她总是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候,让他情不自禁。明明他对她是不应该有太多情
动意绪的……这是他一直回避再见到她的原因吗?章柏言的眸色加深,却不能
让自己表现出任何记忆的痕迹。
「在我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重要的。」她微倾着头,含着清淡的笑
意,柔柔开口。「因为我的父亲让我这么觉得。」
他伸手,轻触她柔软的脸颊一下。
她的眼波如水,没有躲开。
「他不是个坏人,只是个很传统的男人。他相信女人其实不必受太多教育,
念个高职毕业,找一份会计的工作做两年,然后就该找个男人嫁了,这辈子最
重要的任务就是当个繁殖小孩的家庭主妇。」
她望向窗外,幽冷的月华为林影盖上一层薄纱。
「我们家的家境并不差,但是我想读大学得自己打工赚钱,或申请助学贷款,
因为我的父亲不会愿意支付学费,他认为让我读太多书只会胡思乱想而已,应
该早点回乡去嫁给他好友的独子,乖乖当个无声的女人。」
这一点,章柏言意外地产生共鸣。
「全世界的父亲都认为他们可以支配儿女的生活。」
「是的。」她温柔笑了。「所以我曾经认为,一个不知道如何爱孩子的父亲,
比没有父亲更糟糕。」
章柏言紧紧盯着她。
「可是我只可以为我自己决定,却不能为我的孩子决定。」她轻声说:「戴
伦有权利认识他的父亲,将来有一天,等他长大之后,他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
这个父亲,这不应该由我来为他决定。」
章柏言收回手揉揉鼻梁。这真是有点跌股的事……
「嘿!」她轻唤,伸手捏捏他的臂膀。「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不知道自
己已经是一个父亲而已。我当母亲是从四年前开始,你当父亲却是从上个星期
开始,我不会苛责你以前的疏忽,但是,现在,你已经认识戴伦了……」
他连怎么当个丈夫都不知道,真是个沉重的负担!
章柏言吁了口长气。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没有任何期望,你只要做你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就对了。」她伸个懒腰,
娇颜开始露出倦意。「总之,过去一个星期就暂时归零,一切从明天开始,重
新计数。」
重新开始。起码这三个月。
「包括我们?」
「包括我们。」她宽宏大量地点点头。
「成交。」章柏言微微一笑。
褐色的大掌探出,白晰的小手递入,一个小小的结形成。
寂林无声,繁星窜动,月娘默默从树梢间探头,望进长窗内,为这桩小小的
协议,写下见证的夜曲。
第四章 麦特甚至不需要听见声音,电梯门一开,淡雅的古驰香
水飘进鼻端,他就立即想按下关门键了。
砰!电梯外的人比他快一步,马上伸手拦住钢门,不让他逃遁。
「说,柏特人究竟在哪里?」若妮。哈德森怒气冲冲地堵在门口。
「哈德森小姐,我正急着赶回事务所参加一个……」麦特以体型优势逼迫她
让路,走出电梯还不到两步又被刮到面前的女人逼向墙角。
「今天若没有问到我想知道的答案,你哪里都别想去!」
「哈德森小姐,我只是章氏集团众多会计师里的其中一个小角色而已,您怎
么会认为我知道章先生的下落呢!」遁逃术不成,只好改打太极拳。
「少来!我恰巧知道你是众多会计师里唯一一个处理柏特私人帐务的「小角
色」,除非柏特出门在外不吃不喝不花钱,否则只要他用提款卡提一次款,用
信用卡刷一次帐,当月对帐明细寄到你手里,你一定会知道他人在哪里!」
哈德森家族经营航运事业,旗下拥有庞大的船队;章氏今年起有意向欧洲的
香料市场进军,因此章柏言才会相中若妮。哈德森这步棋。倘若两人联姻成功,
以后章氏的外销成本将降低四十个百分点以上。附加好处是哈德森家的金字招
牌在纽约上流社会不错用,和章氏执行长也算门当户对。
无论章柏言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追求若妮,他必然做得相当成功——这一点
麦特倒是不意外,柏特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达成一个目标,就铁定会成功的男
人;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让自己变成女人心目中的翩翩王子。
今年甫满二十七的若妮有着模特儿般的高挑身材,从发型到指甲皆修剪得宜,
金褐色的鬈发包裹着心形的脸蛋,精致的彩妆勾勒出鼻梁和丰满的唇型,唐娜
凯伦的套装衬脱出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玲珑体态,整个人艳丽得像朵春花——
而且是非常昂贵的一朵花。
「这回您真的猜错了,我完全没有章先生的消息。」麦特否认到底。
若妮。哈德森左右看了一眼,确定路过的行人不在听力范围内,才危险地压
低嗓音。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怎么传的吗?大家都在说柏特早就死在上个月的那场抢
劫案了!只是你们担心消息放出去会影响到章氏的股价,才把消息封锁下来,
偷偷将柏特埋葬在不知名的公墓里,然后对外公布他去养病休假!」她用力戳
麦特胸口。
「如果您相信这个说法,我只能说,您的想象力和那些好事者一样丰富。」
「我也相信柏特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你知道他母
亲有多担心吗?」她进一步逼近他。
道森女士担心的应该是另一个儿子。麦特暗想。
「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柏特不见踪影、查尔斯也不知道跑到哪
里去,我去道森家拜访他们的母亲,她只是担忧的掉眼泪,什么都不肯说!为
什么每个人都变得神秘兮兮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妮用力挥舞双手。
「我只能告诉您,除了自己分内的工作,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您找我麻烦
也没用,您应该去堵爱德……」啊,该死!麦特闭了闭眼。
「爱德?」若妮玻鹦禹!赴。∶淮恚“孪蚶词影靥匚咨右话悖�
如果柏特躲起来养伤,爱德一定会知道他的下落。」
说不定就是爱德安排柏特去躲起来的呢!
「不,我的意思是说……」
「很好,谢谢你提供的情报,我知道应该去找谁了,Bye…bye。」
「哈啰,等一下!听我说……」
姑娘家现实得很,一探听到需要的线索,说走就走,连头也没回。麦特立在
原地频频叹气。
好吧,起码爱德那老狐狸比他更擅长应付人,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才好。
「大便宜,大减价,这一大箱厨房用品只要七块钱!旁边的不锈钢锅具组,
十二块让你统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