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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战;成王败寇。”僧人又说。
就在他们面前;雾气缓慢地流动着;时浓时淡;渐渐变幻为无数抽象图形。左侧;是一个仗剑的巨人;披头散发;放荡不羁;右侧;是一个高大魁梧、顶盔挂甲的将军;手里横着长柄大刀。
气流一荡;巨人和将军便突然向前;厮杀在一起。
丁峻不敢眨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神秘莫测的画面;直至两团雾气骤然分开;巨人和将军振臂飞起;在半空中各化为秃鹫与苍鹰。秃鹫只有一只;而苍鹰则是铺天盖地的一群。
“秃鹫?苍鹰?岂不就是我刚刚下来时看到的搏斗场面?那么;我看到的是真实的秃鹫与鹰的搏杀;还是另外一种幻觉?”丁峻不自禁地那样想。
“该结束了;这么多年;是非恩怨;总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僧人喃喃地说。
另外一个尖锐的声音也钻入了丁峻的耳朵里:“永远都不会结束;除非高原的水都逆向而流;从东到西。你们以为正义战胜邪恶是结束;可你们不知道;地底的暗火一定会蹿出地面;烧尽这一切。那些暗火;永远烧不完;你们永远看不到;永恒存在;与星球共存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古格神力并不存在;不是吗?”僧人闭上眼;但双耳不停地颤动;显然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那声音。
“你为什么总是否定事实呢?谁都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就在西极的女城之下。不管你怎样掩盖事实真相;都改变不了现状。交出地图;交出地图;交出地图……”尖锐声音陡地提高了数倍。
丁峻下意识地举手捂住耳朵;耳膜被刺得生疼;接下来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大脑一片茫然。
他看到;雾气中的秃鹫与鹰群展开了搏杀;而雾气之外;秃鹫去而复返;与另外一群岩鹰冲突战斗着。
“镜子?镜面世界?”他脑子一转;想起地底密室幻觉中所看到的镜面世界。此时此刻;两场鹰鹫之战;岂不就是本体与镜影的关系。可是;空气之中并没有任何镜面之类;何以出现这种怪异情景?
蓦地;丁峻察觉到背后有某种东西作响;一些细小的蛇一般的物体正穿透他的衣服;碰触着他的身体。
“不要……动……地图;守护者地图……交给你;全都交给你;这是我死的日子;天雷三十三响之后;一切结束;我的使命就结束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交给你……”僧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些细蛇在丁峻背后游走着;由最初的一条变成了数十条。他看不见;但皮肤的触感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细蛇正在寻找他肌肤的薄弱环节;择隙而入。换句话说;那些东西正试图潜入他的体内;将他变得与僧人一样。
丁峻脑中激烈交锋;在“允许”与“不允许”之间艰难抉择。他的身体因为经过了多年的军事训练;瞬间产生自然反应;肌肉骨骼紧绷如一张铜皮大鼓;将突如其来的危险拒之门外。
他不想变成半步崖上的守护僧;但僧人之前的话正在开启他的深层意识;让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肩负着与生俱来的某种巨大责任;必须付出奉献;挑起重担。若是选择后者;就得接受这种残酷的考验。
“你必须接受;不要让生命的线断在这里……个人的生死比起世界的生存微不足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必须接受……必须……”僧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语气越来越绝望。
此际;丁峻心底只问了五个字:“那是真的吗?”
人类接触世界的途径;基本是通过眼看、耳听、舌辨、鼻嗅乃至于手指触摸;唯有如此;才能辨别四周的世界是真是幻。现在;丁峻已经不相信自己的感官;处于一个真实、镜像、迷幻三重结合的边缘。他甚至怀疑;背后这山崖、脚下这深渊、眼前的群鹰之战都是假的;推而广之;自己孤身一人赶赴托林寺、托林寺诡变、石海之死都是假。那么;他同样怀疑自己的生命、生命的历程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是幻觉;一切都未曾开始过;未曾存在过。
忽然间;他淡淡地笑起来;仿佛在一瞬间;看透了生命的真谛;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就在那一刹那;他敞开心胸;放开身体的禁锢;让那些细蛇一样的枝条长驱直入;进入自己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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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忍无可忍
接下来;那些细蛇化为几百支饱蘸墨汁的笔;在他思想深处画成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地图。那是一个正方体结构的巨大建筑物;有着无数门窗、通道、长廊与阶梯;每一个立足点都四通八达;令人眼花缭乱。但是;要进入它;路线却是唯一的;被一支红笔仔细地标注出来;而行进过程中每一交叉点附近;都有着骷髅头加长骨的危险标志。也就是说;每通过一个路**叉点;都与死神擦肩而过。
“记住它;记住它……”僧人的声音越来越弱。
丁峻集中注意力;摒弃外界的影响力;艰难地记住了那条红线。等他从深度思维模式中清醒过来;僧人已经歪着头睡去;胸口留着一道将要凝固的血痕;分外怵目惊心。
“大师;醒醒啊大师……”丁峻大叫;可是那僧人已经溘然离世;不再回应他;并且背后的枝条也神奇地随之枯萎;不带一丝生气。
“他给了你什么?”之前那尖锐的声音问。
丁峻冷静下来;淡淡回答:“只是些普通的人生警告;私人问题;别人问了也没用。”
那声音问:“是不是地图?是不是?”
