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钩戈夫人倒吸了口凉气,头皮发麻,这炎热的午后,她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红莲?”刘彻吃惊的看着画面。
“父王,这是你最喜欢的花!”刘弗陵天真的看着刘彻,不明白为何他的父王会如此诧异。
刘彻顿时剧烈的咳了起来,赵钩戈惊慌失措,忙命奶母抱下弗陵,弗陵哪里肯走。一手扯着刘彻的袍袖,一手挥舞挣扎。
“放肆!”刘彻忽然间大声喊道。吓得刘弗陵止了哭声。
“带下太子,众卿退下。”刘彻转过头去,再也不看众人。
“诺。”谁也未曾想到,一副莲花图,竟惹来刘彻如此震怒。
“田丞相留步。”刘彻的声音已严肃的可怕。
声声慢 前尘往事(十)
转眼间,偌大的殿堂,就只剩下刘彻、田千秋、霍光及赵钩戈、鄂邑公主。
钩戈夫人只觉得浑身冰冷,眼皮跳的厉害。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的,不会的,姜望云说过,自己命系大汉社稷,儿子定是天子,可无论怎么安慰自己,都带不走刚才那朵红莲留下的刺痛。
刘彻不再说话,也许刚才的谈话已耗费了太多的力气。
可这沉默,却让赵钩戈的心越来越紧。
过了好一阵子,刘彻才缓缓说道:“赵媛,给朕倒杯茶。”
钩戈夫人猛的一惊。
赵媛,她几乎忘记自己的名字,这七年来,刘彻赐名赵钩戈,于是,天下之人都称她做钩戈夫人。今日刘彻忽然称她旧名,究竟是何意?
“诺。”她忙应声起身,许是这些日子太过疲惫,眼前瞬间发黑,她的身体晃了晃。
“用那只赤练玛瑙杯。”刘彻闭上眼睛。
赵钩戈忙提起精神,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倒下。
关于钩戈夫人,刘彻已经考虑了良久,也许是天意,因果循环。他已感受到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的疼痛,仿佛能听见他们一一碎裂的声音,不能再拖了。
霍光跪在那里不敢出声,他已看出刘彻似乎在艰难的做着决定,难道?不会的,历代帝王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朵红莲仍在田千秋眼前挥之不去,卫皇后虽然已死,可她的灵魂依然未离开未央宫。
赵钩戈定了定神,取来杯子,倒了茶,款款而至。
可一双手却不听话的打起颤来。那赤练玛瑙杯比普通的杯子要高上许多,又极尖细,本为刘彻玩赏之物,从不用它饮茶的,而今为何想到这个。
钩戈夫人少女时代便入宫,从未干过什么重活,一双玉手本就没什么力量,这杯子又不稳,行进之间,需要格外小心。加之她心气浮躁,气息不稳,一下子竟乱了频率。赤练杯与漆盘之间咯咯作响,无奈宫中规矩,凡杯具必须以漆盘托举呈于天子。钩戈夫人不断调整气息和步伐,可脑子里急剧翻腾的画面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卫皇后的红莲,妖冶的开放在她的眼前,朵朵莲瓣颤抖着向她涌来,她急忙拼命的喘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在她粉嫩如玉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苍白的手指青筋挺出皮肤。赵钩戈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跳动,眼前的莲瓣已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想夺路而去,却只听见“啪”的一声。
那只殷红的赤练杯掉落在青石砖上,摔得粉碎。
“啊!”赵钩戈失声惊叫。眼前的红色花瓣瞬间散去,只留下一地散碎的玛瑙,泡在一摊浓茶之间。
“大胆!”刘彻忽然间大怒。一双浑浊的眼睛昏黄却凶残。
他颤抖的嘴唇透出惨淡的黑紫色,用手指恶狠狠地指向赵钩戈。
“这……”赵钩戈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已顾不得膝盖的疼痛,这次怕是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陛下恕罪!”她抖做一团,却在这一瞬间,对上了鄂邑公主浅笑的双目。
“来人,将赵媛拿下!”刘彻凶狠得看着匍匐在地的赵钩戈。
“陛下,赵媛不过打碎了只杯子,请陛下恕罪!”钩戈夫人声泪俱下,一切都已成功,怎可在这时失手。
霍光见状忙上前道:“陛下,夫人她这几日照顾陛下甚为辛苦,应该是身体不适而非故意而为。”
刘彻一双眼睛毫无生气,“霍光,你可记得吕后!”
