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签- 第6部分

　　月娟不说话；只是咬紧了嘴唇。老艾又问："；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月娟这时候垂下眼帘；口中轻轻唤了一声："；哥哥。"；泪水就默默的涌出。

　　老艾的心在月娟的呼唤声中一阵微微的悸动。月娟喊过他老艾；他觉得他已经习惯了听阿笛这样叫自己；月娟也叫过他艾公子；可是他听起来又有些不舒服；只有这一声"；哥哥"；；才足以融化他内心的冰山；柔情和激动震荡着情感的门阀；让他愿意为她打开。

　　老艾用纸巾为她擦干泪水；说："；别哭；月娟；我带你去吃饭；然后我们去看医生。"；

　　月娟紧紧抓住老艾的手说："；不；哥哥；我不要看医生；我只要你陪我。"；

　　老艾用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感觉有些发烫；就说："；要陪也得好好的；有病不看医生我可陪不起。"；

　　老艾的话既充满关怀又小有幽默；月娟感动得坐起来紧紧的将他拥在怀里；泪水就滴落进老艾的脖子；有点暖暖的；又有点痒痒的。她太喜欢老艾了；喜欢得老艾自己都有点不明白。

　　
　　2　　　　午后；老艾带月娟去了医院；医生告诉他们；月娟怀的是宫外孕；快两个月时间了；胚胎的发育随时有胀破输卵管危及母体生命的可能；情况十分危险；必须马上动手术。那时候天空突然响起了一个大炸雷；雨稀里哗啦的一阵猛下；直让人害怕。老艾在心里咒骂着："；谁他妈的没事干把天捅翻了？"；

　　月娟将头无力的靠在老艾肩上；一点意识都没有。她不太清楚什么叫宫外孕；也没去想接下来自己会有什么遭遇；她觉得这样安静的靠着老艾就很好；希望窗外的雨不要停；一直下下去。

　　这时候护士过来叫老艾签手术风险担保书；老艾拿着笔在"；担保人与病人关系"；一栏显得有些为难；一个眼镜医生坐在办公室透过镜片用审视的目光把他看了很久；最后他缓慢的写下了"；恋人"；两个字。

　　直到知道自己快要动手术；月娟才开始害怕起来；她无法想像那些钳子镊子之类的东西在自己身体内触碰的恐惧；她从来没经历过；也从来没想过要经历这样尴尬和痛苦的事情；她紧紧抓住老艾的手；慌张极了。老艾就安慰她："；别怕；一会就好了；要听医生的话。"；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把最好的愿望寄托在医生身上。难道病人不该象基督徒相信上帝一样信任医生吗？恐惧和痛苦在这里都能得到医治。

　　医生给月娟做了检查；发现她身体很虚弱；决定在手术前先为他输液。老艾就坐在病床前陪着她。月娟一只手腕上插着输液管；另一只手和老艾的手握在一起；她轻声的说："；哥哥；我多想为你留住这个孩子。"；

　　老艾疚愧的说："；我们什么都不能给他；他也不愿来到这个世界上。"；

　　月娟听到这话就流泪了；是深情的泪水。老艾的话总能让她内心生出平和的感动。她说："；我在这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什么都得靠你了。"；

　　老艾宽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我会抽时间多陪你。"；

　　就在此时；老艾的手机响了；是冬豆打过来的。冬豆在电话里着急的说："；艾经理；工地前方一个水塘垮了；现在我们已经被大水包围；仓库物资也泡在水里了；我们正在抢救；人手不够。"；

　　老艾挂掉电话脸色一阵煞白；事情出现得太突然；他有些不敢相信。

　　月娟望着他；问："；什么事？哥哥。"；

　　老艾说："；工地被水淹了；我得马上回去。"；

　　月娟问："；这个时候吗？"；

　　老艾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月娟几乎是带着哭腔说："；不；哥哥；你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

　　此时的老艾已顾不了许多；他握了握月娟的手；丢下一句话："；我打电话叫小苗过来陪你"；；然后快步离开了医院。

　　
　　事实上情况比冬豆汇报的要严重得多；工地前方垮掉的不是水塘而是水库；水连绵不绝的朝工地方向涌来；已经淹到了人的腿部。冬豆站在水中一边搬运仓库物资一边大声的对队友们说："；我们现在需要直升机支援。"；他的表情很认真；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仓库里物资很多；他不知道该先搬哪样；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搬。

　　老艾下车后迅速加入到抢险队伍中；仓库位置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也是重中之重；他指挥工人们将劳保用品；混凝土添加剂等重要物资往二楼办公室搬；于是人们从仓库到办公室排成一条长龙；不停的搬运东西。女队员玫瑰也加入进来；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只是人手依然不够。

