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陌生的,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可能就是天性吧。
“这对玉手镯和狐皮披风是老太太给你的,”卢夫人把丫头送来的几样礼物一一拿给她看,“红宝石戒指是大舅妈送的,金项链是二舅妈给的,这几段料子是大表嫂送的……”
小玉面对眼前的珠光宝气,只觉一阵炫目。她羡慕过,也曾幻想哪一天自己也穿戴上这些东西。可这一切来得太快,让她感觉不像是真的,反而有些退缩。不由推让道:“我整天做粗事,哪用得了这些东西。”
卢夫人马上皱起了眉头:“小玉,你可是小姐,再不能去做丫头的事了,”见小玉怔怔地望着她,卢夫人便摸着她的头说,“小玉,你是我女儿,这一切是你应该得到的。今天,我还想让你在这住下呢。”
小玉避开卢夫人的目光,摇了摇头说:“不,我还是想回姚小姐那里。”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这里?”卢夫人吃惊道。
“我还不习惯……”小玉咬了下嘴唇说。
“开始是有一些,”卢夫人便劝道,“过段时间就会好的。你回到家,老太太也高兴。家里这些人也会喜欢你的。”
小玉还是摇着头:“可是……我不想跟王经理住在一起。”
卢夫人笑了一下说:“他可是你的大表哥,就算他以前对你不好,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小玉还是不愿意,可她一时又找不到推脱的理由,“我答应过姚小姐的……”她只得这样说。
“那是以前,”卢夫人把手扳住她的肩膀,“姚小姐已经知道你是我们家的人,也不会让你再做丫头了。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享福。等把手续办齐了,我还要把你送到法国去读书。你喜欢法国吗?”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七章 鸳鸯锦(18)
小玉听得一惊,她实在佩服姚小姐的聪明,真被她言中了。
“为什么要送我出国?”她瞪大眼睛问。
“国外好呀。让你过上等人的生活。你吃了不少苦,我现在要帮你赎回了。”卢夫人微笑着说。
“我不苦,养母对我很好。”小玉涨红脸说。
“总是乡下,有多少见识呢?”卢夫人叹口气说,“我也是后来去了国外,才认识了现在的丈夫。”
小玉明白了,当初卢夫人生下她后,就被家里送到了国外,那件丑事总算遮掩住了。现在她回来了,无疑又捅开了这层遮羞布。他们真的欢迎她回来吗?难说也是怕这件事再一次暴露出来,就把她送得远远的掩人耳目。毕竟生母是次长夫人,王家人还要仰仗次长飞黄腾达呢。看来,她果真是个不祥之物啊。她没想到自己在汉口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小玉想着伤心,不由得流下泪来。卢夫人见她这样,连忙呵着她说:“小玉,你哭什么?我哪点没考虑好,你可以说呀。”
“我能不去外国吗?”小玉泪眼婆娑地问。
“不行嘛,孩子,你要真要那样,姆妈可能都救不了你了,”卢夫人拿出手帕替小玉抹着眼泪,又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知道,王家是有头有脸的家庭,平时一点小事都会让外界捕风捉影。现在遇到这样的事,还不会被他们大做文章?如果让我丈夫知道了,不说对你,连我可能都要遭殃了……”
小玉看她近乎乞求的样子,便觉得生母有几分可怜,她的命运也操纵在别人手里。王家也绝非太平之地。这一想,她就觉得离开这家人反倒清静。只是一下子走这么远,总有些凄然,何况还记挂着陈先生。但心里知道,走似乎是她惟一的出路,已无法改变。想了一下便说:“要我去可以,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卢夫人点头道:“你说吧。”
“我的朋友陈先生现在处境很危险,你能救救他吗?”
“陈先生……他是谁?”
“他是时报的记者,叫陈荒野。”
卢夫人听得眉头一皱:“陈荒野,荒野……他是不是住在汉润里……”
“听姚小姐说过一次,好像是,怎么,你认识陈先生?”小玉不解地问。
卢夫人呆了呆,被小玉一问,又像意识到什么,转而轻松道:“也不认识,但听说过这个人。”
小玉顿时一惊:忙问:“是不是次长……”
卢夫人摆摆手说:“不是的。”
小玉又问:“那你能答应我吗?”