霍光恍然大悟,忙向后缩了缩身子,不敢再多言。
刘彻当真是一代明主,临终前竟也这般情醒,他深知赵钩戈的心机极重,将来必定挟幼主以治天下。
“陛下为何如此对待阿媛?”赵钩戈也看出刘彻的意图。
刘彻缓缓坐直身子,这是他最后一口气,要用来处理最关键的大事。
“赵媛,你莫怪朕无情,只怪你太年轻,却又太聪明。你可知,帝王暮年怕的是什么?”刘彻硬生生的将一口气提了上来。
赵钩戈见事到如今已无转机,只得将心一横。
“成年的太子。”
刘彻摇了摇头:“错,是新帝幼而其母壮。”
钩戈夫人恍然大悟,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铲除了卫皇后和太子据,这天下就会顺理成章落到她的手中。怎料,自己对于刘彻,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如其他妃嫔一样的女人。
她的双手缓缓沿着身上的锦缎下滑,直至落在冰凉的青砖之上。面如死灰,一双明眸死死地盯着榻上气息混乱的刘彻。
“朕给你个机会,你自己抉择。”刘彻微闭双目,冷冷的道。
田千秋和霍光相视而坐,都不知刘彻要做什么。
刘彻再次吃力的喘了口气。
“现在,燕王旦正在赶往长安的路上,若弗陵做不了皇帝,他便是不二人选。”
“不,陛下,不可,您已说过,传位于弗陵!”赵钩戈已顾不得许多,俯身爬至刘彻脚边,如果弗陵做不了皇帝,自己这七年的隐忍不是都付之东流。
“弗陵本就体弱多病,朕虽喜欢,可也完全有理由更改遗诏!”刘彻张开双目,不屑的看着满脸泪水的赵钩戈。
“陛下,阿媛怎样才能保住弗陵的王位?”钩戈夫人知道,此时必须保住弗陵,若他人成了帝王,怕是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这个孩子。
“你当真什么都舍得?”刘彻点了点头。
“是。”赵钩戈已心知肚明,自己怕是必死无疑,于是坚定的答道,苍白的面孔,已多了些许淡定决绝之色。
刘彻闻言,一抬手。
几个黑衣侍卫快步入殿。
“钩戈夫人将朕的赤练玛瑙杯摔碎,给朕拿下!”
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何意,怎么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赵婕妤,竟瞬间成为阶下之囚。
“诺。”一个侍卫应声来到近前,拉起钩戈夫人便向外走去。
赵钩戈紧紧的咬住嘴唇,一道血痕赫然呈现。
此刻她只能将满腹委屈压在心底,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弗陵的帝位。
弗陵啊!不能辜负娘的苦心,一定要成为一个英明的帝王,成就娘的夙愿。
赵钩戈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绞尽脑汁的设计,竟将自己送进了坟墓。
就这样,只差一步就成为一代枭后的赵钩戈,被刘彻神不知鬼不觉的缢死在未央宫。
赵钩戈临死前还骄傲的认为,自己要强过卫子夫,因为她至少成功的将自己的儿子刘弗陵推上的帝位,而卫子夫,只能和他的儿孙们,一起走向灭亡。可她却并不知道,就在她被缢的同时,大司马霍光,便向刘彻谏言,赦免了掖庭狱中的犯人。刘彻得知卦象有误,也放下心来,却不料,邴吉与那个婴孩竟一同消失无踪了。
更令人称奇的是,钩戈夫人死后,刘彻的身体竟奇迹般的好了起来,有人说,这是卫皇后在天之灵保佑他。于是,刘彻下令修建思子台,颁《罪己书》向世人承认自己对天下人所犯下的罪行。田千秋因病辞官。
四年后,刘彻驾崩。鄂邑公主封鄂邑盖长公主,长居宫中,照顾新帝起居。
从此,大汉王朝,在年幼的刘弗陵统治之下,展开了一段如史诗般壮阔的传奇。
第二卷 始元元年,少年英姿初现。
少年游 晓色云开(一)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蓝衫女子来到屋外,潮湿的空气中透出阵阵桂香。院子里的桂树在月光下婆娑着一身浓碧,仿佛在和着微润的月光说话。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月色里,如玉的脖颈上一枚晶莹的玉坠子滑了出来。仔细看去,竟是一朵盛放的莲花。仿佛一抹残冰,在她的领口留下一个冷润的影。
她伸出手,将坠子托在掌心,那莲花便一刹那点亮了她纤弱的五指,显出极美的感伤来。她用一根指头小心的抚摸着那朵花,仿佛那是个有生命的个体。清秀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凄凉的暖意。这坠子,这花朵,是她身世最大的钥匙,多年后,她通过这枚遗落在尘埃里的钥匙,打开了通往真相的大门。她将那块玉轻柔的翻了过去,它光洁的背面深深的刻着两个字。长烟。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潮湿,轻抚着的,是她自己的名字。长烟。曾经让整个长安为止倾倒的,被后世誉为神手的女子。而今,她已经成为大汉朝历史上不为人知的孤魂野鬼,或者说是被刘氏宗族除了名的山野村妇。
那些年少时的往事如今想来,竟仿佛落入水中的文字,字字清晰,却摇曳远去。
始元元年,三月。
鲁国街道两旁的大榆树已绽出油绿的新叶,空气温暖湿润,许多年轻人结伴踏青。驻足街头,便可见远处空中振翅高飞的纸鸢。
鲁王宫的上空,几只白鸽破空而去,丈许高的宫墙里,一个小男孩仰着头,傻傻的盯着天空。
他身穿鹅黄色襌襦衣,微黑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眉头微锁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这时,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的少年出现在他身后。
“病已,你在看什么?”
