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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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集-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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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在一条小巷里,那是我的祖母家的房子,祖母家姓李,我的父亲俗名“承李”,即承嗣李家之意。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全家是在庙里住过的。那是城隍庙后宫,在大殿的后面。大约在五十年代初,庙里的菩萨是我的父亲他们自己动手毁掉烧化的,那当然有政府的号召而为当时的他们所拥护。我记得父亲做这事时是高兴的,那时他不过四十岁人,大约还很能感应社会的进步。在“大炼钢铁”的时候,我记得他每天拿了小鎯头出去参加敲碎铁矿石,那大约是没有报酬或报酬很少的。他那时的态度,我记得跟工人赶时间去上班一样认真,而且满怀热情。由这些零碎而不多的印象,我感到我的父亲内心纯真,如果他正式参加工作的话,将是一个很好的员工。菩萨烧掉,庙宇被收为国家房产,道士们被安排了工作,有的还到省的以至中央的乐团里当了演奏员。我的父亲之所以没有就业,一是身体欠佳,二是家中有五个子女无人照应,但骨子里大约也是习气散漫,不想参加工作,母亲后来是这样说过他的。

  父亲的没有参加工作,成了我的家里贫困的一个原因,也使我们填写《登记表》时发生过那样的困难。我的父亲是这样的“无能”,并且带给我们这样特殊的尴尬,可是我的父亲的去世,让我们全家无不悲痛,也是我最为悲痛的事情,我在小说《胡驴子》(《新华文摘》一九八八年第二期)的最后一节写的那悲伤的儿子,其实就是我自己。我的一生无言的父亲啊,我将一辈子不断地去理解你那平淡的灵魂!

  
  平凡的母亲

  我的父亲在七十五岁去世。当我父亲遗体停放老家堂屋里时,有人去看了一下,说,老太还有得过呢。因为我父亲的双脚一只在前些,一只在后些。奇怪,生前平齐的双脚,死后怎会一前一后的呢?于是,将那在前的象征亡人,是先去了,而在后的象征未亡人,还有几步路要走。说虽无稽,事却果然,此后我的母亲又过了十七年,于九十岁去世。现在,母亲离去也九年了。既然写了父亲,却迟迟没有动笔写母亲,成了心中的牵挂。今日总算动笔。

  我母亲姓刘,名冬妹。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在家里见过“吴刘氏”的字样。在一九四九年之前,我母亲的姓名会是这样用过的,因为那时普遍如此。然而从五十年代开始直至六十年代中期,我母亲“刘冬妹”的名字每月必定由邮递员送来一回,那是母亲从上海寄的汇款单,上面写着我父亲“吴承李”收。我在《尴尬的父亲》里交代过,我的母亲由她的亲戚介绍到上海去做工,自己节省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每月寄一些钱让家中六口人度日。父亲由于自己思想上与身体上的原因,把公家给他安排的就业机会推掉,从此做了一个没有工作的人,但全家人日常生活的担子,却是他挑在肩上的,那时家里有五个人上学,两个中学,三个小学。到母亲从上海退休回家时,家中只有我和弟弟仍在上学,然而第三代人又出生了,家务这副担子,并未减轻,遂由母亲接过来,放到了她的肩上。算起来,有十五年之久,在社会角色上,母亲与父亲掉换了一下女人与男人的位置,变成女人打工挣钱,而男人操持家务。

  母亲从上海寄回家的钱是三十元,这在母亲是尽了最大努力,然而摊到全家每人生活费则仅为五元。当时一个家庭贫困的中学生可从学校申请到的助学金,可以达到七元或更多一些,这个钱,足够该生在学校食堂一个月的伙食费。这样,我们全家人的生活实际上是在七元这条基本线以下。我哥哥和姐姐在省泰中上学,他们是否申请过助学金,我没印象了,可能申请过,以贴补家用;但我自己,好像是没有,也许申请过一回,后来是没有再申请。小时上学,收费极低,以现在的眼光,那简直不算钱,然而每逢开学,父亲还是拿不出在生活之外的这些钱来,总要拖着,陆续才能交全,那种窘境,想来很难受。后来,我姐姐考上北京医学院,我哥哥考上南京师范学院,而我另一个姐姐又被南京体院看中,他们就不再要家里负担了,家里只剩下父亲和我以及我的弟弟,三个人的日子要好过多了。几年之后,姐姐大学毕业,分配在北京工作,每月给家里寄了钱来,这样,家里的日子,再不用发愁。普通百姓,从旧社会到新中国,一步步这样过来,从没有希望,到有了希望,逐步得到了改善。这在我,是刻骨铭心的。

  因此,至少我和我弟弟从小与母亲的接触,比起那些依傍着母亲长大的人,是少了些或少得多。即使我的哥哥姐姐,也是他们正在读中学时,母亲就为了一家人的生活而不能留在他们身边。如今想来,这在我的母亲,是何等的伤心和决断啊!

