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灿非但没表现出接受的意思,反而还冷笑道:“道歉有用?昨天要不是我拼死挨了她一脚控制住了场面,当时怕就得踩死好几个。人命呐,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若是因为她的无知就被无辜地葬送掉,你以为说个对不起就完事了吗?”
方仲信的神情沉重得让人揪心,“你训的对,我会对她严加管教的。”
“若你的管教仅限于打骂一类的,我看还是省省吧。教了她一身武功,却没能让她明白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才能用,你不觉得汗颜吗?亏你们方家还口口声迅捷武德至上,这就叫有武德?”
骂完之后,王灿扔下一声冷哼,怒牛似地走了。
方仲信气得脸色铁青,却也只能干受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玲从里间转了出来,便要去追王灿。刚到门边,却被方仲信喝住:“站住!你干什么去?”
方玲红着眼睛道:“是我做错了事,他凭什么骂你?”
“凭什么?”方仲信嘿嘿地冷笑道,“凭我姓方,凭我是方家的当家人,凭我是你爷爷!这难道还不够?”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打伤的他,他有不满,有怨气,只管冲我来,杀也好,剐也罢,我都接着!”
“看来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对吗?”
“我知道,我不该伤他!”方玲泪水涟涟地道,“他王灿金娇玉贵,所有人都得捧着他,宠着他。我呢,我算哪个牌名上的人?路边的野草一样卑贱!哪有资格跟他动手!如今伤着他了,就成千古罪人,就该千刀万剐!”
方仲信哈的一声怆然仰天而笑,“王灿骂得对,骂得对呀!我不单该觉得汗颜,还该觉得羞愧才对。亏我对你父亲那么信任,却教出你这样蛮不讲理的人!行了,今天下午你也不必去学校了,到祠堂的祖宗牌位前跪着吧,什么时候能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来找我!”说完,一掌拍在紫檀木的办公桌上,厉声暴喝道,“还不快滚!”
哗的一声。
紫檀木的办公桌顷时碎成了粉沫,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
长这么大,方玲还从未见爷爷如此愤怒过,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187 新校长上任(上)】
新校长在差点发生踩踏事故后的第三天就到任了。
那是一个看上去像普通农民的小老头。驼背秃顶。干瘦蜡黄的小脸上架着一副黑边框的,镜片约有一指厚的近视眼镜,老鼠似的小眼睛贼亮贼亮的,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心里去,什么歪邪念头都甭想瞒住他。说话前总会先笑,笑得还很腼腆,很和气,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劳动者的质扑气息不禁扑面而来。他走起路来又快又稳,虽然精瘦如柴,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但却偏给人山岳般的安稳之感。
没人敢相信他就是蓬城第四中学的新任校长。即便是和猥琐著称的孙伯海相比,他的气质也远有不及,怎么看都跟‘校长’这个身份沾不上半点关系。不过,当他腼腆地笑着说:“……我姓吴,叫吴敬宣,尊敬的敬,宣传的宣……”时,台下数千学生顿时哗然。
吴敬宣呐,蓬城市的中学生谁没听过他的大名?
六年前,他接手射江县实险中学,只用了三年时间,便让烂得不可一世、烂得臭名熏透整个蓬城市的学校评上了省级重点。前年,也就是他接手射江实险中学的第四个年头,射江实验中学的升学率陡然飙升,在蓬城市排行第三,仅次于蓬城一中和六中。去年更不得了,不但将六中踩在了脚下,直逼一中。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不像校长的小老头吴敬宣的功劳。
吴敬宣还有个外号,叫‘俾斯麦’,也有学生叫他‘麦爷’的,意指吴敬宣就像带领德意志崛起的俾斯麦一样铁血。
射江实验中学的校规严得让人心惊胆战,绝对是学生的噩梦。
可没想到这个噩梦竟然降临到了四中头上。
就在所有人都会以为吴敬宣会把射江实验中学的铁血政策移植到四中时,他却只勉励性地发表完就职演说,就宣布解散了。
尽管他一个字也没说,但四中的师生们都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交谈中莫不充斥着一种‘好日子从此结束’的感慨。就连赵灵益这种视权贵如粪土的大少爷也忍不住叹道:“操啊,早知道这货会来四中,打死老子也不会转校过来!”
方奎道:“校门在那边,你赶紧请便吧。咱们绝不会留你!”
