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苏小糖没敢插话,静静地看着董文英,觉得眼睛里热热的。
董文英哭了一阵,情绪慢慢地平复下来,说:“记者姑娘,你说孩子他爸傻不傻?孩子死了,他不说替孩子报仇,却背着我收了利华的补偿金。十万块钱,听起来挺多,可那有人命值钱吗?知道他收了钱,我狠劲儿打他、骂他,骂他只认钱不认儿子,骂他拿儿子的骨头渣子换钱。孩子他爸也不躲,就是一个劲儿地哭。他越哭,我越使劲打他,后来我打没劲了,我们俩就抱着头哭……记者姑娘,你说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就那么一个儿子,有再多的钱,能换回我儿子吗?要是能换,我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拿钱换江源的命!”
“那,凶手呢?”苏小糖问了一句,随即捂住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董文英这次没再呵斥,说:“凶手抓起来了,也判了刑。可那人不是真正的凶手,那就是一个小保安,真正的凶手是江源!所以我才要放火,我就想烧死他!”董文英咬了咬牙,“其实我还想烧死清凌的大官小官们,省得他们天天在电视里张嘴闭嘴‘揭地皮’。地皮都让他们揭没了,清凌江也黑糊糊的了,他们还在那儿作威作福。”
苏小糖愣了一下,心说,什么是揭地皮呢?是清凌的方言,还是……她猛地明白了,问:“董阿姨,您说的是不是GDP?”
董文英说:“对,就是‘揭地皮’,电视里天天说的那个‘揭地皮’,他们以为他们说得快我就听不明白了?哼,我听得真真的呢,就是‘揭地皮’嘛!”
苏小糖嘿嘿一乐,说:“我明白了,您说得对,是‘揭地皮’。董阿姨,市委、市政府没管你这事?”
董文英说:“管了,市委的田书记,还有那个何市长都来家里看我了。东西和钱都拿了,还说了一堆好听的话,什么保重身体,什么节哀顺变,还说有困难找市委、找政府。可那就是演戏!清凌人都知道,利华就是他们合伙招来的厂子,要是没有他们做后台,江源敢那么霸道?江源装得挺像个人,还什么慈善家、博士,要我看就是一摊臭狗屎!你瞧着吧,他们不是把我放出来了吗?我一定不能饶了他们,我要为儿子讨回公道,非要他们给我儿子偿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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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失 第六章(1)
市委办公厅通知:晚饭后召开常委会。
接到通知,常委们都犯起嘀咕:怎么突然破例了?
市委前一任书记召集常委会从来都是在晚饭后的夜里。如果是白天,一定是星期天或节假日。其指导思想是,作为人民公仆,就是要比人民多吃苦,晚上开会不一定,白天一定不开会,把有效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
田敬儒接任书记后,立刻反其道而行之:白天开会不一定,晚上一定不开会。为什么?大家都是人,都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和生活习惯,工作时间之外,都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饭要正常吃,觉要正常睡。此外,会会亲,访访友,带带儿孙,享享天伦之乐,对家庭、对个人、对工作都有好处。否则弄得大家紧紧张张,人不人,鬼不鬼,没个好心情,二十四小时都捆在工作上,也未必有什么效率。
虽然田敬儒的会议新政针对的是市委常委会,但上行下效,各县、区、局也都采取了这种宽松的工作方式。没有人统计,这种方式提高了多少个百分点的工作效率,但可以肯定地说,干部们的心情都很舒畅,起码不必担心正吃着饭、喝着酒、洗着澡、搓着麻将,突然接到电话要去开什么会。当然也有不舒畅的,一些好色之徒再也不便以开会为由,瞒着家人去寻花问柳了。对此,曹跃斌怀着宣传部长应有的责任感,高度评价说:“田书记这种人性化的工作方式,不仅极大地改善了工作环境,减轻了心理压力,提高了工作效率,而且也极大地促进了大家的家庭和睦与社会和谐。”末了,高雅的曹部长顺嘴来了句大实话,“看谁再敢打着开会的旗号去跑破鞋!”