卢夫人说:“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我得问问再说。”
“你一定得答应我。姆妈……”小玉脱口叫了一句。
卢夫人顿时怔住了,她背对着小玉,泪水落眶而出,好半天,她才说了句:“尽我所能吧。”
最后,小玉还是坚持要回到姚小姐那里,说母亲把事情都办好了,她再过来。卢夫人劝不动她,只得勉强答应。临走,小玉又取下鸳鸯锦披肩执意要交给卢夫人,说:“这本是父亲送给你的东西,还是你留着吧。”卢夫人拗不过她,只得收下了。
八
小玉被王公馆的包车送到交通路的里弄,下了车,再往门弄里走时,就有几分恍惚,好像出了一回远门似的。她也不知道怎会有这种感觉。不管怎样,她在姚小姐这里觉得轻松自在,而且她再也不用怕王经理了。她知道,王经理虽然不愿接受她,但怵着王家老太太喜欢,王经理就不敢动小玉一根毫毛。姚小姐见她回来,也会很高兴的。正快活地想着,却在走道里跟匆匆出门的姚小姐几乎碰上。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鸳鸯锦(19)
“你怎么又回来了?”姚小姐吃惊地问。
“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住。”小玉轻快地答道。
姚小姐却摇了摇头:“傻姑娘,你再回来,不是为难我吗?我可不能再使唤你了。明天王经理就要再带一个小丫头过来,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小玉连忙说:“姚小姐,就让我在这里住几天吧。我照样帮你做事,我不在乎。”
姚小姐眉毛一挑:“小姐,你不在乎我可在乎。到时王经理就要拿我是问了。”
小玉一听,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姚小姐心一软,就说:“我也舍不得你走。这样吧,你就在这住着,和我睡一张床,行吗?”
“好呀。”小玉又破涕为笑了。
姚小姐就要小玉先上去,她要出去一下。小玉见她急匆匆的样子,便问了一句:“天这么晚了,你还去哪里?”
姚小姐勉强答了句:“去见一见陈先生。”
小玉一听陈先生,顿觉诧异,想姚小姐一直不见陈先生,怎么突然又要去找他呢?
“你跟他约好的?”小玉忍不住问。
姚小姐嗯了一声,就叫了一辆黄包车匆忙离开了。
小玉进屋后,想着姚小姐刚才的神色,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就觉得姚小姐这次出去有些蹊跷,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姚小姐是王经理手下的人,她会不会受了指派去抓陈先生呢?这么胡思乱想着,心里越发虚得发慌,就感觉陈先生此次可能凶多吉少。但她除了着急之外,又没有办法去告知陈先生,只能一遍遍地祈求上天,保佑陈先生能够平安。
时间缓慢地向前移着,好容易挨过了一个钟头,楼梯上才响起高跟鞋叩击的声音。小玉心里直跳,连忙起身奔到门口,果然是姚小姐回来了。
小玉忙问:“见到陈先生了吗?”
姚小姐没有回答,她无精打采地走进屋里,然后就一下瘫倒在床上。
“你怎么了?”小玉凑近她问。
“没什么,”姚小姐侧脸背对着她,躺了一会,又翻身一下坐起,点燃一支烟,就在房间来回地踱着步,时而又走到窗前,探出头看楼下的动静。
小玉感觉有点不对劲,不禁问:“陈先生他……”
“别问了。”姚小姐不耐烦地叫了一声。
小玉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也禁不住抖动起来。
夜里,小玉一直睡不着,她感觉姚小姐也在来回地翻身,时而还重重地叹口气。小玉就觉得姚小姐肯定在瞒着她什么。一定是陈先生出事了。这一想,她越发没了睡意,想起来,又怕惊扰了姚小姐,只能祈求快点天亮,她好去陈先生的报社,亲自证实一下。
早上起来,她匆匆漱洗了一下就要出门,不想姚小姐喊住了她。
“你去哪里?”
