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瑾言至今仍然会想起他目龇俱裂的样子,一直深埋在心口的那股恨意仿佛减轻了一些。
不远处有几道人影,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
大抵是墨荷找人送来了伞吧。
温瑾言不以为意,低头间,却见雪白的袜子上沾上了一个泥点,格外刺目。忍不住掏出帕子,蹲下身去擦拭,她不喜用丝缎做袜子,这双袜子用的是松江棉布,沾上泥点,很难擦干净。
正一心一意的擦拭泥点,忽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男声:“王爷,您且先在这里避避雨吧。”
在内院,乍一下听见男人的声音,温瑾言吓了一大跳,可听见他说什么后,更是心惊。
这普天下,被称为王爷的人,屈指可数。而会出现在温家的,更是只有一位。
睿王。
攥着帕子的手停下了动作,温瑾言心中一片混乱,事到如今,她反而不知该落落大方的站起来,还是躲在桌柱后面,静观其变。刹那间,几乎无法思考,她只是维持着现在的姿势,盯着袜子上那个泥点。
“这场雨来得真急。”那道男声再次响起,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王爷,您先坐着吧。”脚步声靠近,温瑾言甚至看见了那人晃动墨绿色的衣袍下摆。
温瑾言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这道男声很是陌生。并不像从前在睿王府服侍的人。
也许在苏瑾琰死后,睿王府已经发生了太大的变化。
其实,不过短短一年而已。
温瑾言叹息着。
“什么人?”急促的脚步声再度响起,紧接着,她被人提了起来,“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看清她的面容,那人如火烧一般,立刻松开了手,“温四小姐,您,您怎么在这里?”
温瑾言气息紊乱,强自维持着镇定,飞快的瞥了那人一眼。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穿着墨绿色长袍,一双眼睛很有神,一双手上布满了老茧。
温瑾言知道这是什么人。
多半是练家子。
这还是从前林之墨告诉她的。
她只一抬眼,便能看见,立在亭子一侧的那个人。
便是在这漫天的雨幕中,她再次见到了他。
林之墨,好久不见了。
第三十三章 人非
耳畔是哗啦啦的雨声。
温瑾言静静的看着林之墨,发现自己素日的口生莲花完全无能为力,如同一个呆子一样,说不出一个字。她默默垂下了头,内心一片荒凉。
就好像在那无边的狂野上,不见来人,不见去处,唯有茫茫的枯草和夕阳。
此情此景,唯有沉默而已。
“走吧。”林之墨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
“是!”着墨绿色长袍的男子朝着她拱拱手,“四小姐,告辞了。”便步入了雨帘中。
一前一后,玉色和墨绿色身影很快融入了这场大雨,消失在了小道的拐角处。
午后风急,温瑾言面上一片冰凉。
从前的林之墨,并不是这样的。他待人有礼,称得上是如玉君子,尽管,只是表面上的。
她可不可以认为,一年前,她的死,到底还是给林之墨带来了一定改变?
一念及此,温瑾言自嘲的笑了笑,自己怎会怀抱着如此天真的想法。一个人在一夕间失去父母,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
人真是矛盾而自私的生物。
尽管希望能忘怀这个人,内心深处,却并不希望自己被遗忘。
这算是什么?
温瑾言苦涩的笑了笑,将滑到腮边的眼泪擦干,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望着远方。
雨势渐渐弱下来。
墨荷撑着一把伞,急匆匆跑了过来,“小姐,您还好吧?”