  我记得,有一年母亲从外面回来,其时我和弟弟似乎还不懂得与妈妈亲近,但心里是有那种自然的愿望的。某种迟疑与生硬是幼小以来长期没有接触母亲的缘故。我母亲把我们两们拉拢到她的身边,说,靠一起来!我们就那样与母亲靠到了一起。我们心里确实是懂得一切的,然而我们一时还不能完全克服一种障碍,我们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妈妈!

  几天之后,母亲又回上海做工去了。我和弟弟二人在家里哭。我年长些,想到哭也无用,先止住了哭,然而弟弟到底小些,他依然哭个不停。我叫他不要哭了,他跟我生气,我只好让他哭够。

  那时我的姐姐与哥哥都到外地上大学去了,家中父亲之外,只有我和弟弟两个小的,我母亲可能是出于一种不放心,特地从上海抽空回家来看我们一下的吧。

  随着我从少年成了青年,我对身边琐事,有一种更不关心的态度。母亲怎么从上海退休回家的,似已不记得了,记得的是母亲怎么张罗着托人给我们的大哥找对象、让他结起婚来。

  陆续地,我听说了我的母亲多年来在上海过的日子。她只是一个工人,收入不高,寄回家的钱是她的收入的大半,剩下的钱只够她每天中午在食堂里吃一个青菜汤,以至于“刘冬妹的青菜汤”在单位上出了名。她还要省下钱来应付必要的人情,因为上海亲戚多,有了什么事,虽然总是关照她不要出人情,但她却总是一礼不缺。为此成了我的上海的大姐一直讥嘲她、其实也是为她心疼的话题。

  在“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的年代,我的父母从来没有干涉我,我向东还是向西,是我自己的事情。也许,他们没什么文化,是最普通百姓,不懂与这种“关心”所不同的更高深些的道理吧。但我的母亲那时似乎多数时间是在外地的,在我的上海与无锡的姐姐那里帮着照应。一九六八年冬,我作为中学生插队到农村去,我记得家中仍是我的父亲在操持,母亲仍在外地姐姐家中。父亲从哪里找出一只旧箱子来,送到外面去上了漆,又扛回来,我就带着这只衣箱,一条被子,以及一些书籍,下了乡。其时并无母亲为我送行或叮咛的场面。然而当时我也并未感到有这一缺憾。母亲的不在我们身边,我是久已习惯而不当作一回事了。

  让我平生为了母亲而心疼得泪水夺眶而出,明白我首先是母亲的儿子,而后才是别的什么,是在一种特别的环境里。那时插队的我,因为某种理由(叫做“深挖五&;#8226;一六反革命阴谋集团”),被关起来,与世隔绝,身边有几个人负责日夜陪伴与看守着,已经有好长时间了,预示着最为可悲的终结。主持这项工作的人们,竟然把我的母亲带到了我的面前。一见母亲出现在门口,坐着的我站起来,泪如泉涌。我不是因为我自己的可悲处境,而是想到我的母亲一辈子为儿女吃尽千辛万苦,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让她这样为我而痛心和担忧,被带到这里来,看到我这样可怕的处境,我真是不该啊!我并不是产生了什么痛悔,我只是为我的母亲而伤心,深感对不起母亲,做儿子的本该给母亲带来幸福与欢乐,却给她带来这样大的忧愁。什么叫做痛彻心扉,平生在那一刻是体会到了。

  然而,令我心中震撼和惊奇的是,我的母亲竟然那么平静,我的眼泪流成那样,她却没有一滴眼泪,她叫我坐下来,她从容地坐到我的对面,对我说,妈妈一辈子吃了说不尽的苦,但从来没有哭过。

  就这一句话,我只记得母亲说的这一句话了。她当时别的就没有再说什么,她见我立即就听了她的话,自止住了那种巨大的伤心,她也就不说了。她并不认为她能给我什么说教和力量,她只是叫我在面对厄运时,要有一种直面和坚强,这只是一个母亲所能教给儿子的。但难道当时她就不想哭吗?然而,为了我,在我的面前,她决不流泪。并且,我相信,母亲会为一切能让人流泪的事情流泪,但不会为生活中所遇上的任何艰难困苦流泪,她总是坚强地挺过去。