所以今天破例开夜会,常委们心里都为之一沉,估计肯定与利华纸业那场大火有关。于是各自取消了预定的私人活动,草草吃了晚饭,匆忙赶到了常委会议室。
田敬儒和何继盛的脸色,使会议还没开始会议室便弥漫开了一股沉重的气氛。常委们预料得不错,会议议题果然是关于利华的那场火灾的。何继盛表情呆板地通报了火灾的处理结果和善后情况。接着,田敬儒首先分析了火灾发生的原因,随后诚恳地表示,利华纸业项目从引进到开工,直到出现一系列的问题,都与自己有直接关系。利华之所以被人纵火,周边的群众拍手称快,概因利华造成的环境污染影响了百姓的正常生产和生活。归结起来,就在于自己当初对这一项目可能产生的环境问题认识不足,把关不严,指导不力。
田敬儒话没说完,何继盛插话说他也有责任。其他常委也都七嘴八舌地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连警备区张政委都说自己有责任。
田敬儒苦笑了一下,屈起手指敲敲桌子说:“好啦好啦!今天不是*生活会,也没有时间作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批评。责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争也没用。咱就说老张——”他指了指警备区张政委,“这事儿又没动枪动炮,你有什么责任?关于责任问题,我就是顺便说说,以后有时间咱再仔细清算,到那时,对不起,用清凌的话说,谁的孩子谁抱走!今天把大家召集来,首先我们确定一下,引进这个项目到底错没错。”
常委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这种时候,众人全都不见了在各自下属面前颐指气使的威仪,倒和课堂上的小学生一样了。
何继盛从鼻子里出了口粗气,说:“上边不是说了吗?允许错,但是不允许不上!一年一个台阶,硬逼着你上。有条件上,没条件也得上。那咋办?上呗,错了也得上。真错了,那也是上边的错!”。 最好的txt下载网
得失 第六章(2)
曹跃斌看了一眼田敬儒,见他没有不悦的表示,急忙响应何继盛:“我同意何市长的意见!的确,小胳膊拗不过大腿,错也是上边的错!”
其余的常委闻言一下子活了,义愤填膺地纷纷表态:
“就是!”
“本来嘛!”
“可不是嘛!”
“我早就说……”
…………
田敬儒咳嗽了一声。大家立刻闭嘴,又将小学生样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田敬儒。
田敬儒是真咳嗽,咳完了抬起头,奇怪地看着那些目光:“嗯,怎么啦?看我干吗?接着说呀。”
何继盛勉强笑笑,说:“还是你说吧。”
田敬儒也不客气,说:“看来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就像何市长说的,错不错也得上。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项目的确为清凌的经济发展作出了贡献。至于说项目有问题……可没有问题的项目,就凭清凌的条件,我们引得进来吗?穷日子就得有个穷过法。这个项目有问题我们是清楚的,但这个问题不是不可以解决的。我们不是请专家论证过吗?不止一个专家认为,如果投资到位,设备齐全,管理得当,利华的排污达标是没问题的。可是问题还是出来了,而且很严重。这究竟是谁的责任,现在我们先不追究。但是不管是谁的责任,何市长,江源他必须出面承担他们公司应该承担的责任。按我刚才说的,他的孩子他必须抱走!”
何继盛一声没吭,脸板得像块铁。
田敬儒接着说道:“还是那句话,今天先不忙追究责任,当务之急是立即着手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对内怎么办,二是对外怎么办。”
田敬儒有个特点,从不把要讲的话全部讲出来,总是留下一半让别人讲。但是因为他讲话深具引导性,所以别人讲出来的,恰恰就是他要讲而没讲的那部分。今天也是如此,他提出的对内和对外两个问题,常委们轻而易举地就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于是便都毫无顾忌地、十分踊跃地接下了话茬儿,名副其实地“一致认为”:对内要严肃处理利华纸业发生的污染问题,把损失降到最低点;对外要消除不利于清凌形象的影响,对新闻媒体和试图上访的群众要严防死守,自家的问题解决在自家门里。
“好,好哇!”田敬儒对常委们的热议鼓了两下掌,“家丑也是丑,不是关上门它就变美了。所以对这个丑,该动刀子还得动刀子,一点都不能手软!不过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家丑还是不要外扬。因为利华这场火灾,很多媒体都围上来了。我们得想办法,把他们的嘴给堵上。曹部长,这个工作就得你们宣传部去做了。”
曹跃斌张张嘴,差点把憋了一肚子的苦水倒出来。
就在今天上午,曹跃斌拿着有田敬儒签署意见的请款报告去找何继盛。何继盛一看报告,脸就阴沉了下来,说:“市财政现在有多紧张你知道吗?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市政工程要钱,民生工程要钱,大家都跟我伸手,我又没有印钞机,你们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
曹跃斌苦笑着指指报告上田敬儒的签名,说:“我也知道财政紧张,可是田书记……”
何继盛也苦笑了一下,说:“三十万我可拿不出来,五万吧。”
曹跃斌赔笑着,接过何继盛签了字的请款报告。回到市委便向田敬儒诉苦:“田书记您看,我请了三十万,结果就批了五万,这点钱能干好啥?媒体的嘴堵不住,挨批的还是我。可没钱让我拿啥去堵?现在干什么不得花钱?方方面面都是大爷,一个没应对好,就够我喝一壶的。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两头受气呀!”
