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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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劫-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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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人家,是三代人,前后厢房一整套,还外加一个客堂间。小寞的隔壁住了一对老夫妻,死样怪气的。小寞的父母和小寞几乎从来不和这两家打招呼,因此相处还算和睦。小寞顶喜欢的是晒台,几乎是小寞家独用的,爸爸装了水龙头,妈妈最爱在那里晒衣被,而小寞喜欢站在制高点看对面马路的电影院招牌和再过去的那家超大的食品店。有时候小寞还喜欢吹口哨,把路过的野猫吓得一跳一跳的。夏天,小寞在晒台上边洗衣服边看星星,直到被妈妈骂她浪费水,说是要被邻居说闲话的,因为所有的人家都是公用一个大水表的;冬天,小寞喜欢把妈妈种的几盆花草一盆盆搬到搭好的简易暖棚里;春天,小寞学着爸爸的样子修剪月季花的枝叶,把最好看的一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秋天,小寞喜欢在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拿一把椅子捧一本书在晒台上装模作样地读的同时发呆和遐想。以后的小寞总是无限地热爱阳台,让很多人看不懂。

  爸爸妈妈自然还没有回家,小寞先用力打开那把挂锁,再转开房门的“司驳领”锁,开了门,换上拖鞋,喝一杯水,习惯性地打开冰箱看一看。自从有了冰箱后,小寞每天回家总爱开一下门,希望里面有一个惊喜等待着她,但通常是失望。

  小寞拿出作业,开始做起来,她知道现在——她决不能想一个小时前发生的那件事,如果想了,一定会在脸上留下痕迹,让妈妈看出来,在这一点上,小寞的思路无懈可击。

  六点不到,妈妈回来了,她今天做的是日班。小寞的妈妈是个护士,但是她通常说自己是医生,小寞对此无可无不可。因为,她知道妈妈在医院里绝对是号人物,小寞在那里能感受到妈妈的同事们对小寞的偏爱和对妈妈的一种被吸引力。妈妈的师傅总是告诉小寞,小寞的妈妈是医院数一数二真正有本事的人。小寞对此根本无动于衷,因为她知道妈妈不喜欢她的大多数同事们。小寞不常去妈妈的医院,妈妈不喜欢带小寞去,小寞也知道医院的可怕。小寞小学六年,隔三岔五地上医院报道,闻惯了消毒水,摸熟了体温表,看厌了医生的脸,也饱尝了各种吃药打针的痛苦,好在小寞按照妈妈的预见,在初中时很少生病了,因为是可以靠发育带过去的。小寞在这学习以外的这方面是个很听话也肯学习的孩子,因此以后小寞杂七杂八的事情的通晓程度让很多人惊叹。小寞在妈妈的医院里只有一件事情是最快活的,那就是偷看护士给病人打针,妈妈很鄙视小寞的这种做法,虽然当时的小寞只有六、七岁。小寞并不是爱看针头下的各色屁股,她从来没有这种念头,确切一点,她喜欢看病人的表情,龇牙咧嘴的,凝神屏气的,漠然无声的,大喊大哭的都让小寞看得有滋有味,甚至有一次她在一篇“我的妈妈”的文章中把这段经历大书特书从而让老师大加赞扬小寞对于细节的描写炉火纯青。

  妈妈麻利地烧饭洗菜,并很快地把自己收拾停当,放好水让小寞洗澡。妈妈很爱清洁,每天盯住小寞洗手洗脸是她最为重要的一件事。虽然已经过了国庆节,但是仍然不厌其烦地烧水让小寞洗澡,小寞小时候很喜欢洗澡,因为洗澡的大木盆让小寞有一种在其中游泳的感觉,可大了以后,木盆还是那一个,未免有些捉襟见肘,小寞总是局促不安,但是还是留着一份对洗澡的依赖,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小寞从来不和妈妈顶撞。

  前脚洗好澡,后脚爸爸就回来了。爸爸的单位在浦东,要骑车摆渡过江,总是比较晚回家。爸爸在单位是个小头头,小寞也不知道具体的职位。小时候每年暑假总是坐在爸爸的老爷车后面,晃晃悠悠地到黄浦江的那一边爸爸的单位,那里尽是叔叔伯伯,大家很热情地把办公桌腾出来,拿出各式糖果招待小寞,中午食堂的伯伯会把小寞爸爸的饭碗装得满满的,爸爸的徒弟还会拿来特大号的肉馒头让小寞带回家当点心吃。可是,小寞总是很拘束,因为那里几乎都是和爸爸一样的男人,也不是没有女人,但是她们通常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车间里。办公室里的阿姨很少,只有一个和小寞很好,爸爸总是把小寞交给她,让这个阿姨带小寞到浴室洗澡,浴室里只有小寞和阿姨两个人,小寞小心翼翼地看着阿姨蹲着丰满的身体给小寞洗衣服,小寞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当她婉转地向爸爸表达这份感觉时,爸爸总是一笑而过,让小寞觉得爸爸有些可恶,直到有一次她看到阿姨兴高采烈地和爸爸两个人一起看画报,她的这点小小歉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晚饭是三菜一汤,小寞的妈妈很舍得在吃穿方面下功夫。小寞最喜欢吃鱼头,而爸爸酷爱红烧肉,因此,饭桌上总有这两道菜。小寞听妈妈说,她出嫁前根本不会烧菜,而爸爸烧得一手好菜,但是婚后妈妈学会了很多家务,而爸爸只有在过年时才会大操大办。小寞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妈妈曾经总结性地指出,饭店的好厨师都是男人,而在家烧饭的一般都是女人;同理,好的裁缝也都是男人,而在家小缝小补的都是女人。小寞看着妈妈说话的神情是那种郑重其事的,所以她理解了妈妈的言下之意是女人是为家庭而生的产物,必将回归家庭,这和王悠悠的说法如出一辙。虽然王悠悠顶不喜欢家庭妇女式的女性。而小寞得到的信息是女人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尤其是和赵安认识后更加坚定了她的这个观点并努力实践。