赵灵益没理他,而是问王灿:“灿哥,你是怎么想的?”
“我?”王灿颇为无奈地道,“我在想麦爷会不会拿我这个刺头开刀?!”
方奎眼睛一亮,“不定还真会呢!我听说麦爷刚主政射江实验中学时,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县长家的少爷!你可得小心点,别让他逮着尾巴了,不然麻烦肯定不会小!”
赵灵益却不以为然地道:“难不成他还能将灿哥给开除了?”
“开除肯定不至于的……”王灿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见,话说了一半,又摇了摇头道,“算了,到时候再看吧!”
不得不说,学生的心理很奇怪。刘伟强主政时,四中的校规校纪一点也不松弛,校风也以严厉著称,每年高考的成绩也算不错。一旦倒台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成了狗屎,没有为四中取得过任何成绩。如今新来了一个有着严厉之名的校长,便觉得天都要塌了似的,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哪一个又曾记得,刘伟强也曾是以强悍闻名蓬城教育界的?
与其说了们是对吴敬宣‘铁血’之名的恐惧,倒不如说是人性对‘陌生’的怯惧,一旦习惯了,就又会觉得不过尔尔。当然,很多人都堪不透,也想不到那么远,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们不得不承受‘陌生’带来的折磨,并为之付出巨大的心理代价。
王灿堪透了吗?
他用不着去堪,因为他压根就不在乎!之所以担忧吴敬宣会不会拿他开刀,是因为他深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会经常翘课、早退,如果吴敬宣想尽快树立起威严,发生冲突就再所难免!
一个要命,一个要威,矛盾势必难以调和。
尽管他很珍视现在的学生身份,但为了保命,校规校纪什么的,他也就顾不得了。
果然,下午刚放学,郭志豪找到了他,简短了谈了几句后,就让他去一趟校长办公室。
“去那干啥?”王灿狐疑地问。
“不清楚!”郭志豪摇头道,“吴校长点名要跟你谈谈,赶紧去吧!”
王灿心下格登一跳,暗道:“麦爷这是要下战书了?”嘿嘿地怪笑道:“这是要降伏地头蛇的架式么?行,我就去会会这位铁血宰相!”
郭志豪忙叫住道:“别使性子。吴校长这人……去吧,好好谈!”扭头就走了。王灿看出他有话想说,临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想问,又觉得没这必要,毕竟跟吴敬宣一谈就什么都清楚了。
到了校长办公室外,敲了门。
“进来!”吴敬宣的声音在这里听来与旗台上有判若两人,那时的他坚定但不失温和,但这会儿听着透着别样的严肃。
王灿推门而进。
校长办公室重新布置了一番,一改以前的庄重大气,显得朴素、从容、平和,更重要的是透着一股子自信——王灿从很多刘伟强时代的印记都被保留了下来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待王灿开口问好,吴敬宣就先笑着招呼道:“坐,坐下说话!”又起身亲自给王灿倒了杯开水。
这般殷勤让王灿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忙站起身来道:“校长,你,你有什么指示只管说就是,我一定照办!”
“指示?”吴敬宣惊笑道,“谁说我有指示了?先听我说,好吧!”
王灿重新坐了下来。
吴敬宣也在王灿对面坐了下来,像拉家长似地问道:“今天我的演讲你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么?”
“肯定呀!”吴敬宣大笑道,“如果我不想听实话,就不会点名叫你来了!”
“还行!”
“还行?”
“其实校长,你的名声咱们早几年就有耳闻的,都以为你会雷霆霹雳式地一通发作,没想到这么的和风细雨,让我们都有点不敢相信是你,都在怀疑……嘿嘿,那啥!”
【188 新校长上任(下)】
“怀疑我是不是在玩什么手段?”
“确实!”王灿憨憨地笑道,“就像我,突然有一天变成乖学生了——我的意思是我这个很野,但不是不遵守校规校纪——熟悉我的人肯定也会怀疑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水!”
“好小子!”吴敬宣指着王灿大笑道,“骂我在憋坏水是吧?这回你可真猜错了!”
王灿没料到吴敬宣如此的平易近人,说起话来也从不拐弯磨角,心下顿时大起好感。
“我哪敢骂你呐,我是只说我自己!”
“今天我叫你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跟你商量一件事!”
王灿‘吓’得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惶恐地道:“校长,你……你这话怎么说的?有事你只管吩咐,我一定遵办!”