  平凡的母亲,在那一刻给我的,是最不平凡的;最平常的母亲,在那一刻给我的,是最可宝贵的;曾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支撑着她和她这样的人的,就是这个,那是百姓的真理,那是平民的灵魂,那是生命的源泉。

  我的母亲虽然是最辛劳的,然而,她也是最幸福的。且不说她有七个儿女,加上三个女婿、四个儿媳,每个人的小家庭情况都在她关心之中,而且,我们七个弟兄姐妹所生的孩子,依次地都是她从小带大的,一共是十二个。每个孩子的身体情况与性情癖好她都最为了解,心中时时挂念,而到他们大了的时候,她又关心着他们的上学、工作、找对象以至生孩子这些事情。她的事业就这样丰富而繁忙,关心的半径依着子女的分布从上海到无锡、南京、泰州,还有一个连云港。由此我想到南美洲作家的《百年孤独》这部书,以一个活得很长很长的母亲为全书故事的贯穿性人物,真是很有道理的。人类之中最重要最伟大最富有历史感,而又永远对生活抱着不知疲倦的极大兴趣和热情,从来不会屈服而唯有向着光明前进的,确实莫过于母亲。然而,母亲的辛劳是超负荷的,而我们为她所做的,则几乎没有。直到她生病,去世,也没有要子女为她负担,因为她有退休待遇这些保障,并且她还留下了一点积蓄。母亲为我们实在是尽了她的所力所能。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一切,都是母亲给予的,我们的一切,都属于母亲,而我们所欠缺所懈怠的,都对不起母亲。

  老家在一条巷子里,左邻右舍,巷头街尾,百姓彼此之间,能几代人在一定程度上都熟。我虽未留心观察,但回顾起来,母亲与邻居之间相处,是最为和善的。就以对门来说,有一户在街上久已无人,因在此仍有房产,乡下有一个女继承人有时要来一趟,每到饭时,就到我家来,我母亲像对自己女儿一样,亲切叫着她的名字,给她盛饭盛菜。这样非止一趟,直到她办完这趟事情离开。对门还有一户的后人,也只剩下一个妇女,家住本城远处,似较困难。我家每有事情,母亲必要拜托人去把她请来,来了就亲切叫着她的名字,谈起家常话,也是像自己的女儿一样。我估计她们小时候一定是跟我的大姐她们一起的伙伴。这情况让人联想到某种部落性,就是说,把邻居的孩子视为自己的孩子,一直地放在心上,为他们过得好而高兴,为他们过得不好而同情。古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其实,百姓之交也是淡如水的,然而,也自有一种深深的浓意。

  巷头我表姐家,她的祖母,是我的母亲的嫡亲姨妈,每见到我们,总是笑开了满脸的皱纹。我的母亲一有空就到表姐家去帮忙做事,因为表姐挨排儿连着生有三个小孩,她却不是一个会做家务的人。我看着她的孩子们长大。他们叫我的母亲为“婆婆”,叫我为“双林舅舅”。孩子的亲近热呼,反映着大人之间关系很好。后来陡起变化是因为一个想不到的纠纷。我才知道,我家北屋后面,原来没有她家的房屋,而是我家的小院,早年间母亲答应给她家借用了,渐渐被砌了进去。这回我大哥仅仅要把北屋升高些,表姐就出来阻拦。大哥的小小的工程撂荒着,又遭雨天,家中一塌糊涂。我不住在老家,回去看时,两个老人憔悴不堪,很令人担心。我的母亲去求过表姐,冒着雨,坐了黄包车,到她的新家里去找她,也到她的大女儿家去哀求。最后结果,是我家房屋只好维持原高度。我的母亲对自己姨妈家一世的好心没有得到好报。我那表姐,说出了她的怨恨,原来,在她年轻时“进步”的关键时刻,组织上进行必要的调查,我的父亲这个老实人说了老实话。她认为,这就是使她没有“进步”得成的原因。一腔怨恨忍了几十年,这回要来报复一场。听来可悲可笑,然而在她,情有可原,也是发自内心。她之所以隐忍了几十年,是因为看在我母亲的份上。我母亲之所以肯把地方让给她用,并且任由她砌进去,也因为我父亲不该说了老实话,影响了她的“进步”,而一个人的“进步”,当然是很大的事情。要不然,表姐也许确实会有很大“进步”的。至于我母亲帮她家料理家务,那三个小孩每个人都曾得到我母亲长久的细心的照应,这在我母亲,是不需要这些原因的。表姐现在已经迁居到外地去了,前不久我姐姐电话里告诉我,表姐生了大病,我姐姐去看望她,她对我姐姐说,她对不起我家,对不起我的母亲。我说,也就罢了。现在,老家一带早已拆迁一光,变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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