  “赵安!”小寞扒了两口饭,努力不去想这个名字,因为吃饭是一家人一天中的大事。爸爸妈妈会交流很多事情,通常小寞的在校情况是不在其中的。小寞感到很幸运,自从小寞五年级后,父母就不是很关心小寞的学习,因为小寞的优异成绩让父母很是放心,只有在考中学填志愿时,父母才和小寞就学习讨论了一个小时。自从进入中学后,除了开学陪小寞注册入学,父母就再也没有去过小寞的学校,见过任何的老师。小寞对此很满意,尤其是看到高高大大的同学们在父母的陪同下来见老师,小寞更加感激父母。与此同时,小寞的心里也会掠过一阵失落,但是很淡,小寞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饭桌上,小寞的妈妈在和爸爸说这个月的支出,今天是月末了。听得出,妈妈得意地说这个月略有结余,准备给自己和小寞添置几件冬天的衣服。爸爸总是无条件接受,并且略显夸张地给出何时去逛商店的建议。小寞想的是她要在合适的时间提出买一件粉红色的外套,这是今年很流行的款式,学校里的不少高年级生穿着。不张扬的泡泡袖,胸口是用层层叠叠的宽而扁的宽紧带抽紧并缝制在里面的,因而看上去有一种跌宕,这是最让小寞着迷的地方。

  “小寞,下个月的零用钱给你加到三十块吧!晚上要加自习课,可以买点点心。”小寞一惊。学校里压根没有加自习课的事,那是为了和赵安多一点时间在一起而向父母撒得谎。所以,小寞听了感到很羞愧。“噢!”心里还是窃喜的,多了二十元钱可以做许多想做的事了,可以买很多一直想买的书,可以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玩,甚至可以去看录像了。 

  小寞只看过一次录像,是和尤丽、江至洋一起在城隍庙附近的录像厅看的。看得是琼瑶的《聚散两依依》,那是小寞最喜欢看的一本琼瑶的书。小寞一直看了7遍书后,才看的录像。她爱死了书中的高寒,也记下了“如果可以,我愿意淹死在你的酒窝里”那句情话。

  小寞一直酷爱读书,那几乎是童年唯一的爱好,至今很多天的晚上,小寞躲在被窝里,摇着手电,看书看到凌晨,偶尔才露出口鼻呼吸一下。这让小寞很享受,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是小寞原本的视力在后来逐渐变成了近视加散光。但是,小寞根本不在乎,依然沉浸在那些奇妙的文字和海阔天空的联想中。

  小寞是从六年级时开始看琼瑶的书的,她一度很迷恋,会把每一个故事中的主人公的名字写下来,然后给他们画好三角或四角关系的线段图,最后再给心仪的女主角画像,用服装设计师般的线条添上华服、首饰,自得其乐。尤丽和江至洋都很喜欢这些图,尤其是尤丽,她的记忆力也是超群的,会指出小寞偶尔的失误,这让两个女生又有了一层亲密。

  小寞知道妈妈也看琼瑶,而且不露声色地把这些书放在自以为隐蔽的地方,不让小寞看。可小寞骄傲地想,如果让妈妈知道自己看过哪些书,一定会让妈妈大吃一惊的。后来,小寞三十岁的时候,妈妈恼怒于小寞的未婚曾经恶狠狠地说过,小寞的脑子就是看书看坏掉的。

  吃完饭,小寞慢慢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也就是一间小小的亭子间,那里冬冷夏热。小寞晚上是不睡在那里的,只是在那里放一些自己的东西和家中的杂物。亭子间是上海石库门独有的建筑,在很多上海本土作家的作品中多次出现。小寞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感到很亲切,但是她不同意人们对亭子间的评价,认为那是低俗阴暗暧昧的象征,小寞想她的亭子间总是明亮的,而且空气里是一种纯净的处女气息。

