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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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皈-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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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掌门相貌有何特点?”一直未开口的岳沉檀,终于开口问道。他目光沉沉,落在肖石冰冷的面容上,似有千斤重。

    方才众人见识了他的厉害,哪里再敢给他脸色看。有人忙不迭道:“我家掌门,右嘴角上方有一颗痦子。”

    岳沉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沉思。

    叶藏花环绕四周,见此状,声音略扬道:“既然此胡掌门非彼胡掌门,想必另外两具也是李代桃僵了。”

    贾无欺眼疾手快的从那两具尸体的颈后一掀,果然,翠华、玉泉两大剑派的弟子都变了颜色——躺在那里的,哪里是掌门。

    “既然此案疑点颇多,众位还是别妄下判断的好。”叶藏花手中纸扇轻摇,“否则,污蔑正道盟友,意图不轨的罪名,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

    “正是。”柴负青似是未听出弦外之音,朗声道,“今日天色已晚,众位若是不嫌弃,可先随在下去气宗驻地歇息,等明日再做计较。”

    他话音刚落,不少人嚷嚷道:“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好麻烦柴掌门。既然他剑宗最可疑,我们还就偏留在剑宗了。”

    见众人如此说,柴负青也只是笑笑,没有再开口。

    叶藏花瞥了柴负青一眼,冷哼道:“既然各位想留在剑宗,那便留吧。只是我剑宗禁地颇多,各位可留神了,不要乱跑。若是擅闯禁地,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可别怪我没先提醒。”说着,他招呼几个剑宗弟子,吩咐了几句,便振袖而去。

    见他身影渐远,终于有几个憋不住的不忿道:“还剑宗掌门,哪有什么大家气度?”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过吗,这太冲剑宗的人,性情都怪得很。”

    “就是,哪儿能跟柴掌门比。”

    贾无欺无视这帮窃窃私语的人,推着岳沉檀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大殿。
第十二回
    酒足饭饱,天色渐老。

    贾无欺一人一盏,靠在窗边好不快活。叶藏花虽然对三大剑派的人毫不客气,对他与岳沉檀二人却着实不错。食宿安排的妥妥当当,还给他们留下了驻地的地图,方便他二人四处逛逛。本来贾无欺想拉着岳沉檀饭前先游览一番,见对方一副不感冒的样子,也只好先回房了。

    一盏饮尽,朦胧的弯月终于跳上了枝头。

    天沉地暗间,一只海东青乘月色而来。通体雪白,只双翅上点点黑色,如泼墨一般。

    贾无欺望着渐渐逼近的利爪锐喙,放下手中的酒盏,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等他再次踏出房门的时候,明月高悬,虫鸣声将整个后院衬托的愈发安静。他踱到岳沉檀房前,却未见一点灯色,这人实在不够意思,自己一个人出去玩居然不叫上他。转了转眼珠,他轻轻一跃,跳上了屋顶。

    要说这太冲剑宗的屋顶,修的着实不错,瓦片厚重,码的密密实实,不在上面走一遭,实在可惜。几乎要将后院整个屋顶墙头都爬遍,贾无欺终于发现了岳沉檀的身影。

    也不知他是怎么一个人上到屋顶的。

    他依旧坐在那辆古朴的轮椅上,沉浸在迷蒙的夜色中,略显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翻飞着。望着他的背影,贾无欺感到了一阵深沉的岑寂清寥。

    飞檐之上,贾无欺长身而立,迟迟未迈出下一步。

    然而,一阵若有若无的酒香,却勾得他不得不循着酒香而去。等他收住脚步时,已不期然来到了岳沉檀身边。

    “好你个岳沉檀,居然喝酒!”贾无欺看清岳沉檀脚边的酒坛,笑嘻嘻蹲下,凑过去闻道:“你这和尚不老实,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酒让少林高足破了戒。”

    他深吸一口气,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让人清醒,又令人沉醉。

    “并未破戒。”岳沉檀看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自顾自将杯中酒轻抿一口。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月光下,青色的血管在他肌肤下绵延着,清晰可见。

    “没破戒?”贾无欺一屁股坐在酒坛边,抬头望向岳沉檀,“难不成天玄大师的弟子都是酒肉和尚?”

    岳沉檀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道:“我持三昧耶戒。”

    “那是什么?”贾无欺找不到多余的酒盏,很不客气的端起酒坛就来了一大口,“可以吃肉喝酒的戒律?”

