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比诺是一个人。”说出“以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记忆里,只要我一说出“我以为”三个字,我的判断百分百是错的,这是已经被无数次证明过的了。
我突然想起苏小陌所说的“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欺骗我的眼睛”,生活也一直在欺骗我的眼睛,可我总是心怀侥幸。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终于知道了——因为你压根不知道跟自己谈恋爱的人是谁。不过不管是谁,你都是在恋爱。恋爱无论怎样都不能算是坏事,所以你不用那么沮丧。”“姐姐”说,这是她的风格,先让你绝望,然后在你彻底绝望前,给上一点阳光。
“为什么我会没有看穿呢?“
“你又不了解她,当然会以为每一面都是她。”
“那么,为什么我会如此轻易相信她们是双胞胎姊妹呢?”
“其实你早就猜到她们可能是双胞胎姊妹,只是你不愿意相信。那两个名字,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之间没有一点交集。”
“为什么,我认为自己爱得那么刻骨铭心,却连自己的爱人究竟是谁都分不清楚呢?”
“因为她们两个你都爱。”
“她们一个像鸦片,一个像阳光,根本就不同!”
“最纯净的阳光和最灿烂的罂粟都能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虽然可以说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但其实这两种人根本就是一种人,纯粹而极致,既温柔似水又充满力量。”
我一听到极致和纯粹,就想起她喝最烈性的伏特加和可可含量最高的黑巧克力时的样子。这是性格上的遗传吧。原来我也爱,只是一直没有发觉。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可可含量高的巧克力呢?”
“它最像爱情。可可含量越高的巧克力味道越苦涩,却最值得仔细品尝;爱情也是,太甜美太直接的都是假象,根本不堪一击。你的爱情也一样,虽然现在感觉有些难以下咽,但一定会回味深远。”
“那么,你真的相信她有个孪生姊妹?”
“我当然信,因为你爸爸当初也曾遇到过。”她说。
我一下惊在那里,但无论怎样,在真相没有大白之前,这仍是我并不漫长也并不美好的人生里,关于爱情最美好的回忆。
“如果她是一个人呢?如果她只是像以往一样习惯性地胡说八道呢?或许,她的生命系统里有着两套密码,她完全按照两种不同的方式存在着。正像她有两个名字一样,她完美无瑕地扮演着两个人,那是她的天赋,与生俱来的。至少,我从来没有看见她们两个人同时出现过。”我试图寻找另外一种解释。
“两套生命密码?简单地说,那是人格分裂!”“姐姐”冷冷地说。
人格分裂?孪生姊妹?哪个是真相更好一点呢?
决斗(1)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到比诺或者蝎子,学校没有,公园没有,咖啡馆没有,电影院也没有。我也曾偷偷到蝎子常带我去的那家咖啡馆等过两次,可惜她再没有出现。于是我把那些过往当成了秘密,深埋心底,绝口不提。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是指那些不美好但却迷人的秘密。
蝎子是比诺的秘密,最害怕秘密被拆穿的人却是我。总会有一些伤口,隐藏起来和渐渐遗忘都比揭开好,因为这些伤口注定无法愈合,不存在早日解脱的侥幸。
除了害虫。警觉的害虫,总是时刻谨慎地提醒着伤口的存在。
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他威风凛凛地从天而降,来到这个小镇子上。
他出生在这个小镇子上,学籍也仍保留在我就读的这所学校里。
害虫的梦想是成为世界冠军,他现在已经是国内同年龄组里跑得最快的人了。他回来当然不单是为了参加学校的运动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看望他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他是众人的偶像,迷恋他的人很多,尤其是女孩子。鲜艳的裙子和鲜花把学校大门堵得密不透风。我就坐在教学楼的顶楼,双腿垂下来,远远地望着人群。我不喜欢凑热闹,却喜欢远远地冷眼旁观。这只能说明我并非天生不喜欢热闹,只是融不进去。
