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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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锦-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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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燕低泣着逃回了椒房殿。周嫣却面无表情的跟在刘弗陵身后。

回到宣室殿,刘弗陵重新披上衣服,便要去寻柳伶,却在门口处碰见了周嫣,只见她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铜爵,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刘弗陵也不问许多,挺身朝门口奔去。

“陛下难道想逼长公主彻查?”周嫣的笑容令人心里一寒。

刘弗陵闻言停住脚步,转身斜眼觑着她,眉头不自觉的拧紧。

郭云生忙一扭身,同众宫人一同退下。

刘弗陵冷哼一声,缓缓道:“朕正要问问,周婕妤是如何得到那白帛书的?”

周嫣闻言噗嗤一乐,双眸闪出一道夺目的光。

“陛下别忘了,那侠盗朱安世留下的白帛书实际上是托孤之书,书中频频提到的来敬兄,便是我父。”

刘弗陵顿时一惊,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朱安世当年劫掠富豪,将钱财散于贫苦百姓,当时朝廷曾派出专人缉拿他都没有结果,此人行踪诡秘又十分机敏,渐渐的,竟成为武帝时期天下闻名的侠盗。因其主要在阳陵活动,故而被百姓尊称为阳陵侠盗。征和二年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因贪污军饷而被先皇下狱,公孙丞相的夫人是当年卫皇后的姐姐,卫皇后暗示其将功补过,于是公孙贺上殿面圣,希望以捉拿朱安世为条件,换取儿子一条性命。先皇点头答应。谁知,公孙贺果然如愿以偿,买通知情人,供出朱安世的藏身之处将其捕获。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朱安世自知不能活命,连夜在狱中扯下囚衣修书一封,托酷吏张汤交给武帝。

这些混迹江湖的游侠结交的人十分复杂,因此也知道不少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书中称公孙丞相的儿子公孙敬声不仅贪污军饷,更与卫皇后的女儿阳石公主私通。二人居心叵测,常在宫中埋设布偶,以巫术蛊惑人心动摇社稷。他句句犀利,字字如刀,直将矛头指向卫氏一门。加之朝中对刘据的贤德早有公论,且太子年纪已大,隐隐有些传闻。本来先皇没有放在心上,却因朱安世的密信和江充的挑拨,一下子龙颜大怒。此一怒最终酿成不可收拾的惨剧。

刘据被比谋反,卫皇后悬梁自尽,卫氏一门一瞬间土崩瓦解。

想到这里,刘弗陵禁不住长声悲叹。他知道,这次血腥的历史杀戮背后,自己是唯一得利的人,然而,这王位又是多么的令人难以坦然。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冷笑着摇了摇头,抬起眼时,眸子里竟满是不屑。

“既然向你父托孤,你又为何将此信交到朕的手上。”

周嫣的脸忽然蒙上一层冰霜。

“否则,陛下如何能知道这个贱人的身份。”

刘弗陵走上去,俯视着她冰冷的眸子。他忽然间觉得这个女人十分的陌生。

“你在背叛一个信任你们的亡灵。”他的语气很轻,吹的周嫣一个哆嗦。

她马上摇头。“不,是她先背叛陛下的!她要害死陛下!”说着,她捉住刘弗陵的袖子,眼里流淌着彻底的悲哀。

“就因为她给朕凉茶?”刘弗陵喃喃道。

周嫣努力的点着头。

刘弗陵却猛然间开始大笑,那笑声如玉碎一般,在宣室殿的寝宫里激荡出一片凄艳的伤感。

周嫣捂住耳朵,眼里充满了哀求。

“陛下,臣妾不想失去你!”说着,她跑过去,抱住了刘弗陵的腰背,痛苦的垂下了泪水。

刘弗陵没有动,他僵着身子,周嫣的身体让他觉得无比负担,可他仍旧那样站着放声的大笑。

“你可知道当初出卖朱安世的人是谁?”刘弗陵笑的累了,缓缓转过身来。

周嫣诧异的望着他高高在上的眉眼。

“就是你的父亲,周来敬。”

周嫣连忙摇头,“不,不是,我父亲说,他的官是捐来的。”

刘弗陵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他想看清她的眼里还有没有善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还要下意识的为父亲辩驳。或许是不愿意承认他的父亲连自己的女儿都骗吧。

他微微的感到疲倦,将周嫣推到一边。

“朕没有说错,你的父亲,就是卖友求荣的小人。因此,朕从没想过重用于他。”

周嫣茫然的瘫倒在地。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是大势已去。朱安世曾经写过两份帛书,一份是告密的密信,通过张汤送往先皇手中,另一份是托孤之书,通过狱卒送到父亲这里。当时,他已经知道,女儿和妻子来到长安,住在周家,因此希望周家能将二人收留。却没想到,最终这两份帛书竟成为揭露柳伶身份的最可靠证据。