    岳沉檀兀自喝着酒,没再搭理他。

    两人静静喝了一阵酒,谁都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沉静才是最好的下酒菜。贾无欺酒至半酣,强忍住再来一口的冲动,恋恋不舍的放下酒坛道:“虽然你是个和尚,对酒的品位倒是不错。”说罢,他双手撑头,躺在了屋顶上,“我已许久没喝过这样好的般若酒了。”

    岳沉檀听他这么说,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你能尝出来,也不一般。”

    “般若酒冷冷,饮多人易醒——”贾无欺跷着脚,拍着瓦片,击节而歌,“——不独祭天庙,亦应邀客星。”唱至最后一句,酒气翻腾而上,他已满脸通红。

    “你醉了。”岳沉檀语气平平道。

    “还可再战。”贾无欺拉长音调道,“只要岳兄别借机做点什么才好。”

    望着他亮晶晶的双眼,岳沉檀只说了一个字:“哦?”

    “我知道岳兄定有很多疑问。”贾无欺懒洋洋的靠在瓦片上,“既然我喝了岳兄的酒,岳兄想问的只管问,就当是酒钱吧。只是嘛……”他狡黠一笑,让他平平的五官生动了许多。

    “你想说,酒后之言,当不得真。”岳沉檀又饮一盏,眼中却一派清明,好像真的越喝越清醒一般。

    “岳兄高见!”贾无欺哈哈笑道,只差鼓掌了。

    “无妨。”岳沉檀波澜不惊道,“我问我的,贾兄随意。”

    “怪和尚……”贾无欺喃喃一句道。

    “贾兄曾言,自己是千面门弟子。”

    “正是。”

    “所以贾兄自然能看出那三具尸体是有人易容而成。”

    “幸不辱命。”

    “千面门弟子都需习得一手好绣活?”

    “我只是略知一二,技艺算不上精巧。”

    听到这里,岳沉檀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冷冽:“绣活尚可理解,我却不知,千面门弟子,连燕子三抄水这等轻功,也需修习。”

    贾无欺心头一惊,不知自己在何时露了马脚,心念电转间,脱口道:“师父在轻功上要求不多,只是你也知道,我千面门虽擅长易容伪装,功夫却实在一般。若无一二种上等轻功傍身,如何在江湖上混吶?”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对方却不轻不重的恩了一声,无甚反应。

    也不知信了没信,贾无欺有些懊恼。

    没想到这怪和尚刚下山不久,弯弯绕绕的心思却不少,观察也如此敏锐。

    他偷偷瞟了岳沉檀一眼,没想到对方也正目光沉沉的望向他。干咳一声,他义正辞严道:“你看什么。”

    “看你。”岳沉檀直白道,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咳。”贾无欺觉得双颊火热,似乎酒劲上来了。他有些语无伦次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头顶的突然一暗,岳沉檀俯下身来,宽大的衣袍挡住了月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攀上他的颈项,在他耳后轻触一下旋即离开。月光重新洒在贾无欺的面庞上,若隐若现的檀香味在他鼻息间徘徊,而他的耳后,冰凉一片,触感犹在。

    岳沉檀好整以暇的坐在轮椅上,仿佛方才的一明一暗都是贾无双的错觉。

    “岳兄还真是……”贾无欺挠了挠头,找不出任何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易容了?”岳沉檀静静看他,笃定道。

    “自然。”贾无欺挺了挺胸膛,大着舌头道,“我千面门弟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江湖上易容者甚众,你可都能一眼瞧出?”岳沉檀问。

    “不说能万无一失,至少能猜出个七七八八。”贾无欺自信道。

    看着他酡红的面颊,岳沉檀沉吟片刻:“……醉酒误事,贾兄还是先休息,明日再谈吧。”

    “……个怪和尚,自己喝酒,还说别人。”贾无欺双目微阖,神情迷离,嘟囔了一句。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身体一轻,随即落入一片温暖之中。

    难道是传说中的温柔乡?

    只是这温暖尚可,柔软不足。

    “硬邦邦的……”他迷迷糊糊道,随即颈后一痛,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床边,岳沉檀默默看了他片刻,转动轮椅,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第十三回
    义庄前,有个年轻和尚,赤脚站在蔺草席上,端着木钵,似乎在化缘。和尚化缘本不是什么怪事,但在义庄前化缘,就像找烂赌鬼借钱,实在是莫名其妙。

    况且,这个和尚虽然头顶光秃秃一片,但长得还不错。从某种意义上说,长得不错的和尚和长得不错的寡妇有异曲同工之妙。

    贾无欺几乎失去了对昨夜醉酒后的全部记忆,以至于今日岳沉檀面无表情询问他是否要一同再探义庄时,他想也没想就欣然应允了。远远看见义庄前那个年轻和尚,贾无欺揉了揉不知为何青紫一片的后劲,歪着头道:“嘿,那和尚和你一样怪。”

