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贵人多忘事,也难怪,人家是日理万机的一镇之长嘛,哪还记得你这个小萝卜的去向,赵志刚宽容大度地想着,赶忙回答道:刚从部队回来,想请雷伯伯给安排个工作。
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你当的是什么兵?”
“武警兵。”
“会开车吗?会修理吗?……”雷镇长的表情慢慢凝肃起来。
“不会。”赵志刚诚实地答。
“这可难办了,你又没有技术。”
“我还年轻,不懂可以学。”
“你这种精神很好,年轻人就要有这么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志刚,不是雷伯伯不想帮你这个忙,就冲着你跟雷鸣的关系,我也会尽心尽力地帮忙,只是象你这种情况的镇上今年有十几个,都来找我给安排工作,我给这个安排了,那个有意见,那个安排了,这个又有意见。全都安排呢,镇上又确实有困难。所以经过镇领导的集体研究,一个也不安排,都自找门路,现在全镇上几十万人眼鼓鼓地瞪着,我要开了这个口,破了这个例,别人会抓耙子说我以权循私。我这个镇长就不好当啦。”老人脸上又堆起了那和蔼可亲的笑容。
老人说的话在情在理,此时此刻赵志刚却听不进,觉得逆耳,觉得对方是在耍花腔,那曾经熟悉的和蔼可亲的笑容此时在他眼里却显得那么虚伪。他在心里冷哼道:当官的,全象你这样,不就天下太平了,虚伪,没劲。
后来老人又说了些什么,他不太记得清了,大概是说再研究研究,有消息就通知他之类的话,他知道这是安慰话,再研究研究,那就是没有下文的下文了。老人还说了一句什么话,哦,是说雷鸣回来了。嗨,雷鸣回来了又怎么样,人家现在是大学生,知识分子,你呢,傻大兵一个,回来还到处讨饭吃,跟人家攀什么?赵志刚烦躁地想着,走出了镇公所。
小镇情仇9
走着,走着,他的气开始慢慢地消了,老头说得对,好男儿志在四方,有本事自已闯。不安排工作就不安排呗,有啥了不起的,那几百块钱的死工资能顶啥用,让他自由自在地去社会上闯荡,或许他还能找到一个发财的机会,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业呢。瞧他昔日的那帮同学哥儿们,哪个不是脚踏双轮骑,腰挂BB机,开口闭口股票、楼花、经纪、女人,一付大款新贵的样子。他赵志刚哪点比他们差,要头脑有头脑,要身体有身体,不就是比他们晚出道三、四年吗?他就不相信他不可以奋起追之,后来居上。慢慢地他的心境开朗起来,回到家,父亲和母亲立即围拢上来,关切地问这问那,他只得撒谎告诉父母,民政局答应给安排工作,叫他不要着急,在家里耐心等待。父母听了他的话也就信以为真,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欢欢喜喜地忙着别的活计去了。赵志刚一个人呆在屋里,心情久久地不能平静下来,他拿过一面镜子,仔细地端详自己,这还是他四年来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端详自己,镜中的他高大威猛,肌肉结实,一张有棱有角的脸,抬头纹很深,脸相粗糙,嘴唇周围有一圈密匝匝的雄性的胡须,那是在部队大熔炉里锤打的结果。这样一个人应该是可以做点事的了,他雄心勃勃地想着,朝自己满意地微笑起来。对,马上开始行动,机会属于勇者。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他就象一头不知疲倦的犊牛一般,他开始了一场推销自己的马拉松长跑赛。每天顶风冒雪,在大街小巷内奔来跑去,寻找着一切可以利用的线索和机会,然后循着这些形形色色的、真真假假的招聘启事找上门去,毛遂自荐,软硬厮磨,百折不挠地碰着运气。就象檐前的肥皂泡,一个泡灭了,另一个又马上奇丽地升起,然后又很快地破灭。人家用人单位开口闭口就问:你大家毕业吗?你懂外语吗?你有会计证吗?你有什么技术持长吗?所有这一切他都没有,他只有一个棒身体和一张不值钱的退伍证。最后,用人单位多半会在摇头之后点点头:当保安还可以,你愿意吗?他不愿意,他已经厌倦了那种打打杀杀、舞枪弄棍的生活,过了讲狠斗勇的年轮。何况他父亲又极力反对他干这一行,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干这行。他耳边响着父亲的话。就这样,半个多月下来,他连份工作都没有找到,更不用说发财的机会了。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后悔,为什么当初在学校时不好好读书,多学点知识和本领,只知道一天到晚打架斗殴、惹事生非,惹老师生气?他越来越迷惑了,为什么当初那么狂热地想去当兵,一天到晚满脑子都是当兵、当兵。结果呢,在一个深山沟里白白浪费了四年大好青春,与社会断绝了四年联系,如今他回来,面对这个日新月异的社会,他紧走慢赶都跟不上它的步伐。