“陛下,帛书和我父都是柳伶身份的最好证明。”

刘弗陵缓缓直起身子,踉跄的站了起来。

“周嫣啊,枉费你多年跟随朕,竟不知道朕心里最深的伤。”他摇头苦笑着,朝门口踱去。

周嫣忙起身追了上去,从后面牢牢将他抱住。

“臣妾知道陛下不希望旧事重提,可是,臣妾也是担心陛下。”她言真意切,两行眼泪早已湿了妆容。

刘弗陵转过身,目光冷的怕人。

“当时你年纪甚小,柳伶入宫又早,她不认得你,你为何不就此罢休。难不成你当真认为柳伶会害死朕?别忘了她是将朕带大的人,要想复仇,她何苦日日隐忍,夜夜服侍,她本该将朕杀死于幼年而后快!”

周嫣忽然间明白了,原来什么都不能动摇柳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柳伶是陛下唯一爱过,且真心对待的人。

她惨淡的笑着,泪还没有干掉。

“陛下,臣妾这小人做的好冤枉!”

第五卷 红颜殒命,英雄冲冠。

满江红 怒发冲冠(一)

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长乐宫和未央宫已经闹翻。

小黄门又一次来报,长公主并没有将柳伶带回长乐宫,而是直接命人囚禁在未央宫的掖庭狱中。

刘弗陵忙带人前去,却被掖庭令张贺挡在了门外。

“陛下,掖庭狱不是陛下来的地方,还是请陛下回去吧。”他俯下身去,瘦高的身体像单薄的纸片。

“你给朕滚开!”刘弗陵怒目而视。

张贺却不急不忙。

“陛下,先皇临终时,将后宫之事全权交给长公主,小人也是不得不从啊。”

刘弗陵闻言,转头看向此人。

只见他双眼外突,颧骨奇高,皮肤黝黑,面色极差。

“陛下临终时吩咐过,视长公主为皇太后。”他不卑不亢的答道。

刘弗陵狠狠的瞪着他。

“果然是酷吏张汤之后,竟如此顽固!”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本宫要见柳伶。”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带着一行人,快步走了进来。

“哼。”刘弗陵见是上官燕,冷哼着转过身去。

因为痛恨上官桀,竟连同他的孙女一同去恨了,尽管心里知道她的无辜,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颜悦色。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不可能容忍上官桀再这样胡作非为,他践踏了帝王的尊严,怎可就这样放过。

上官燕垂着眼,不敢与刘弗陵对视。

张贺露出为难之色。

“你不过是个掖庭令,若是长公主问下来,就说是本宫要见她,这有何不可。况且,我来是给她送些吃的,她好歹也是伺候过陛下的老宫人。”说着,她命巧智拿出一个提篮,里面果然装着一些饭食。

“本宫用凤印担保这女子不被陛下带走如何?”

她的话,如一记重锤,锤在刘弗陵的心里。他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女人怕是疯了。

张贺有些无奈,似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上官燕又道:“陛下是九五之尊,若为了这些小事和你们争执太失身份。况且,这未央宫是他的,你们不过都是奴才,何苦这般食古不化。就算长公主是长管后宫女眷之人,那本宫呢?难道她囚禁的人,本宫这个皇后,连见一见都不行吗?张贺,你是不是糊涂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的张贺一个激灵。

“诺,小人的确是糊涂了。小人也是怕长公主怪罪——”他忙命人打开了门。

阴冷的潮气迎面扑来。

上官燕忙用手捂住嘴巴,迈步走了进去。

刘弗陵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魄力,索性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支黄色的帕子,递给她。

上官燕接过帕子,凝视了弗陵半晌,这才用手帕挡住口鼻。

二人带着不多的几个宫人,来到最里面的地牢。深冷的,如洞穴般的地牢。刘弗陵从没有想过,未央宫,自己的家里,竟然还有这样可怖的地方。上官燕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刘弗陵身后。张贺在前面带路。

然而,当打开牢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恕罪啊!”

刘弗陵早已冲了上去。

柳伶的身体好似一片衰败的枯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渗出丝丝的鲜血。一双细长的眼睛狠命的睁着,却泛着漆黑的死气。

刘弗陵奋力将她抱起,然而她的身子已经冷了,僵直的伸着四肢。

上官燕尖叫着抓住巧智的手,食盒滚落在地。

刘弗陵的嗓子里发出一阵咕咚声,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柳伶,醒醒!你给朕起来!”他拍着女子苍白的脸。

“不行,不行,朕还要封你做美人,你怎么这么睡着了,快起来!起来谢恩啊!朕带来了圣旨!”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明黄的卷轴,手却不断的颤抖。