“我去买菜……”
“菜还用你去买吗?想去找陈荒野是不是?”姚小姐沙哑着声音说。
小玉也不答应,还是准备下楼。
“你不用去找了,昨天他……”
“他怎么了?”小玉紧张地问。
“实话告诉你吧,”她清了清嗓子说,“我跟陈荒野认识也是王经理有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要我掌握他的情况。但我与陈荒野接触后,就不知不觉地被他的思想所吸引,反而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了怀疑……”姚小姐停顿了片刻,突然激动起来,“昨天得知要对他采取行动,我就想以记错时间为由,提前1小时与陈荒野碰面,好让他察觉到危险,及时离开。没想到王经理也防着了这一步,早布置了人在周围盯梢……当时,我和荒野刚在汉润里弄堂口碰面,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话,突然就有两个人包抄上前,一下把陈荒野按住了……”
第七章 鸳鸯锦(20)
小玉抖着手直指着姚小姐:“你果真害了陈先生,你一直没跟我说实话……”
姚小姐凄然一笑:“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说了只能引来麻烦。”
小玉冷冷地说:“可你总不能骗陈先生嘛。”
姚小姐似乎听出她指的是什么,轻轻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真跟王经理有什么瓜葛?笑话,他有家室,老婆又那么厉害,我去当受气包不成?我跟他只能是工作关系,他对我的确很好,却不敢对我有任何亲昵的举动,毕竟我是他的下属,内部是有纪律的。何况我也不会让他有任何觊觎的机会。”
小玉听得一愣,她想到自己的处境,也是因为姚小姐的作用,王经理才一直没有机会近她的身。姚小姐果然不是一般的女人。小玉不由暗自为错怪她而内疚,也庆幸自己遇上了姚小姐这样的聪明人。
沉默了一会,小玉便换起鞋子。
“你要干什么?”姚小姐问道。
“我去救陈先生。”她说。
姚小姐摇头道:“你还是要去呀,可陈荒野已认定是共党嫌疑分子,这是王经理安插在他们报社里的人说的。”
小玉坚持说:“我一定要救他,我这就去找我的生母。”
姚小姐望着小玉离去的背影,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九
小玉在电话里把陈先生被抓的事告诉了卢夫人。卢夫人也表示事情比较棘手,时局动荡,国统区内的地下党组织近来活动频繁,上面正在抓紧搜查文化界的左翼激进分子,陈荒野的名字也列在其中。目前又有证据查明陈荒野跟地下党有来往,抓他也是想杀一儆百,好引出更多的人。小玉一听便急得直掉眼泪,哀求卢夫人无论如何要救出陈先生。卢夫人没马上答应,只说她跟里面的人已打过招呼,短时间还不会对陈荒野用刑。接下去的事,她再想办法。
小玉提出想见一见陈先生。卢夫人不允,说他是政治嫌疑犯,一般不让人探视。小玉只得焦急地等待着。
这其间,姚小姐也显得比平时要忙,经常出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总是很疲倦的样子。和小玉在一起时,两人都闭口不提陈先生,却从彼此的眼神中感受到心里的焦虑。新来的小丫头不会做饭,还要小玉手把手地教。小玉对姚小姐说:“你还要我不住在这,到时让你吃不成饭可怎么办?”姚小姐就说:“我现在怕你走,你还非得走了。”小玉就问为什么?姚小姐说:“王经理正在抓紧办你去法国的手续,你在这也呆不了几天了。”
小玉听了,一下瘫坐在椅子上,难过地说:“我真的要离开汉口了吗?”
“没办法,命里注定呀。”姚小姐叹道。
“可是陈先生怎么办?”她终于憋不住了。
姚小姐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道:“总会有结果的。”
“不会让他坐牢吧?”小玉忍不住说。
“谁知道呢?”姚小姐重重吐出一口气,“不过从近来的情况看,各方面都在努力地营救他,应该会有点效果。”
“也包括你吗?”小玉问道。
姚小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又过了十来天,卢夫人传人来接小玉去王公馆,说启程的日子已经定了,要小玉早点过去,还说老太太想她了,卢夫人也为了她的事迟迟没回南京去。小玉却不肯走,说要等到陈先生出来她才离开。一旁的姚小姐瞧着着急,便哄着她说:“陈先生的事快了,会让你见到他的。”半信半疑间,小玉已经被她拽进了车内。
小玉来到王公馆后,一直不见陈先生的消息,就觉得姚小姐在骗她,几天里茶饭不思,瘦得脸都尖了。卢夫人看得心疼,只得跟次长说起了陈荒野的事。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鸳鸯锦(21)
又过了两天,多日不见的姚小姐突然来到王公馆,拉着小玉就往外走,说要她去见一个人。小玉看姚小姐急不可待的样子,心里怦怦直跳,恍恍惚惚之中,她随着姚小姐来到了长江边。
可是四周一片空旷,除了缓缓流动的江水和几只盘旋的江鸥,并不见人影。
“人呢?”她对着姚小姐叫喊起来。
姚小姐也不答话,直瞅着江面上慢慢摇过来的一只木划子。小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上面站着一个人,渐渐地近了,他就开始朝她们挥手。小玉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不等木划子靠岸,她就直奔了过去。
“陈先生,你终于出来了。”
“又见到你了,小玉。”陈荒野激动地说。
“陈先生,你瘦多了。”
“小玉,你也瘦了。”
这时姚小姐也过来了,陈荒野看了她一眼,又转头问小玉,“听说你要走了?”
“我不想走了,”小玉的鼻子有些发酸,“陈先生,我……想念你们。”
“你去吧,”陈荒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回来的时候,迎接你的又是一个崭新的国家了。”
“会见到你吗?”小玉急切地问。
陈荒野坚定地点了点头:“会的。我相信。”
小玉上船的那天,陈先生和姚小姐一起赶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