如果不是他那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叫做比诺,他就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的关系十分尴尬。
教学楼有三层。三层不是很高,足够看清楚一切;三层其实很高,也可以假装一切都是幻觉。
我恐高,但这时唯有恐惧,才能够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在人群散去之后,害虫跟比诺站在一起,手挽着手,甜美地笑着。两人的影子被黄昏的阳光拉得很长,像两把锋利的武器,刀剑合璧,完美无缺。
如果,没有我在远处窥视的话。
我一直以为,自己和比诺有着最纯粹的爱情,直到这爱情,被一把精美的刀子划破了,而且一连刺了两刀。第一刀是蝎子刺的,我假装浑然不觉,强忍着痛楚不拔出刀子,挨得一刻是一刻;第二刀是害虫捅的,足以致命。
负伤的人都知道,不想死,就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把身体里的匕首或箭拔出来。
一时痛快地拔出,就意味着快速的死亡。
比诺和害虫的谎言就在那里,揭穿就意味着马上完蛋,不揭穿是迟早完蛋,可迟早两个字就存在着极大的变数。
三层楼还不到十米高,他们一定也看到了我。这时候,就算是迎头撞见也要装作互不相识。
逃离学校后,我骑单车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春天到了,那里再次开满了美丽的花朵,只是不如夏天时那样娇艳。我把单车放倒在路边,坐在那块石头上,不自觉地摸出打火机,却发现没有带烟。
“我有烟,你有火。”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她又恰到好处地出现了,穿着淡紫色的长裙,光脚穿着双透明的凉鞋。是比诺。
她坏坏地看着我笑。“你有烟,我有火”,这是我当时的借口,然后引火烧身。
“蝎子呢?”我问她。
“你终于能分清楚我俩了。其实很好区分,除了相貌长得一样,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你还没回答我。”
“在她该在的地方。”
“那是哪儿?”
“为什么你从来不问我来自哪儿?”她说。那一刻我的记忆有些断层,好像这一次又连接到了一年前,而中间那些纷纷扰扰,太像梦境了。
“是啊,哪儿?很明显你们不是属于这里的。”
决斗(2)
“海上。”
“嗯。所以才会这么变幻莫测。有时碧海蓝天,有时狂风暴雨。”我揶揄道。
她听出来了,于是不再理会我。
“海上有人鱼吗?”我问。
“不知道,也没有听过她们唱歌。”
“那你一定也没听过美人鱼的故事,那个用自己的嗓音换来一双美腿,然后……然后换回无数人的同情。一想起有关人鱼的故事,就会想起那条变成泡沫的Ariel,这不公平,其实还有很多关于人鱼的故事。”我打断了她。其实我很少打断别人说话。这时我有些失控,或者说气急败坏了。
“比如?”她清晰而又平静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我也是在一本书里看到的。”我这样说时表示我已经心虚了,就是说故事不是我编的,我只是看到而已。我继续说:“还是一条美人鱼——大概是另外一条,发现一位嬉水的少年,也或许是落水的少年,便喜欢上了他,想让他做自己的情郎。她轻灵地贴了上去,紧紧拥抱着他的身体,恣意地笑着,将他拖入水底,连片刻欢愉都没有,少年便已溺死。”
故事讲完了,她既不回应也不反驳,只是一声不吭地用手托着下巴。
“你生气了?”我干吗要担心她生气!
“我?我又不是美人鱼,就算我是也没什么可生气的,你说的明明是水妖。”
“也对。”我附和着,所有善良的解释我都愿意相信。
“但很多故事就是这样,一些美女同时还是妖精,或者一些妖精刚巧是美女。”她轻描淡写地摧毁了我那些善良的幻想。
“你的故事很好听,作为回报我也讲一个:有一只蝎子要过河,于是恳求青蛙驮它过去;青蛙怕被蛰,不肯答应。蝎发誓不蛰,但当青蛙驮着蝎子到河中央的时候,蝎子还是蛰了青蛙。青蛙临死之际,质问蝎子为何说话不算数,蝎子在临溺死之前回答:‘这是我的本性。’”
“你是想说怪只怪青蛙没有看清蝎子的本性?”
“并非蝎子想有这样的本性,它也是无可奈何。”
“你这样说是因为溺死的不是你!”