“没事。”温瑾言摇摇头,强打起精神来,站起身,迈出了亭子。墨荷跟在她身后,替她撑着伞。
“伞给我。”一向是旁人替自己打伞,这一次,温瑾言想自己撑伞。
虽然不解,墨荷还是将伞递了过去,将另一柄备用的伞撑开,紧紧跟在后面。
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了屋子。
一直忧心忡忡守在门口的青柳见二人湿漉漉的走过来,吓了一大跳,忙吩咐小丫鬟:“快去厨房熬几碗姜汤过来!”冒着雨迎了上去,作势要去接过伞,“小姐,台阶滑,你当心些。”
路上并不觉得,待得在屋檐下放下伞,温瑾言才觉身上微冷,想到这句身体一向体弱,也不强撑着,连忙去内室换了身干净衣裳,等到出来的时候,桌上已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姜汤的味道并不好,温瑾言一饮而尽,随手捻起红漆碟子里的蜜渍梅子,含在口中,长长的舒了口气。墨荷也去换了身衣裳,见温瑾言湿着头发坐在窗前,紧张得了不得,忙转身拿了条长手巾替她擦头发,嗔道:“怎么也不留意着,小姐若是受了冷,有你好受的。”这话是对着青柳说的。
青柳脸色一红,低下了头。
温瑾言就笑了笑,环顾四周,问道:“白芷呢?“
话音刚落,帘子微晃,白芷袅袅娜娜走了进来,低声细语:“小姐,我方才听说,睿王来我们府上了。”
刚刚已经见过了。
温瑾言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风平浪静,“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又莞尔微笑,“可真是不巧,不早不晚的,偏偏赶上今天。若是早一天,还能见到大哥。”
见她不甚热衷的样子,白芷也没有多说,应了一声,斟了一杯热茶奉上,便不再说话了。
门外有小丫鬟探了探头。
青柳忙快步走了过去,和那小丫鬟低声说了些什么,折返身,悄声道:“小姐,刚刚三小姐出去了,看样子,走得还挺急。”
这个时候?
温瑾言望了望窗外的雨,目光和白芷对视,彼此都了然一笑,“雨势又大起来了。”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选这时候出去,不是去见睿王还是做什么?
温瑾言惋惜不已。
初见温瑾瑜时,她还是如**一样明媚的小姑娘,在大太太身边凑趣,光彩照人。可这不过多久的功夫,竟变成了这般。看来,婚姻大事,还是让她难以平静。开始时她就盯上了林之墨,后来见刘家妈妈来府上挑人,也去凑了个热闹,惹得大太太心中不悦,将她拘了些日子。
如今才刚刚被放出来,就迫不及待的去睿王面前献殷勤了吗?
温瑾言轻抚鬓角,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青柳努努嘴,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只盼着这次不要被林妈妈送回来就好!”
“放肆!”温瑾言瞪了她一眼,呵斥道:“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自家小姐脾气好,很少词严厉色,青柳心中一颤,忙告罪:“是奴婢造次了。”心里却不以为意。上次刘家那事大太太也不知道气消了没有,这次来的可是大太太的亲侄子,如果出了什么岔子,大太太怕是连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墨荷看了她一眼,扯扯她的袖子,“小姐还没用午膳,你去厨房催一催。”
青柳忙跑了出去。
温瑾言目光扫过白芷,若有所思。顿了顿,“你们都下去。”然后朝着白芷使了个眼色。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二人时,温瑾言问道:“大太太是不是有意从我们姐妹里面挑个给睿王续弦?”
白芷一惊,飞快垂下了头。
她的心里有片刻挣扎,可看着镇定自若的温瑾言,推脱的话,半点也说不出口。一仆不能侍二主,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向没有什么好结果。如今她已经是四小姐的丫鬟,自然要以四小姐为重。
“在睿王来之前,大太太就已经有此意。”白芷头微垂,露出雪白的脖颈,“当时,大太太的打算是一位许给睿王,一位许给刘家公子。”想到当日大太太和大老爷说的话,她略有些迟疑的解释道:“听说刘家公子较常人要不灵光一些……”
也就是说,是个傻子咯。
温瑾言知道自己的猜测成了真,叹了口气,望着白芷,若有所指,“你放心,你既是我的人,我自不会亏待你。”
白芷眼眶一红,重重的磕了个头。
“小姐,林妈妈来了!”墨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林妈妈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狐疑,笑道:“四小姐和白芷说什么体己话呢?”
第三十四章 见面
温瑾言不动声色的笑道:“她家里有事,来找我讨个主意。”
林妈妈瞥了一眼白芷,见她眼眶微红,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传言,眼中的狐疑一扫而空,呵呵笑道:“四小姐聪慧过人,凡事问问四小姐的意思,总没有错的。”也不再纠缠这件事情,道:“四小姐,太太请您过去说话呢!”