    话音刚落,那年轻和尚像有感应般,将头转向了他们。

    岳沉檀眉头微微一跳。

    “走——”岳沉檀刚要转动轮椅,年轻和尚已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奔了过来。脱缰的野马也许并不是个很好的形容,应该说,动如脱兔。

    “小师叔。”年轻和尚赤着脚,也不嫌脏,狂奔到岳沉檀面前,立刻双手合十,大气不喘的深鞠一躬。

    “……你们认识啊?”贾无欺的目光在两人的头顶转来转去,一个光秃秃,一个黑蓬蓬。

    岳沉檀:“……”

    “阿弥陀佛。”年轻和尚呼一声佛号,朝贾无欺施礼道,“贫僧乃少林南宗弟子,法号善哉。”

    “在下千面门弟子贾无欺。”贾无欺还礼道。

    善哉?这是哪个不负责任的师父起的名字?他腹诽道。方才这位善哉小和尚叫岳沉檀小师叔,难道两人都师从天玄大师?若是真的,这天玄大师也真有趣,教出一个怪和尚,又取出一个怪名字。

    他将目光投向岳沉檀,对方面不改色的坐在轮椅上,明明是被善哉小和尚俯视着,却生出一副睥睨苍生的气势。

    “小师叔。”善哉小和尚再次唤了一声,可怜巴巴的望着岳沉檀。

    “说。”岳沉檀终于薄唇轻启,赏了他一个字。

    “能不能从你这儿,化点缘。”善哉欲言又止。

    岳沉檀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善哉小师傅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贾无欺看到他赤|裸的一双脚,这是欠了何人的债,连鞋子都抵债了?难不成,是赌债?这少林南宗的弟子啊……贾无欺表情有点微妙。

    “贫僧欠了章台柳一笔钱。”善哉说着低下了头。

    贾无欺表情更微妙了。

    章台柳乃是城内最有名的妓院,文人骚客,高官巨贾,常常在内千金一掷为一笑。在震远镖局未出事之前,章台柳也是总镖头方破甲最爱宴请武林侠士的地方之一。虽然名声在外,章台柳的门槛却并不高。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玩法,没钱的点上一壶酒,在里面坐坐,也无需许多银子。

    章台柳,与京城有名的秦楼楚馆不同,是寻常人也去得的地方。

    但这个地方,别人去得,和尚却如何也去不得。

    除非……

    “岳兄,感情逛窑子也不在你们那个什么三昧耶戒里?”贾无欺挪揄道。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忙解释道,“贾施主别误会,贫僧前往章台柳,是有正事。”

    去章台柳办正事?

    还能是什么正事?

    贾无欺理解得点点头:“我懂,我懂。”

    “不是贾施主想的那样——”善哉急得挠头。

    “收声。”岳沉檀径自转动轮椅,朝义庄门口驶去,“先做正事。”

    “走吧,小师傅。”贾无欺朝善哉挤了挤眼睛,“先跟我们去办我们的正事,然后再解决你的。”

    善哉无可奈何,只得老老实实跟在两人身边,踏入了冰冷阴森的义庄。

    一回生二回熟,贾无欺和岳沉檀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安置方破甲等人尸体的木床前,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善哉赤着脚跟在后面,不停的低吟着佛号。

    “怎么突然想到再来义庄?”贾无欺问道。

    “依贾兄高见呢?”岳沉檀显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要我说嘛,自然是胡千刃他们的尸体让你觉得这里的尸体也有问题。”

    “恩。”岳沉檀点点头,“我们第一次来此查看尸体时,那时我便觉得尸体有些奇怪,却无甚头绪。昨日胡千刃弟子说他的右嘴角有颗黑痣,我才有了些头绪。”说着,他的目光在贾无欺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直直穿过了他脸上那层薄薄的面具,真刀实枪的砸在了贾无欺真正的面容上。

    贾无欺不自在的摸摸脸:“好好说话,别乱看。”

    岳沉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便请贾兄为我解惑吧。”说着他来到尸体前,掀起了白布——方破甲、穆千里,张虬指和杜易的尸体,重新暴露在了空气中。

    低低的诵经声从二人身后传来,贾无欺朝后一瞧,善哉不知何时已席地而坐,两片嘴唇上下翻飞着,双手合十。

    “不必管他。”岳沉檀指了指方破军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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