柳伶的眼,怨毒的睁着。

刘弗陵俯下身去,将头埋在她冰冷的怀里。

地牢里没有月光,他的如月光般的女子,含着未泯的爱恋,和对这个宫廷的诅咒,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良久,刘弗陵终于将头抬起来,柳伶嘴角的黑血在灯火里那么刺目。他觑着肿胀的眼睛,狠狠的咬住了牙根。

“柳伶,朕定要某些人血债血偿。”

他伸出手去,抚合了女子幽怨的双眼。

然而,那道目光,却如刀子一般,在他的心头留下了致命的伤痕。

柳伶的后事,交给郭云生去办理。

刘弗陵不顾群臣反对,按美人的规格安葬了她。然而,他却始终没能将美人的封号,落实在她最爱的女子头上。

柳伶,就像她初入宫廷时一样,似一枚单薄的叶子,凄艳决绝的从她想爱却不敢爱的男子身边滑过。从此,汇入杳无音讯的宿世轮回。

听说她的死讯时,长烟已经病倒了。

她病得很重,她本以为尽早逃回宫里便可以远离悲伤,然而誉的死还是传到了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织室里,人们把他说成是个未被发现的大汉朝第一勇士,人们用惋惜的口气描述着他的死,他成了个不得志的都水长,他本可以上阵杀敌,他甚至可以和鲁世子较量,然而,他却死在上林苑的虎爪之下。

接着,人们发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几乎跑遍了整个上林苑,见人就问。

“商誉呢?”

人们避之不及。有人说,她疯了。

长烟至今仍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她根本不管身在何处,对她而言,誉的死,几乎带有一种毁灭性。她失去了长久以来的依靠,她知道,那照亮她人生的阳光最终只不过是一抹炭灰。

当几乎没有了眼泪,独自在寒风里拉住一个人的衣角时,她又重复了那句话。

“商誉呢?”

除了冷风,上林苑似乎成了无人之境,对面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长烟缓缓抬起头来,阳光让她无法睁开双眼,她的眼已经红肿不堪,那酸胀的疼痛使她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几声啜泣,而泪却始终是干涸的。

忽然,那人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燥红的脸颊。

她终于看清,立在对面的人,竟然是陛下。他的脸色苍白,好似孤独的游魂。刘弗陵指尖的凉意似乎让她一下子回归到现实,一种莫名其妙的疲惫使长烟眼前一黑。

满江红 怒发冲冠(二)

转眼,已是三月。

春回大地,未央宫也焕然一新。

刘弗陵换上了单衣,仍旧赤脚披发而行。

上官燕来到宣室殿时,他正把玩着一把夜郎国进贡的宝剑。

她只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眼前身材挺拔而清瘦的君王。时隔多日,他的身形更加孤单,犹如飘摇在风中的青竹,俊俏,却不堪一击。

“你来做什么?”

良久,刘弗陵转过身来,冷漠的眸子,已恢复了先前的疏离,一如既往的扑朔迷离,只是如今,更添了深沉的哀怨。

“臣妾,只是想来告诉陛下,此事和张贺无关。”她声音细小,她总是不能很坦然的面对刘弗陵,从心底深处,她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

“哼。”刘弗陵冷哼着,并不再看她。

“陛下,这是臣妾在众人离开之后找到的。”说着,她走过去,将一只不大的竹筒递到刘弗陵手上。

“这是什么?”刘弗陵俯身看过去。有些不屑一顾。

“在柳伶的身旁找到的。”上官燕压低了声音。

刘弗陵四下看看。

将竹筒接在手里。

他忽然想到柳伶嘴角渗出的黑色血迹。

“可找太医看过?”

上官燕点点头。

伸手在他的案头迅速的写下两个字。

“砒霜。”

刘弗陵眼光一收。

上官燕避开他的目光,“此事定然不是长公主所为,更不管张贺什么事。”

“何以见得?”

刘弗陵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却仍旧低声问道。

“陛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宫中赐人死罪,如果用毒药,必选鸩毒。可柳伶死于砒霜,这只能说明害死她的人,没有能力弄来宫里赐死的毒药——”上官燕冷静的分析着。

“又或者,此人根本没有名正言顺赐人死罪的名堂。”刘弗陵点了点头。

上官燕垂首不语,她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再追究,必然又会牵连其他人,而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

“柳伶不能枉死。”刘弗陵喃喃自语。

“可这宫里不能再有杀戮了!”上官燕眼波闪动。

刘弗陵一惊,这眼神,这语气,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有些恍惚,缓缓抬起手。轻轻撩起上官燕鬓边的发丝。

“这话,柳伶曾不止一次的告诫过朕。”他眼神迷离,指尖带着微薄的凉意。

上官燕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她垂下头去。

“陛下,臣妾告退了。”

刘弗陵的手僵在空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郭云生,你说,朕真的错了吗?”他婉转的声音,似不着痕迹的风。

“陛下没错,陛下只是太多情了。”郭云生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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