　　雨一直在下；偶尔夹杂几声闷雷；老艾看见有武警官兵从上游方向下来；心中燃起了希望。一个带队的军官看了看这里；发现他们已经有二十几个人了；就带领士兵们迅速朝下游的村落奔去；他们得首先保证人民的生命安全。蛮牛站在水中；对着他们的背影嘶声竭力的喊："；这里；这里；解放军叔叔；这里需要增援。"；可是没有人理会他；他很气愤；口中骂骂咧咧的；没明白民和兵在关键时刻执行任务有所不同的道理。

　　这时候风也起了；吹着劈里啪啦的雨点打在人们身上和脸上；让人睁眼都觉得困难；眼前的景象模糊而混乱；老艾人生中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真正的风雨交加；那和书本上的概念比较起来；就象看平面和3D电影的效果一样；完全是两回事。他带头唱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歌声一下；两下；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很快响彻了整个工地。蛮牛记不得歌词；他就跟着哼："；咱们工人有力量；当兵的过路不用帮。。。。。。"；风雨声中；也没人听出来他究竟在乱唱些什么。

　　老艾的手机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是医院通过手术风险担保书上留的联系电话打过来的；打电话的正是那个长时间审视老艾的眼镜医生；她问老艾："；你现在在哪里？"；

　　老艾回答说："；在工地现场。"；

　　只听话筒里传来眼镜医生严厉的声音："；你这个担保人是怎么当的？病人马上就要动手术你却走了。她现在情绪很差；拒绝手术；自己拔掉了输液管；这样做是很危险的；请你马上到医院来。"；

　　老艾几乎是哀求道："；拜托；拜托；医生；我这里真的走不开。"；

　　眼镜医生在电话里说："；是你的工作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你自己考虑吧！"；说完挂了电话。

　　老艾一下呆立在原地；感觉天在旋地在转；而他却寸步难行。

　　
　　3　　　　精疲力竭的老艾赶到医院时；整个人都快崩溃了。疲乏；慌乱；无助一起向他袭来；他感觉有些招架不住。这时候他想起了那支"；蜘蛛签"；；签上说：惊风过处桃花雨"；；他在心里哀叹这岂止是"；桃花雨"；？简直就是"；硫酸雨"；；要将人往死里浇。

　　一踏进医院大门；月娟嚎啕大哭的声音就象一根尖锐的钢针刺穿老艾的耳膜；他的心脏也因而抽蓄起来；象被感染了某种疾病；发觉自己也快成为病人了。

　　月娟病房里围了三四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她们在三言两语的劝导她：

　　"；你年纪轻轻；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们医生要对病人负责；请你配合我们。。。。。。"；

　　老艾缓慢的走到月娟床前。他此时全身湿透了；一绺头发挂着水珠贴在额头上；十足的落汤鸡形象。他伸手为月娟擦了脸上的泪水；问："；怎么了？"；

　　月娟哭着说："；哥哥；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忍心丢下我不管；我不做手术了。我本来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让我死吧；我不要活了。"；

　　一个医生对老艾说："；你爱人脾气好犟；马上就要动手术了却不肯进手术室；你劝劝她吧。"；

　　老艾阴沉着脸；面色难看至极。

　　这时眼镜医生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士走了进来；眼镜医生对那个人说："；院长；这就是拒绝做手术的病人。"；显然月娟不愿进手术室的事已经惊动了院长。

　　院长走到月娟身边；握着她的手说："；孩子；你的情况很危险；胚胎一旦胀破输卵管就会引发大出血；你必须马上进手术室；我派最好的医生给你做手术；好吗？"；

　　月娟哭着说："；我不要你们管；我不要你们管；让我死；让我死。"；

　　医生们也觉得月娟太任性了；有人摇起了头。

　　老艾狠狠的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睁开眼时；他突然变得象头咆哮的狮子；对着月娟大声吼："；你死吧；你死呀；你现在就死给我看。"；

　　所有人都被老艾的吼声惊呆了；空气一下凝结不动；有如时空停止运转。

　　月娟咬紧嘴唇眼泪汪汪的盯着老艾；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发怒；他在极度憔悴；疲乏中发出来的绝望声音让她害怕；不敢哭出声来。可是老艾自己却忍不住哭了；他擦了一把泪水；软下口气说："；你要听医生的话；他们是为你好；你如果想死；做完手术后我陪你一起去死吧！"；

　　如此劝慰病人的话连做医生的都是头一回听说；也算是开了眼界。她们相互对望着；感到无法理解。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眼镜医生；她一直静静的看着老艾；表情很怪。