这时候他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他的那帮同学哥们,有的上了大学,成了袓国的栋梁,有的捞了一官半职,出入有小车,好不威风。有的自己开公司,开饭店,日进斗金,腰緾万贯。最差的就象玉坤,也靠勤劳致了富,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哪象他,如今连个正经事都找不到。这是个大学生、知识分子吃香的时代,象他这样的人早已被社会抛弃和遗忘了,他不无沮丧地想着,心情变得糟透了,他好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自己的苦闷,可是他又不能去找他昔日的那帮哥儿们,他们太忙碌了,没有闲情逸致来听他发泄他的牢骚和苦闷。何况他也没有勇气跟他们谈这些。过去,他在他们心目中是一条铁骨铮铮的硬汉,是他们的头,现在尽管这头儿的角色名存实亡,但是他依然不想也不能让他们轻视他、嘲笑他,哪怕一丁点儿。这时候,他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麦琪,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有了苦闷就去找麦琪。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小镇情仇10
麦琪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从她挂着清鼻涕、穿着开档裤的时候起,他就认识她了,到了上学的时候,他们又恰好同桌同窗,自然更是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以至于他常常忘了麦琪是女孩子的身份,而一口一个哥儿们、哥儿们地叫。麦琪呢,也真是野得象个小子,似乎从他记事起,她就是一付运动头、一身牛仔服的行头,上树捣鸟蛋、下河摸鱼虾,样样都有她的份,胆子大得很。他俩原来住在同一条街上,那时候她妈妈还在,那是个眼睛深幽幽、深幽幽,笑起来持别温柔好看的女人,每次他去她家玩耍的时候,她总会伸出手来摸摸他的头,那温情的感觉至今还在他的头发根里飘荡,就象妈妈的手。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忽然死了,于是麦琪家就搬到另一条街上,后来随着麦琪父亲一天天发迹起来,财富越来越多,她家盖起了花园别墅,她成了麦百万的女儿,可是这丝毫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友谊。
他就这样愉快地回忆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麦琪家花园别墅门口,随手按响了电铃。立即花园里传来了那只熟悉的大狼狗的吼叫声,一会儿就看见肥胖富态的张妈小脚踮踮地跑来把门打开了。
“张妈,您还认得我吗?”隔着那雕花铁栅,赵志刚挺有礼貌地问。
“记得,记得,你是小志刚,好几年没来了。快请进。”老太太的眼睛立即笑成了一条缝,她深居简出,有年轻人来玩是她最高兴的事。
“麦琪在家吗?”
“在,在,还没起床啦。”
老太太一迭连声地回答着,笑哈哈地把赵志刚引进了客厅, 转身朝楼上高声喊道:“麦琪,快起来,你看谁来看你来了。”
“谁啊?”楼上卧室里响起一阵不耐烦的声音,紧接着麦琪头发蓬松、穿着睡袍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边走还一边哈欠连天地嘟哝着:“哪个冒失鬼这么早来吵醒我。
“还早啦,太阳都晒……”赵志刚突然有些碍口,他第一次发现穿着睡袍的麦琪竟是这样娇慵动人。
“ 哈哈,志刚,是你。”麦琪闻声朝楼下一看,一张俏脸顿时大放异彩,喜气洋洋地、连蹦带跳地跑下楼来。
“怎么今天想起来看我?”
“怪闷的,找你聊聊天。”赵志刚随兴地答。
“是嘛?”麦琪轻笑起来。“张妈,泡最好的龙井茶过来。”
“嗯。”张妈在厨房里欢欢地答应着。
“麦琪,今天不用上班?在家睡大觉。”
“上啥班?每天去应个卯得了,报社人才济济,哪用得上我们?”麦琪娇慵地伸了一个懒腰。
“真羡慕你,有个好爸爸,可以在家里坐享其成。”赵志刚笑道。
“可是我倒宁愿他是个穷光蛋,至少我们可以一家子团团美美地在一起。”麦琪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这里还是你一个人住?”赵志刚环视了一下,叉开话题问。
“是,老东西跟那个坏女人都住在公司里。”
“嗨,不说这些,说说看,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跳跳舞,开开车,交交朋友,有时候挺开心的,有时候又挺寂寞。”麦琪眼珠滴溜一转,抿着嘴儿答。
“还没找男朋友?”赵志刚笑问。
“没有。”麦琪脸儿一红,反问道:“说说你,军营生活有不有趣?”
