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把剑已经递到了我的眼前。
刘弗陵呼啸着向后退去。可那剑已经刺到眼前,幸亏他穿了火浣衣。那刺客紧追不舍,我再次没有想,飞身冲了过去。因为我看见,第二剑,是朝着他的喉咙刺去的。
我的身体,瞬间就感到了刀锋的苦涩。
接着,耳畔全是刘弗陵痛苦的大喊声。
我知道,自己跌落在他的怀里。
我想,这或许是老天给我的报应。谁让我这么快便爱上了他,我这样绝情,誉哥哥该怎么办呢。我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
终于,一切归于洁白。
那是一片绝对的白,我立在那里,环顾四周。
好冷啊。
天上飘舞着似有似无的雪花。
前方,不断蔓延的脚印,一直落在我的脚边。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要死了。
那么,这片茫茫的雪地,定然是我死后的归宿吧。
可是为什么是这里呢?
我仰起头,用那种高傲的样子。
我总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忽然,我看见一个人在朝我走来。
我忙伸出手去。
再后来,那白更深了。什么都归为沉寂。
你是谁?我又是谁?
我听见心里想问却问不出的问题。
几天后,我终于醒了过来。
是一团火将我烧醒的。
我的额头热的不行,两颊也有些红肿,最重要的是,我的伤口仿佛被火钳乱捅一般的疼痛。
然后,陛下的脸,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清晰。
他俯下身来,轻轻的抱住我。泪滴落在我的脸上,带来了一丝舒服的凉意。
我多想对他说,陛下,老天爷放了我,他说来生再惩罚你,今生,就按照你的意思过吧。可是,我的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我只是张了张嘴便再没了力气。
他高兴的为我擦拭着脸庞。
我没有想到,后来,我竟再也没有鼓起勇气对他说出那样的话,以至于,最终,我们走入了世界的两极。
后来,我发现自己康复的速度快的惊人,似乎因为总是为别人抵挡刀剑,使得我的体内被调动起一道看不见的雷霆,新生的力量大过常人。
之后我发现了一些小事。
我好像遗落了什么,在事情发生前的点滴,有的,我竟然根本想不起。
如今被我完整叙述的,都是那时候陛下告诉我的,否则,我竟连给他送火浣衣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在醒来后,我竟然还嘟囔着,衣服还在晙的府上。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被吓糊涂了。
然而,我知道,绝对不是。
又过了些日子,在我稍微好了点后。晙来看我。他拿出一枚莲花坠子。
我记得,那是我送给誉的。
这让我顿时升起一丝希望,也许誉还没有死,如果他没死,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后,祈求他的原谅。
陛下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我的旁边,甚至为我端茶倒水。
这让我十分胆战心惊。
我仍旧是个知道进退的女子,我怎么能这样使唤我的王呢。我什么都不是啊。
可在我说出这句话时,他却淡淡的笑了。
然后,对我说,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那天早上他去了趟公主府,鄂邑被囚禁在那里。可回来后,他就总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他笑着说:“天意弄人。”
他的话让我始料不及。
我频繁慨叹的命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一下子将我推到这么高的波澜上。
“我是太宰的女儿?我叫顾长烟?”我实在难以置信,不断的重复着。瞪大了眼睛,希望他能给以有力的证据。
他笑了笑,从我的衣服里拉出那枚重新回到我手上的坠子。
“这上面的莲花,和你的名字都很好的说明了,你就是他们的女儿。”
是啊,这是我一直戴在身边的东西,李氏说,那应该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所以,我的名字不曾被更改。
“那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我的泪顿时滑落。
我恨他们,让我一直被人们看成是奴婢。
弗陵紧紧抱住我。然后轻声说道:“他们已经死了。”
幸而有他的怀抱。我颤抖的肩膀,让胸前的伤口又开始撕裂般的疼痛起来。
他不断的安慰我。
继而又告诉我,那是发生在征和二年的事情。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三岁了。
终于,我的记忆链条被修复。
那年,他们被推上刑场,我很小,所以被用婢女的孩子替换了下来。然后流落在长安街头。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忽然间说道。
弗陵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们的血,从刑场里流出来。流进我自己的脚印里。”
我终于痛哭起来。随着不断的抽泣,开始猛烈的咳嗽,甚至有血沫从齿缝里窜出。
弗陵心痛的将我揽进怀里。
我们就这样,相拥而眠。
而后的几天的夜晚里,他总是会这样抱着我。然后和我喃喃的讲述一些他所知道的宫里的事情。
“你不知道,莲花是卫皇后的家族象征,所有她的人,都会拥有一只莲花,不管在身体的哪一个部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掠过一丝伤感。
我忽然想到誉,誉竟然是带着这个坠子,出现在刺客的队伍里。
这难道是命运的安排吗?