　　这时候小苗赶到了医院；老艾从心底里也没埋怨她怎么这么晚才来；他已经麻木得不知什么叫怨天尤人了。

　　
　　月娟最后是咽咽哭着被老艾和小苗扶进手术室的。老艾站在医院大厅里心内空荡得厉害；医院四周明晃晃的白墙刺得他睁不开眼；疲惫；忧伤；愧疚；无助。。。。。。所有痛苦感受无情向他袭来；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窒息；比死还难受。小苗一直无声的站在他身边；为自己来晚了内疚着。

　　
　　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一个护士端着医用盘子走到老艾面前；给他看盘子里一滩尚在蠕动的；血肉模糊的海绵状物体。老艾感到恶心而痛楚；这就是他老艾不负责任留下的罪恶么？它代表着什么？死亡还是存在？竟使老艾在面对它时显得如此惊慌羞愧。痛苦中；一只蜘蛛的影子爬行在记忆边缘；老艾仿佛看见自己正残忍的把它踩在脚下；随着"；砰"；的一声；一团墨绿色的肉浆蹦了出来；而如今它又幽灵般出现在自己眼前；令他感到恶心而恐怖。老艾在心里埋怨护士为什么要把手术后的摘除体给自己看；他不知道那是医生结束手术后必须要完成的程序；这个程序在以后很多个夜晚里一直困扰着老艾；让他常常从恶梦中惊醒；醒来时口中怯怯的念着"；蜘蛛；蜘蛛"；。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第六章

　　
　　1　　　　月娟出院那天；老艾去了医院接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小苗在病院陪伴照顾月娟；老艾心里对她充满了感激；没想到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关键时候能如此仗义。

　　离开病院时；老艾带着月娟小苗去办公室向医生护士们表达谢意；医生们很和善的向病人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叮嘱月娟要多休息；希望早日康复。在一片"；慢走"；声中；他们向楼下走去。在楼梯转角处；正巧碰见了巡诊回来的眼镜医生；眼镜医生简短的询问了月娟的恢复情况；没有跟老艾和小苗说话。分手时；老艾听见她对他们说"；再见"；；他琢磨着这两个字一直走到医院大门口；"；再见"；？他突然觉得这句话从医生口里说出来好像有点问题；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回过头去对着病院多望了几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隐隐的厌倦。

　　
　　老艾和薛功臣之间激烈的争吵发生在这之后没多久的日子；那时候老艾已经对整个工程情况和工作人员有了详细了解；他决定推出可以刺激生产；提高效率的工作方案搞责任承包制。薛功臣也不反对承包；他和老艾的分歧是该怎样承包？由谁来承包？薛功臣认为整个工程被划分为许多小块后；承包人应该是他和其他一些资格比较老的管理人员；老艾不同意；他坚持认为应该让工人们自己来承包；而管理人员只起管理和监督作用；两个人为此在办公室发生了激烈争吵。

　　薛功臣说："；让工人们自己来搞承包；这会是个悲剧；你想一想毛泽东发动的*；就是让下面的人自己做主；这样搞一定会乱套。"；

　　老艾说："；政治运动和企业行为是两回事；政治带有阴谋动机；而我们是公开透明的；让工人们自己做主；在合同框架内开展工作；能乱到哪里去？"；

　　薛功臣说："；工人们根本就不具备承担责任的能力；就算有合同制约也没用；出了问题责任还得由我们来负。"；

　　这时候老艾想起了康北斗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什么是老总？老总就是东奔西跑；让下面的人有事干；还能按时为他们发放工资的一个角色；他套用康北斗的话；对薛功臣说："；什么是领导？领导就是承担责任的一个角色；既然坐在了领导这个位置；就得承担责任；对下面的人不放心；就是对自己不放心。"；

　　
　　老艾和薛功臣的争论其实最终还是涉及到经济利益问题。搞工程的人都懂"；谁承包；谁致富"；的道理；薛功臣认为以他为代表的一批管理人员应该先得到实惠；可是老艾已经和下面的工人建立了深厚感情；他希望他们能多挣点钱；同时杜绝当官的在就多干；当官的不在就偷懒的不良行为。

　　
　　老艾"；八方展挂稳中盘"；的主见意识在此时得到了充分体现；不管薛功臣怎么强辩；他没有做出一点让步的意思。眼看着到手的麻雀就要飞了；薛功臣气得擂桌子；老艾就在他擂桌子的当儿站了起来；很平静的提醒他："；薛经理；请注意自己的形象。"；

　　薛功臣从话里听出来他仿佛是在告诉自己要搞清楚谁是正职副职；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他恼羞成怒的摔门而出："；咱们走着瞧；和我斗；你还嫩了点。"；

　　
　　老艾和薛功臣争吵的事很快在工人中传开；冬豆和蛮牛就召集大家开会。冬豆一本正经的说："；兄弟们；我们尊敬的艾经理正在受到顽固旧势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