丁峻摇摇头:“不是。”
他撒了谎;因为他察觉那地图异常重要;是敌人必夺的目标。
“如果是;就交给我。托林寺三百公里以内;任何宝贝都逃不脱我手的。”那声音说。
丁峻仍旧摇头:“不是;算了吧。”
鹰群已散;胜负不知;但丁峻相信;代表僧人的秃鹫一方永不会输;因为它总是有着逢战必胜的信心和胸怀。
呼地一声;一条黑影从悬崖上翻身而下;轻轻巧巧地落在丁峻身边。那是一个蒙着面的年轻人;手上没用武器;但袖口紧扣着;其下应该藏着某种暗器。
“什么都没有?我不信。”年轻人说;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丁峻。
“没办法。”丁峻无奈地耸耸肩。
“那秘密必须要永远流传下去;代代单传;绝不外泄。所以;我断定他死之前;秘密一定要传给某个有缘人;这就是藏地‘伏藏’的根本意义把目标藏下来;等待合适时机东山再起;成为佛法与人心的统治者。我当然理解;他给你的地图很重要;但你必须相信我们;只有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年轻人说。他脸上的面罩大大咧咧地甩在一边;毫不避讳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我说过了;什么都不知道。”丁峻说。
他看看已死的大悟师尊;随即感叹:“我该走了。”
山谷中的雾散了;时间是这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因它的存在;再艰难苦涩的生离死别也能由开始走向结束。只是;因它的离去;再悲惨的结果也必须让人默默接受;没有选择的权利。
丁峻心底微微有些失望;因为他从寺里过来;虽然好像要接近事件的核心;却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僧人最终怀抱秘密而死;给予他的;只是某种隔靴搔痒似的启迪。
“如果再给我们几分钟;也许我就能洞悉一切了;但此刻……”他不愿再停留下去;向崖顶仰起头;不想再理睬那年轻人。
“把地图交出来。”年轻人没有意识到丁峻已经倦了;仍然步步紧逼。
“没有地图;什么都没有。”丁峻摇着头回答。
“别逼我。”年轻人右臂轻抬;一把短枪滑落到掌心里;顶住丁峻的心脏位置;“我没什么耐性;更不会顾忌一个人的死活。说说那地图;我就把枪收起来。
丁峻看着年轻人;重复了一句:“别逼我。”
年轻人想笑;但只展现了一半笑容;丁峻的膝盖就准确无误地顶到了对方小腹上。
“回去静养一个月;别落下毛病。”他说。
年轻人捂着肚子;使劲佝偻着腰;那把枪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丁峻很少被别人触及底线;而这个年轻人毫无悬念地就做到了;所以才遭到无情重击。
丁峻翻身上了崖顶;惶惶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跟枝条连为一体。他想走;就必须斩断它们。
“应该怎么办?”他有一瞬间的茫然。
本来在半步崖之下;是以山崖为屏障;但眼下的情况;却变成了他必须背负整座山崖孑孓而行。人与山的大小对比如此明显;他顿时感到不堪重负。
他觉得在崖下只过了几十分钟;但此刻却又是日出东方、光芒万丈之时。
“我该何去何从?”平生第一次;他看不见未来的方向;对于人生价值、轻重取舍、生命意义产生了最重大的迷惑。他记起在特种部队的艰苦岁月;记起快速扫射时枪口喷出的火光;也记起了恐怖分子们挣扎死去时的恶心场面……
“那些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吗?不;我应该作为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活着;摆脱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的躯壳;让思想得到升华;飞到更高处去重新审读这个世界;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成为这红尘俗世的拯救者、主宰者……”他觉得;自己的思想正在发生急遽变化;视界也由单纯的托林寺放大到整个西藏、大陆、全亚洲、全球。
这样的变化;使他的身心骤然一轻;仿佛完全进入了另外一种境界;正如佛家偈子说的“昨日之我;已然非我;今日之我;方是真我启迪”。
东方的阳光铺天盖地向他宣泄下来;那些橘红色的光瞬间笼罩他、穿透他;直达他的内心;将他变成了光芒的一部分。他的全身也在发光;五脏六腑内仿佛有一股炽热的岩浆喷涌出来;肆意流淌;豪迈奔放。