他很坦然的说:“我的母亲,为了我,而设计陷害了卫皇后。”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只是沉默。
“而你,竟然也是卫皇后的人。”他喃喃自语着,目光陷入一片冷清。
我终于知道,我的父亲顾正其,当时只有二十五岁,是卫家外戚里刚刚崛起的新秀,他英姿勃发,本打算有所作为,却不料,一切都灰飞烟灭在征和二年。
征和的七月间,爆发了巫蛊之祸,之后人们用了很长时间来肃清余孽,其中便有我的父母。他们死在那年的冬天。很可惜,他们是卫家最后死的人。当时刘彻其实已经不想再杀人了,然而,张汤等人,伙同上官桀,以及桑弘羊,捏造了不少罪证,最终,还是将我的父母推上了断头台。
“就那么怕我们东山再起?”我哑着嗓子。
刘弗陵叹了口气。
“也许吧。卫家太强大了。即便只剩下一个女人,也不能让人小觑。”
是啊,卫家太强大了。
卫青十九岁首次出征就直捣匈奴祭天的龙城,沿途斩杀敌军将士七百多名,这何止一个骁勇可以形容。他那伟岸的身影和俊美的面容,让刘彻的姐姐平阳公主都为之倾心,最终嫁给了他。霍去病是卫子夫的外甥,他百战不殆,成就了继卫青之后的又一个沙场奇迹。还有如今的霍光,可以在渭水桥头单凭只言片语就令燕王旦兵退长安。这些人,绝不是历史的巧合,这是卫家必然兴盛的根由。优秀的血统和卓越的才能注定会造就一个拥有钢筋铁骨的家族。这个家族,竟然在汉朝的历史上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这不得不令人惊叹,而我,顾长烟,便拥有着这样的母系血脉。这个发现令我精神振奋,我甚至听见自己的骨骼在铮铮作响。
他们不是不要我,是不能要我。
我的泪,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悲伤。
我终于明白,有时候悲伤是多么的浅薄。
我摩挲着手里的玉坠,上面清晰端庄的莲花,那是来自卫皇后的召唤,那是经历了血淋淋的搏斗却仍旧敢于绽放的精神力量。我紧紧的握着它,泪却渐渐的干了。
后来,我不再哭泣。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用那样卑微的姿态去表达。
也许,三岁前的我,是个已经初步具备了记忆能力的女童。家中的一些奢侈的用度被我牢牢的印在了意识里,仿佛知道会与前世分离一般。
虽然我总是受到重创,且总在重创过后失掉一部分记忆。然而,那下意识的保存让我终归还是找回了我自己。
我由衷的感谢生活,感谢那冥冥之中牵引我的一切因果。
也许发现我越发的坚强了。
弗陵做了一件令我震惊的事情。
他离开了我,离开了未央宫,离开了这里他熟知的一切,是的,他绝对没有死。
那天晚上,我赶到甘泉宫,却发现一队小黄门从里面跑出来。
其中一个,眼睛雪亮,那一抬眼间,我已经看出,他就是陛下。
然而,我立在夜风里,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忽然间,我觉得我能理解他。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我还在昏迷的时候,确切的说,是我被刺伤后,躺在床上,人们以为我还在昏迷的时候,实际上我已经恢复了意识,时而可以听见一些旁边人的对话。
那时候顺和他说了一件事,一件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大事。
他根本不是刘彻的儿子,他的父亲是江充。
翠烟笼 顾长烟(四)
我觉得,我是可以理解他的。此时此刻,我不敢说自己已经达到了他的高度,但我知道,我可以平静的面对。这是他唯一的自私。让自己自由吧,我的陛下,请远走高飞。
可是,我仍然哭了,不能简单的说这泪水代表着什么,我想,这既有失去爱人的悲伤,也有对他最美好的祝愿。
后来的日子里,刘贺来了,刘徇来了,甚至杜飞华也进了宫。
我如一棵栽种在湖心的莲花,始终随着水面的流动而飘摇,却永远没有移动过自己的脚跟。
我的心,深深的扎在了这个地方,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回忆,我的第一个恋人在这里失踪,地二个恋人也在这里消失,可我仍然要留下,在这里,我总觉得有未尽的责任。
我和杜飞华成了朋友。
刘贺被赶走的时候,我将一件刚刚织好的纱罗塞进他的包袱。
我告诉他,昌邑的夏天太热,那是我新发明的一种凉爽的纱罗,希望他能穿着他度过那些备受煎熬的酷暑。
他回过头来,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让我惊讶的神色。
那死灰般的眼中,卷起了一丝哀怨。然后,转身走了。