得失 第六章(3)
当时田敬儒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但是现在,他却把这个问题给端出来了。
曹跃斌无语,田敬儒又点了他一句:“跃斌,你怎么不说话?”
曹跃斌只好支吾着说:“关于媒体……这个工作……是,我们宣传部一定那什么……不过,媒体的嘴不是那么好堵的,因为这里有个原则问题。”
田敬儒说:“什么原则?怎么不好堵?别人是怎么堵的,跟人家学嘛。与媒体搞好关系,联络感情,这不是咱们独出心裁,别人都在这样做。出了突发事件,给记者塞红包,让他们说好话,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别人都这样做,我们却非要坚持原则,请问诸位,你们谁能坚持得了?何市长,你坚持得了吗?”
何继盛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
常委们都跟着摇摇头。
田敬儒接着说:“就是嘛!何市长是很讲原则的。可是你们知不道吧?继盛市长和人大代表团去北京参加两会,请有关领导吃饭,一桌饭就花了二十万!继盛啊,有没有这回事?”
何继盛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地笑笑,说:“唉,没法子,人家都请,咱能不请吗?适应潮流呗!”
田敬儒说:“就是嘛!这就是‘潮流’,明知不对,你还得随着、跟着,不随着就得淹死你、呛死你。当然,凡事都得有个度,即使是非原则的钱也得花在刀刃上才行。一桌饭二十万啊同志们!二十万都吃啥了?继盛……你看你脸红什么呀?这也是为了工作嘛!如果这二十万能换来两个亿的投资,大家说这钱花得值不值?”
常委们连连点头。曹跃斌点得最欢,他突然明白了田敬儒的用心,不禁暗自佩服:难怪人家能当上书记,城府太深了,阴的阳的全行!
田敬儒又说:“宣传部的同志也很辛苦,为了和媒体联络感情,请他们吃吃饭、唱唱歌,那也是为了工作嘛!跃斌,听说利华火灾那天,你们请记者吃饭了,一桌花了多少钱?”
曹跃斌作出一副心疼状说:“哎呀,三千多呢!”
田敬儒轻轻一笑说:“才三千多?那你比何市长的二十万差远了!”
曹跃斌偷眼看看面无表情的何继盛,说:“那还是用我们的办公经费垫的呢,说话我们就得要饭去了。”
田敬儒说:“你别在这儿哭穷,我记得你们打了请款报告了,我还签了字的。何市长没批你们吗?”
曹跃斌假装支吾道:“那什么……何市长批了。不过……那什么……”
何继盛急忙接过话茬儿,说:“是,我批了,批得少了点儿。可是办公经费干什么花了,你也没跟我说清楚。回头你再打一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
田敬儒指指曹跃斌:“你看你,自己不说清楚怨人家何市长。当然我也有责任,事先应该跟何市长沟通一下。”
何继盛满脸通红地说:“行啦,田书记,你要批评就直接批评好了。”
田敬儒故作打趣地说:“不敢不敢!何市长的事情也是太多了,压力很大。我们理解吧。继盛,咱们接着往下进行……”
清凌五月,最后一场倒春寒刚刚结束,一夜之间,嫩黄的柳叶便顶破黑黢黢的树皮钻了出来,而街道两侧的桃树不等抽出叶片,倒先开出一团团粉里透白的花来。
春意恼人,但春意也让人兴奋。苏小糖早晨醒来,伸了个懒腰,拉开窗帘。窗外夜来绽放的桃花让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揉了揉眼睛,确信无疑了,顿时来了兴致。草草地吃了早饭,出门打了一辆车,她要放松一下,到清凌江边去踏春,顺便看看这条江到底污染成了什么模样。
得失 第六章(4)
在苏小糖的认知经验中,水污染一般是科研人员通过一些玻璃管和仪器,还有什么培养基之类,在显微镜下发现的。可是一到清凌江边,她发现自己的经验太小儿科了。
清凌江的晨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调子,江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太阳躲在雾霭后面,懒洋洋地不肯出来。这样的景色本应是极为美丽的,颇像慵懒的妇人。只是这“妇人”有着严重的体臭,刺鼻的臭气混合着腥气一个劲儿地往人们的鼻子里钻。经过江边的人们捂着鼻子,拧着眉毛,脚步匆匆。苏小糖却径直走向江边,探头看着黑芝麻糊似的江面,塑料袋、废纸片、易拉罐、方便筷子,甚至一些死鸡死鱼的尸骨,各种各样的漂浮物荡来荡去。江边的沙滩也是黑褐色的,干结着一层裹尸布般的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