温瑾言早已猜到她的来意,心里泛起一阵苦涩,面上却平静似水,“妈妈还请稍微等一等,我换件衣裳就过去。”她穿的是家常的衣裳,颜色素雅寡淡不说,还稍显宽松。大太太一向喜欢身边的人打扮得漂亮得体,她可不敢这样贸贸然跑过去。
林妈妈正有此意,忙笑道:“太太正见客,我这里也无事,四小姐不必着急。”挑明了要见客,自然要打扮得大方得体。
温瑾言微微颔首,快步进了内室,挑了件淡粉的褙子,头上戴了几朵珠花。虽不太打眼,但是很衬她的年纪。
林妈妈见着,暗暗点头。
一路上,温瑾言和林妈妈说着人情家常,并不曾问起访客是谁。倒是走到亭子那条路时,林妈妈忍不住笑道:“太太正在见睿王呢!”
温瑾言微微一怔。
在记忆里,林妈妈待她很客气,但像今天这样主动提示,甚至是解释些什么,还是头一回。
温瑾言假作诧异,愣了愣,才说道:“上次母亲说起时,还以为有好一阵子才会来……”并未表现出过多的兴致,可也不是兴趣寡淡。
林妈妈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笑了笑:“是走的陆路,一路上很太平,没有耽搁时间,也就提前了几天。”顿了顿,漫不经心的笑道:“三小姐已经在正房陪着太太说话了。”说这话时,她眼中泛起淡淡的不屑,语气也有些嘲讽。
自重生后,温瑾言每日都惯会察言观色,如何听不出来,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明明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魔怔至此呢?
女子嫁人固然重要,可若是为了能嫁个好人家,让自己急切到如此地步,温瑾言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更不必说,她们的婚事都由大太太说了算,若不能讨大太太的喜欢,连在温家安身立命都成问题,婚嫁之事更是遥遥无期。
一开始,温瑾瑜并不是这样的。
温瑾言想着,在心里暗暗警醒。无论在何种环境下,内心多么渴求一件东西,都该保持自己的尊严,挺直了脊梁,才不会彻底被人轻瞧了去。
大太太的院子近在咫尺。
远远的就有小丫鬟看见了她们,纷纷拥上来行礼,又有小丫鬟打起了帘子,迎着她们进门。
迈过门槛的瞬间,温瑾言便看见了背对她而坐的林之墨。
又见面了啊,林之墨。
温瑾言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姿态优雅的给大太太行礼。不待她和温瑾瑜见礼,大太太已笑着将她招到了身边,对着林之墨笑道:“这是四女,你之前也见过的。”
林之墨淡淡扫了她一眼,唤了一声:“四表妹!”便移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甚至带着些许凉意。
温瑾言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可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刻,心境出乎意料的平静下来,行了个福礼,“表哥,多日不见了。”说完这句,退到了大太太身边,平心静气的坐了下来,目光直视前方,周身的气度昭然若现。
大太太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勾,又开始和林之墨说起话来,“你二表妹已经许了人家,不便出来走动。也是你来的时候不巧,昭阳今天刚刚出发去金陵,实在是可惜。”
“大表哥早晚是要去京都的,到时候,大可把酒言欢,日子还长着,姨母倒不必急于一时。”林之墨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是完美无瑕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可温瑾言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了疏离和敷衍。
真的变了太多啊。
大太太微笑着点头,“……人生地不熟,还得你多多照应着。”
“姨母放心,大表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林之墨答应的很郑重,“侄儿定会放在心上的。”
“你这孩子!”大太太心中受用,笑意一直浮上了眉梢眼底,忽然想到什么,笑意淡了些,叹道:“若是你母亲还在世,见到你这般懂事,不知该多高兴!”
温瑾言心中顿时一抽,飞快的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面。
“今日是至亲重逢的好日子,母亲就不要说这些,徒惹人伤心罢了!”一直在一旁插不上话的温瑾言出声劝道:“表哥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母亲快再休提前话了!”说着,看向林之墨,笑容羞赧,“我们苏州的风景和北方大为不同,表哥此次南下,可要好好游赏一番才是。”
温瑾言一怔,恨不得堵上温瑾瑜的嘴。
大太太之所以这么说,一则是昭显自己身为姨母的长辈身份,二则也会让林之墨心中生出孺慕之情,对温昭阳加以照顾。倒是温瑾瑜这一搅合,显得大家都在假情假意敷衍一般。果然,再看大太太的脸色,眸光都有些森冷了。
“南方是与北方不同。”林之墨兴致缺缺,并没有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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