“坐下,坐下!”吴敬宣抬手虚按道,“别拿我当官僚糊弄,好吧?我是校长,但我首先是个老师!瞧着那日程表没?下午才做出来的、我每周给自己安排了三堂课,教政治——我知道你们不喜欢这门课,但以我的身份和经历,上这堂课是最合适的。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每天、每时每刻都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是个老师。”
这番话说得虽然啰嗦,但很真挚,王灿没法子不受触动。
“我跟你商量的事是这样的: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很特殊——不但病特殊,人也特殊。特殊的人自然要特殊照顾。所以以后你的早晚自习可以免上,如果实在赶不来上课,一定要打电话向班主任请假,然后由班主任报学生处知道。如果在上课时因病发作不能坚持,请向当堂任课老师请假,别像以前那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人。好吧?”
王灿连连点头道:“行,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我的名声你们早听过了,什么铁血宰相,什么俾斯麦,什么麦爷……都是学生们混叫的,是好是坏咱们也不去论它,但你不能触犯我的原则。我的原则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得听,我的原则是校规校纪你必须得遵守,一旦触犯了,对不起,该怎么办就得怎么办,谁也不能讲人情。咱们天朝人都爱讲人情嘛,你不讲人情一下子就成了异类,就被人认为铁血,甚至是冷血。总之,为了学生好,为了学校好,别说是铁血了,没血都没关系。你的名声我也听过,甚至还仔细研究过。这学期忽拉拉地一下子就崛起了,成绩优异得令人侧目。作为老师,能教到你这样的学生,真的是生平最大的幸事。但作为学校的领导,有你这样的学生,既是幸事,也是头疼事。你成绩好,名声大,影响广,性子又野,虽然从没跟校规校纪对着干,但却没人认为你是个遵守纪律的好学生。当然,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学校不是工厂,我们不能要求所有学生都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乖娃娃,我们必须允许个性和差异存在,因为这是事实。”
说到这里,吴敬宣似乎有些口舌知燥了,咕嘟着喝了几口水又才道:“我这个校长人家看着是新官上任,都直勾勾地盯着要怎么烧三把火出来。我不烧,一把也不烧。四中的情况我知道,总体上是好的。刘伟强是个有能力的人,他制订的规章制度能不变更我都不会变更。好的风气我会继续发扬,有问题的地方我会进行深入的研究,并适当地予以纠正。你是个刺头,好多人认为我来了,肯定会先拿你开刀,拿下了你,也就拿下了四中。嘿嘿,这想法有点幼稚,又不是90年代的香港电影,师生关系至于搞得那么紧张么?有问题为什么就不能通过沟通来解决呢?真是好笑得很!我尊重你的个性,但作为老师和领导,我也有必要为你的行为划出一道红线,范围之内,你随便怎样都可以,总之不能逾越。这样一来,我们之间还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吗?我还用得着拿你开刀来立威吗?你说是不是!”
王灿没法子说不是。通过这一番长篇大论,他总算领导了吴敬宣的手段,比刘伟强高明了不止一筹,简直是两筹、三筹。这席话入情、在理,本着尊重事实的原则,既不强迫,也不放纵,再刁钻的人怕是也无话可说。
“是,确实是这样!”
王灿真不想成为‘校长杀手’,他只想老老实实地当个好学生,踏踏实实地读书上课,陪着他这帮子朋友们一起到毕业。不管是孙伯海还是刘伟强,他都不想主动挑事,都是被动应战。他的基因里没有注入反动的因子,更不是天生就仇官之人。这一点吴敬宣看得很清楚,所用的手段也非常的正确,赢得了他的衷心赞服。
“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没有了。”
吴敬宣站起身来道:“他们都说像个蛮不讲理的学生,仗着有钱、有点才气,就在学校里任性胡来。还说你专门跟校长作对,什么先是孙伯海,接着刘伟强,然后又是贺军,说是你校长杀手。听听,这不是把你说成个妖魔了么?”
“幸好校长你没把我当妖魔,不然咱们可真有一场仗好打了!”
“在我眼里,进得学校来就是学生,没有妖魔。学生出了问题,那责任就在学校,在老师。如果学校和老师不深刻检讨,还一味妖魔化学生,那他们的心就已经被妖魔所侵蚀了!”
这番话带给王灿极大的震动,霎时间,他的心里对这个农民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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