“你是天哪;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是谁?”那年轻人刚刚从悬崖下爬上来;看到这神奇的一幕;屈膝跪拜;不敢起身。
远远的;方晴飞奔而来;在距离丁峻十步远处骤然止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丁峻胸膛里沸腾的岩浆平静下来;浑身的光芒也消失了。回头再看;所有牵牵绊绊的细枝已经枯萎断落。
“怎么回事?你刚才真是太震撼了;光芒四射;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像你一样。”方晴叹息着说。
丁峻摇头;因为那些神奇的思想变化是在他下崖上崖之间产生的;不知由何而起;不知由何而灭。
“你是谁?”方晴现在才注意到那匍匐在地的年轻人。
年轻人不理会方晴;而是跪爬到丁峻面前;无比崇敬地仰视他:“青龙说过;您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现在我终于亲眼目睹了您的伟大之处。从现在起;我甘愿追随您;牵马坠蹬;做您的马前小卒……”
丁峻低头;看着这年轻人。
刹那间;年轻人左侧太阳穴上突然爆出一朵绚烂的血花。
“有狙击手”丁峻的本能反应快如闪电;立刻缩身翻滚;拉着方晴滑向右侧的山石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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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以杀止杀
狙击手连开五枪;五颗子弹全都射中了那块卧牛形的石头;火星飞溅;刺痛了丁峻的双眼。如果不是他应变迅速;两人早就枪下做鬼了。
“敌人在四百米之外;九点钟方向;太贪功;也太嚣张;所以才会连发五枪。看来;只要咱们不死;他就会继续追踪;直至达成目标。我不想杀人;更不想大家一起被杀;所以必须要做点事了。这样;你躲在这里半小时后再出去;咱们托林寺小院会面。”丁峻说。
方晴微笑着点头:“你早该这样了。”
丁峻苦笑:“我以为离开战场以后就不必杀人了;可老天不遂人愿;只能出手自保。惭愧;惭愧。”
他推开了方晴递上来的手枪;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向侧后方狂奔出去。
真正的高手之战;不借助于任何武器;因为任何武器的使用过程中;无论是子弹激发还是刀剑挥舞;都会给敌人以见招拆招的间隙。于是;交锋杀人的最高境界;便是无招、无刀枪、无间隙;防不胜防。
丁峻不喜欢杀人;他要出手;只是想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五分钟后;他已经贴近托林寺外墙;距离十六金刚舞女所在的位置七十步。他意识到;狙击手开枪后也在迅速移动中;目标就是金刚舞女壁画。
丁峻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里飘着檀香和酥油交织成的古怪味道;那是西藏佛寺独有的;一闻到;就让人自然而然地起了敬畏之心。人如果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就永远不会了解西藏;永远不能融入西藏文化中去。
他忽然想到;像石妙手之流;只不过是依托佛寺掩盖自己的卑鄙目的。正是那样的人;玷污了这片纯净的大地。反观自己;千里迢迢入藏;辗转赶赴托林寺;目的只是运送石海的骨灰坛;岂不也是辜负了西藏;辜负了托林寺的晨钟暮鼓?
如此一想;他刹那间顿悟;立刻汗流浃背。“执著”是好事;但“太执著”却变成了执迷不悟;踏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愚蠢境界。作为特种部队的精英;他只看到了世界的某一面;视野狭窄;思维浅薄;无怪乎被外界批为杀人机器。他退出特种部队后;进入半隐居状态;经常反思自己的人生;但思虑过多;反而陷入了更复杂的纠葛之中。
现在;他突然醒了;瞬间明白:“没有敬畏之心;没有匍匐之姿;没有虚怀若谷的心态;就无法认清自己、认清世界。我既然觉得自己从前走过的路或多或少有些错误;为什么不重新来过?为什么不抛弃过往;从零开始?只要真正想改变人生;任何时候开始都不算晚。朝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