  这时候,小寞才把那封信拿了出来。信封上的几个大字,小寞已经看了很多遍了。赵安的字不像他的人,中等身材,他的字是瘦而长的,尤其是“捺”总是渗透纸张似的怵目惊心。

  信的内容没有什么,汇报了上个周末回苏州老家看外婆的事情,还说给小寞带了豆腐干,那是赵安始终不理解的地方,小寞总是每到一处,要买一堆据说是那个地方的有名的纪念品和食物,在赵安看来,吃是一种极其简单的事情,但是他却很挑剔。让小寞感到有点后怕的是,赵安没有像第一封信那样正常地署名,而是用了他和小寞的一个暗语:一只闭着眼睛的牛头,赵安属牛,小寞属虎。赵安有一次愤恨于小寞的蛮不讲理,就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后来又道歉似的画了一只只有两根胡须的老虎头,眯着眼睛微笑,那个图案把小寞逗乐了。以后的很多时候,小寞心情好的时候,会把这作为自己的签名写在各种各样的便笺上。看小寞开心了,赵安又画了自己的图案,就是一只紧闭双眼的牛头,小寞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把这个图案学着画了一遍又一遍。

  小寞捏着这封信,不断安慰自己,班主任绝对不会拆信的,她只是怀疑,因为那所学校一向是以*开放而闻名的。高年级的学兄学姐可以自由地在音乐室用英语吉他弹唱《雪绒花》;在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学习日,组织校园演唱会,把郭峰、齐秦、叶丽仪的歌演绎得入木三分,让初一时的小寞心旌荡漾。

  小寞最终把这封信藏得严严实实。她知道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是她对信的珍惜大过了对危险的恐惧。小寞一直倔强地保留着这个思维习惯,对危险的事情一厢情愿地淡化。

  《一剪梅》开始了,妈妈一定在看,费玉清是妈妈很喜欢的那种类型。小寞只觉得这首歌好听,酥酥地婉转,唱到了心底柔软的那个地方。王悠悠对小寞关于声色方面的评价总是一言以蔽之:为赋新词强说愁。

  小寞拿出了英语书,安慰性质地通读了几遍课文,Miss刘曾夸奖小寞的口语很好,口音柔和恰到好处,但是书面成绩就总是中不溜球。小寞一点儿也不惭愧,她觉得中国人只要中文学好就可以了。对于曾经的幼稚,小寞在后来很后悔自己的浅陋无知。

  夜终于晚了,小寞回到了大房间。爸爸在小寞四年级的时候请单位的一帮同事给自家搭了一个结实的阁楼,本来极高的挑空显得有些压抑,但是依然光线充足。阁楼成了父母的卧室,而小寞可以独享一整晚的大房间,每天晚上望着略微有些斑驳的墙壁,小寞做着各种各样不切实际的空想。尤其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小寞随手在床旁的书架上取一本书,翻翻看看,胡思乱想,嗤笑几声,满足地睡去。

  小寞睡觉有个坏毛病,说梦话,而且不是一般的梦话,通常是又哭又叫,话语异常清晰,哭声伤心透顶。这种病态似的做梦让父母一度头痛,小时候妈妈会过来叫醒小寞安慰,还会怜爱地抱紧她。可这几年,小寞的父母只是在清晨把小寞梦中的情形一丝不苟地转告给她,有时候还会嘲笑几句。后来,小寞知道了这种情形叫梦魇,有轻有重,各种科学依据都让小寞不敢苟同。在大学中,小寞的梦魇曾经让同屋的女生多了很多的喜怒哀乐,还有人不无骄傲地表示曾经在深夜清醒的状态下和梦中的小寞共同对话,而且天衣无缝。小寞始终不清楚自己的这种状况到底如何的可笑和骇人。

  小寞睁大了眼睛,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了六月的那一天,就是和赵安认识的那一天,小寞一直清晰地记得那天是晴天,最高温度摄氏28度。

  初二时,丁老头兴致盎然地组织了一个影评兴趣小组。小寞她们四个都参加了,事实是小寞班级一半以上的人都参加了。在学校先进的影音教室里,影评小组的成员看了很多部国外国内的影片,还对诸如《谁是第三者》等探索电影进行了热点讨论和追踪。小寞一直很感激自己能有一个这样的初中生活,不至于自己的青春期充满了枯燥和难堪。

  小寞最喜欢的电影是《乱世佳人》,对费雯丽崇拜得无以复加,很多的镜头和台词在很长时间里让她津津乐道。与此同时,她一遍遍地阅读原著,摘抄了大段的篇章,连篇累牍地背诵和回味。

  在看电影的最高潮期,小寞迎来了她的十四岁生日。小寞的生日是六月初,双子星座的。小寞觉得自己是典型的双子座人,而且她一度在初三最艰巨的学习时期研究星座。后来小寞在出版社工作时还真的写过一个阶段的星座解析和教程,让小寞又一次感叹冥冥中的可怕。

  小寞生日时,女生们合伙送了一盒酒心巧克力,她们早就征求了小寞的意见。小寞好吃巧克力是遗传,小寞的爸爸对巧克力的偏爱让小寞也甘拜下风。小寞的爸爸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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