我发觉,自己开始忽略掉人间最敏感的善恶,在我的心里,善恶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一切都因为特殊的机缘和环境促成,我们没有理由去落井下石。
刘贺不能做皇帝,这是必然的,他伤害别人的行为,未尝不是曾经受过伤害的折射,谁说溺爱不是一种伤害呢。我能想象成长在深宫内院的寂寞,那种高高在上的尊贵,实际上是磨去善良最可怕的沙粒。
刘徇很爱杜飞华,这我比谁看的都清楚。这时候,我已经是典妇功了。
我时时刻刻跟在他的身边,发现刘弗陵并没有看错,他是个锐意进取的年轻人,虽然没有我们年长,却有着善于自制和敢于突破的勇气,总的来说,他已经算是个全面的帝王了。
他是卫皇后的后人,我的辈分似乎比他还要大些。
望着他深夜伏案的样子,我微笑着。
过早而来的声望和突然而至的生离死别,让我年轻的心轰然老去。我成了个,披着青春外衣的老妇人。
刘徇的身上没有莲花,这让我觉得悲哀,我的家族没能在仓促间为他唯一的传人留下那个印迹,一切,都太仓促。
在刘徇登基后两年后,我来到神明台。我知道,是淖方成进入历史的时候了。
后来,她和刘徇结成了坚固的同盟。
我深刻的知道,帝王也是人,他们的心中都有最柔软的部分,总是和某些对他们来说意义深远的人联系在一起。刘弗陵的软肋是柳伶,刘徇的则是淖方成。
岁月从不曾因为某些感伤而停止,它时刻洗刷着我们的心智,最终留下的,总是可以担当的人。
我很幸运,成为了留在岁月伤口处的守望者。
然而,就在我以为人生已经这样的时候。
晙从鲁国递来了邀请。
他竟仍然没有放弃。
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执着,我只愿随着命运的波澜而去,不管将面临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既甘心于平凡的俗世,也不排斥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
如我父亲为我取的名字一样。我只是大漠里升起的孤烟,愿意随着风去任何的地方。
我披上婚袍,刘徇像嫁姐姐一样将我嫁了出去。
我几乎享受了公主的待遇。
临行时,他动情的搀起我。
他说,朕没有手足,因而视晙为亲哥哥,你便是朕的嫂子。快上路吧,带去朕最真诚的祝愿。
我点点头。
虽然并不知道前方还会面临什么,但我已经明白,他是我今生唯一的亲人。
我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很用力的握着我。
良久之后。
我缓缓说道:“陛下,我们体内流着这世界最相近的血液,请保重你自己。”
后来,我受到了鲁国几乎是倾城出动的欢迎。
他们在用最热忱的仪式欢迎鲁王妃的到来。
我走出车辇。
远远的,王宫的门口,刘晙盛装而立,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他。
深黑色的蟒袍在阳光下让我有些恍惚,他冠冕上垂下的流苏,一枚枚的珍珠,都与日光交相辉映,闪耀着令人炫目的光芒。
那一瞬间,我似乎以为眼前的人是刘弗陵。
他身后分列两旁的随从和宫人,深深的俯下身子,随着我不断踏近的步伐,她们的头已经低的让人看不见脸庞了。
那是我曾经有过的谦卑姿态。
我抬眼望着他。
他微微的笑着。
“你终于来了。”
是啊,我终于来了。
鲁国,地大物丰的鲁国。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很平静的问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托起了我的手。当我们并肩走进王宫的大殿时,整个鲁国陷入了一片欢腾。
是的,我已经不在乎自己到底是否爱这个人,我只知道我必须要把眼前的路走好。
然而,当他要进入我的身体时,我还是猛烈的咳了起来。
那咳似乎是从遇刺后便落下的毛病。
我这样解释着。
他却有些迟疑了,然后抽身离去。
后来的几天,他都没有再来。
我一个人被搁置在了这个新婚的房间里,这时,我才体会到杜飞华曾经面对的痛苦,那原来是如此可怕的遭遇,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当他再次走近我的时候,我主动脱了衣服,依偎在他的怀里。
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漠然的将我推开。
然后,将衣服从地上捡起,重新披在我的身上。
我不解的望着他。
“将不爱的人当做丈夫,连这个你都做的到吗?”他淡淡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