“蝎子其实更可怜,不仅和青蛙一样被淹死,还背上了自作自受和忘恩负义的名声。”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气急败坏。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她大声地喊,每一个字的声音都很大,回答得铿锵有力。
是的,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这是我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课:摧毁规则。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即便是那些我们认为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需要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些突如其来的不合情理,还要装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下一次,我一定会做到。
在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害虫。他一直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我。他向我下了战书,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这个镇子有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当两个人同时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这两个人就要决斗。决斗不是你死我活,而是比看谁愿意为自己爱的人付出更多。这个传统和停电一样没有道理,也正是因为不讲道理才被人们喜欢。
我爱比诺吗?爱。
所以必须接受挑战。
回到家之后,我一直躲在屋子里,一言不发。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想了很久,下定决心对“姐姐”说。
“随时都可以。只是如果离开了,你一直问我的那些问题将永远得不到解答。不过,永远不知道其实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我一直追问的事?”
“关于你爸爸的。现在,你可以选择继续与这些事情纠缠下去,也可以选择置身事外。我要是你就选后者。”这是她第一次承认那个人是我爸爸。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决斗(3)
虽然我生性软弱,但仍然选择了前者,那个男人对于我来说太具诱惑力了。
只是,留下来就必须要独自面对和害虫的决斗。我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事,这让我有些担心。
而被爱的人叫蝎子也好,叫比诺也罢,她们都不会来阻止这些,这是属于她们的荣耀。
有哪个女人不希望有男人愿意为自己而死呢?
以前,当“姐姐”还是妈妈的时候,我什么事情也不愿意对她讲;现在,当她变成“姐姐”之后,很多事她不问我也愿意毫无保留地讲给她听。也许就像债主堵上门时,我拿刀为她挺身而出一样,除了我她还能指望谁?除了她我又还能相信谁?
“我明天就要跟害虫决斗了。”我终于忍不住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讲了出来。我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你决定了?”
“要不然能怎么办?直接认输?”
“你想赢吗?”“姐姐”问我,语气中带着一丝习以为常。
“当然!谁会想输呢?你有什么办法吗?”我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可如果你赢了这一次,却输掉了整个人生呢?”
“至少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赢的人会得到比诺。在年轻的时候有什么会比拥有自己的爱人更重要呢?
“那就足够了,你一定不会输的,但你一定要记得你刚刚说过的话,你说‘一切都是值得的’。”“姐姐”很严肃地说,还特意重复了我刚刚说的话。她一定是想在我赢了却后悔时对我说“瞧!我之前可提醒和警告过你了。”
于是,“姐姐”告诉了我赢得决斗的方法。
最终的结果正如“姐姐”所说:我赢了。赢得很惨烈,也正如她所说的,赢得这一次却要输掉整个人生。
很多救命稻草都是这样:救得一时,害了一世。
那一夜,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爬起床弹奏《唐璜的回忆》,突然发现钢琴左边第七个黑色键子哑音了。那是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我突然想起了火车上少了一根手指的男人,那种让人毋庸置疑的口吻:
“一定没有人告诉过你,每十三年就会出现两个连续双食年。自身意识完全被感觉所支配的人,在每一个双食年中都要备受抑郁之苦,而且往往会发生不可逆转的个人灾难……第一年种因,第二年结果。”
奇怪男人口中“结果”的那一年,就是今年。
话犹在耳,我仍然深信不疑。连钢琴都察觉到了,那并不完全是哑音,听上去更像是呜咽,似乎在喻示真的有很大的灾难在等待着我。
那首曲子因为几个键子哑音造成的呜咽,显得更加凄凉,尤其是在凌晨三点从一个漆黑的小镇子里传出时。
“姐姐”就那么放任我一直弹到天亮。她比我更清楚为什么,因为她告诉我赢害虫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有可能将很久都不能碰钢琴了。
那一天,比诺穿上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条紫色长裙。蝎子并没有出现,一直到这个时候,我还心存侥幸地认为,根本没有什么孪生姊妹。
比诺优雅地走到我和害虫面前,让我们在生死契约上签字,上面只有八个字:“缘在人为,命由天定。”字迹清秀,与我曾经在咖啡店里看过蝎子写的字,完全不一样。
“我们要不要再想一想?”我对害虫说。
“你自己慢慢想!”他头都不抬一下,就痛快地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签名的时候,手有些颤抖。看的人却都很兴奋,他们不知道输的人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而赢的人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决斗(4)
我签字时又看了一眼比诺,那条紫色长裙让我坚信,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签字之后我们一起到了约好的地方,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比诺也没有跟来。年轻的时候为了女人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