男孩回过头去,正好迎上刘晙微笑的目光。
“哥哥,我在看鸽子和纸鸢。”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天空。
刘晙踱到男孩身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天空蔚蓝清澈,连一片浮云也没有。几只纸鸢正扶风而上。其中一只朱红色的雀鸟最为抢眼,它庞大的身体仿佛吸在湛蓝的天幕之上,稳稳的攀升。病已的白鸽正快速的扇动翅膀追赶着早已爬上九霄的赤鸢。
刘晙笑了笑。
“病已,你又放鸽子了?”
黄衣男孩点了点头,眉头仍就深锁。
“为什么不去放纸鸢?今日午后哥哥带你去,好不好?”刘晙总觉得病已很可怜。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人送到鲁国,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初秋。
一位唇色黑紫的老者带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来到鲁王宫,神秘的觐见了自己的祖父刘庆忌。听说三人谈了很久,最后,两人离开了,从此这寂寞的鲁王宫里便多了个能和他说话的男孩。
“哥哥,我不喜欢纸鸢。”刘病已仍旧望着那些高高飞翔的白鸽,他们已飞的很高,变成一群移动的小白点。
刘晙转过头来,奇怪的看着他。
“为何?难道你觉得你的白鸽飞的过人家的纸鸢吗?”他笑着问道。
刘晙是鲁王刘庆忌的嫡长孙,在宫里无人不对他卑躬屈膝,但他并没有恃宠生骄。对于病已,他是怜爱的。这个比他小了许多的养弟,说话做事,一贯与众不同。
病已皱了皱眉头,转过脸来。
“为何不能,那纸鸢是死的,他之所以能飞,是借助风之力,而我的白鸽是活的,不论是否有风,都能直击长空!”
刘晙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欣赏病已身上的豪情和霸气,这个男童虽只有七八岁,但跟着自己读书骑射,样样尽力,实在是惹人喜爱。甚至比父亲的其他夫人所生之子都要强上许多。
刘病已见哥哥没有言语,还以为是自己冲撞了他,忙俯下身子。
“病已只是觉得……”
刘晙忙摇了摇头。
“病已,刚刚你说的那番话令哥哥既高兴,又担心。”说着,他俯身做在一旁的假山石上,将男孩拉到自己身边。
刘病已并不知道晙的意思,只愣愣的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娘吗?”刘晙忽然问道。
他问的突然,病已一时没有反映过来,稍停顿了一下,方才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放心吧,日后哥哥会派人打探,也许他们还活着。”刘晙安慰他道。
听他这么说,刘病已开心的直跳脚。
“我要去给祖父和父王请安,我们一会靶场见。”说罢,刘晙起身离去。
病已看着晙修长的背影,这个哥哥是那么优秀,文韬武略,英姿不凡,他总觉得刘晙是众多王孙中最杰出的一位。
殿中,侍女点燃龙涎香。
鲁王刘庆忌微闭双目,刘封跪坐在一旁。
清晨的阳光疏朗轻薄,洒在身上格外舒服。
侍女起身离开。
刘封抬了抬手,宫人见状忙退了下去。一会的功夫,殿中,就只剩下父子二人了。
刘封端来一杯香茶,递到刘庆忌手上。随后,他轻轻向前挪了挪身子,俯身道:“父王,朝中变革您可知道?”
刘庆忌红润的面庞忽然一紧:“你想说什么?”他声如洪钟,不想正警住了欲进殿来的刘晙。
刘晙见状忙退了出去,又发现宫外无人看守,顿时明白,父亲与祖父定是有要事要谈,否则不会屏退所有下人。他刚要转身离开,却犹疑了,自己已十七岁,有些大事还是应该知道的。于是,偷偷脱去木舄,转到殿外窗下。
刘封见父亲仍不睁眼,有些着急,略提了提声音。
“父王!上官桀与霍光不合,已经众所周知。”
刘庆忌不慌不忙道:“是吗?他们不是儿女亲家吗?怎会不合?”
“虽是这样,但现在霍光一人独断专行,不把先皇临终托孤的另几位大臣放在眼里,所以,上官大人连同桑弘羊已经公开与他对抗了!”
“此事与我鲁国何干?”
刘封见父亲连眼睛都不睁,心里恼火。
“先皇驾崩之时,霍光、上官桀、金日磾、桑弘羊皆为辅佐之臣,虽说以霍光为首,但是上官桀于桑弘羊结成一党共同对抗霍光,只怕他……”
刘庆忌缓缓睁开眼睛瞟了刘封一眼。
“儿臣认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刘封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你指的是病已?”刘庆忌冷冷的笑道。
窗外的刘晙顿时一惊,听二人的意思,似乎病已的身世大有蹊跷,这是怎么回事?
刘封见父亲并不买账,有些焦急,再次俯下身子。
“父王,你收养病已的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定会殃及整个鲁国!不如趁此机会,将他送�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