“我?没啥说的,在一个山沟沟里守了几年飞机场。”
“那不是好没意思。”
“那倒不全是,有时候也挺有味的,比如半夜紧急集合吧,五分钟之内要你将一切穿戴好,打好背包。结果呢,不是你穿错了我的鞋,就是你带错了我的帽,不是上钮扣套下钮扣,就是裤子穿翻,丑态百出,滑稽死了,自己看了都想笑,可是还不能笑,”赵志刚说到这里,自己倒忍俊不住地笑起来。仿佛又回到当年,当新兵那会儿,他继续说道:新兵训练可苦了,连长、排长个个都象阎罗王,你一个动作没有做好,他也不说,走上去就踹起一脚。三接头大皮鞋踢上来连骨头都要痛裂你,可还不许哭。你一哭,一停,好家伙,那就叫一个排、一个班的人停下来看着你练,几个小时几个小时重复不停地练,非把你练趴下不可。
“那你们连长、排长也太严了。”麦琪屏声静气地倾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
“不严哪行?这就是部队的纪律。我当新兵班长那会儿,有个从大连来的城里兵,吃不了苦,常常偷懒躲着睡大觉,不肯出早行。有一天被我撞上,喊来一个兵,悄悄地找根绳子趁他呼噜呼噜大睡的时候,把他五花大绑地捆在了床架上。好家伙,他不是要睡吗?这下睡过够吧。整整三天三夜不允他下地起床,洗脸水都端到他床上,饭也端到他床上,甚至方便都有人替他方便。这下他可真服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睡懒觉了。”
“亏你想得出这么促狭的主意。”麦琪咯咯地笑起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小镇情仇11
“不这样他们不服你管,那些城市兵可油了,你只要稍为软弱一点,他们就欺上来了。就拿那个大连兵来说吧,处处跟我对着干,自从那次以后,他就乖乖地再也不敢屌毛了。更有趣的还在后头啦,我们守飞机场的那会儿,那些当地的老百姓,为图方便,不想绕弯路,常常半夜三更偷闯跑道线,被我们逮着,好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地揍一顿再说,嘿,打了还挺有理的,打了还没处告。那些贵州佬平时可凶了,腰里扎着砍刀,手里拿着勾镰,一付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是见了我们,一个个毕恭毕敬的,嘴巴一个劲地说:解放军同志好,解放军同志好。不过大多数日子挺寂寞的,持别是冬天一个人在山梁上站岗,四周黑黝黝的,听着风在山梁上狼一样地吼叫。那种寂寞的滋味真叫人想哭,那时候就特别想家。”
“有没有一点点想我?”麦琪转动着一双神采飞扬的慧眼好笑地问。
“有一点点。”赵志刚点头道。
“那你为什么没有给我写信呀?”
“我不喜欢写信。”
“彼此彼此。”
两人怪有趣地互望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笑过以后,赵志刚突然面色一凝,黯然道:“可是我这一向老是怀疑这几年兵是不是当错了?我真的无法弄清楚当时的冲动,为什么那么想去当兵,当了几年兵什么没学到,倒被这个社会抛弃了。”
“你怎么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呢?”麦琪好笑起来。
“你看我们这般同学,哪个不是混得挺有出息的,只有我还得一切从头作起,重新来适应。”赵志刚蹙眉道。
“嗨,别听他们扎扎呼呼的,好象有多了不起,其实好多人还不是打肿脸来充壮胖子,装大爷。”麦琪不以为然地嗤道:“嗨,我倒挺欣赏你们这些当兵的,象条堂堂正正的汉子,不象他们那么又猥琐又牛鳖”
“你别安慰我。”
“我说的可是真话。”
“嗨,麦琪,你还别说,跟你呆在一起就是觉得特别轻松。”
“那是因为我喜欢听你胡吹瞎侃呗。”
“是嘛?”
“志刚,你如果想找事干的话,不如到我爸爸公司去,我一说,你准会答应的。”
“别,别,千万别,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知道我的性格,从来不想吃女人饭,这事甭提。”
“行,就当我没说。”两人说了一气这样的话,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志刚毫不客气地在麦琪家吃了饭,告辞出来时心情开朗了很多,麦琪真是个好女孩,龙其是她脸红的时候,说不出的俏丽,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点呢?他好兴致地微笑起来,急步向家中走去。
回到家一看,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灶间忙活着,在准备着一家人的饭菜。他走近问:“爹和妹呢?”
“都还没回来啦,可能加班去了。”母亲头也没回道。
赵志刚在屋里呆了一会,甚觉无聊,他想躲出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呆一呆,再好好想想自己的事。一抬脚就看见父亲干虾样的身子从田埂上蹒跚地移来,老远就听见了他那熟悉的咳嗽声。赵志刚的心抽紧了,眼眶一阵发潮,他快步迎了上去,替过父亲那辆破旧的板车,几下几下把它推到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