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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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脉血-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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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强似乎很吃惊,不知道该接着动手,还是就此作罢,愣在那里好久。

  “我们有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了——对不起。就到此为止吧。”程飞说完帮我吹熄了蜡烛,又回到自己的座位吹熄蜡烛,拉起我旁若无人地走出教室。

  我们走后万强对身边的人说,程飞这个人不能动。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章
出乎意料,我采写的那篇《市民遭遇审车难》那篇文章竟然发了出来,而且还是在头版的一个显要位置。编辑还在文章后面加了“编者按”,这应该是王大鹏的安排,因为“编者按”里有“执法部门更应该公正廉洁、依法办事”这样的表述。这就使我这篇底气不足的稿子有了依仗。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横在那里格外神气。

  我自然是有一点高兴,至少两天的艰苦努力没泡汤,还提前完成了本月的发稿任务,现在距离月底还有四天时间,再泡制一篇就有五十元的奖金了。

  马政跃拿起今天的报纸,匆匆了瞥一眼,便躺在坐椅背上气哼哼地说:“写写写,有什么好写的?不过是一堆文字垃圾。”

  看到他不舒服的样子我的那点高兴又增加了一重,恐怕他本月的发稿任务还没完成,月底要扣钱的。能够让这位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buo起状态的同事柔软地躺在那里令我心情愉快。不过好景不长,我难得的kuai感很快被电话铃打断,王大鹏来电让我去他办公室。

  “怎么样!”王大鹏使劲用威严掩饰着得意。“怎么样”后面通常都跟带一个问号,但从他的语气和神情判断这必须是一个叹号。而且从现在的语境来看,这还不是一句完整的话,未说出的部分有待我去补充。

  “你是对的,听你的没错。”我只能善解人意地替他把意思表达完整。

  “嘿。这就是决策力、辨别力、领导力,这就是上面让我坐这把椅子的原因。”他非常舒服地把身子陷在宽大的皮坐椅里,手抚扶手;虽然脸上还努力挂着与他的级别不相称的威严,但是已经显出浅薄的得意之色。

  “我们为群众办了件好事。领导会看到的,会关注的——这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文笔不错,好好跟着我干,一定有前途。”他明明在想着自己的前途,偏偏扯到我身上来。但是我还是有一点贱贱的欣喜。

  “嗯。谢谢王主任。”我说。

  “以后你注意改善一下形象,理理发,弄身象样的衣服,记者就要有个记者的样子嘛,要代表报社的形象嘛。”这时的王大鹏似乎已经是一位忧心报社发展又关心员工的总编辑了。

  就在我准备领命而去的时候,王大鹏的办公电话响起。他漫不经心的看一眼来电显示,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现出极恭敬的神态,飞快地拿起电话,缩着脖子把耳朵贴向听筒。

  “你在搞什么,什么审车难,一派胡言!——马上给我过来。”来电者是愤怒的常总编,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看到事情向王大鹏预计所的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常总编高大白胖,虽然坐在那里还是像一座小山一样制造出强大的气势。空调开得很冷,王大鹏还是满头大汗,我也惴惴不安。

  “这是什么,谁让你们上这种稿子,人家都告到宣传达部长那里了。你们说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负?”常总编说着把手中的报纸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常总编的短式问句如一把严厉的教鞭,抽得我们惊慌失措,王大鹏躬身缩肩,两腿打颤看样子已经要休克了。我虽然还算清醒,但是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这是王大鹏的勇敢计划。而且根据某种法则,上级领导对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插话,何况在这种糟糕的情形下。

  “常总编,”王大鹏活过来了,“这报纸让您审过的,您……”

  “什么!事事要我来做,你这个记者部主任是吃白饭的?你干不了我们就马上换人。妈的,废物!”王大鹏在惊惧中竟然把责任推给领导,无疑是火上浇油,使我们面前这座小山发生了火山爆发。他一把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扒拉到地上,主要目标是那份报纸,茶杯、笔筒、台历等物件连带受过。

  王大鹏侧脸看了我一眼,神智清醒了。他非常诚肯地对我说:“石宽,你这篇稿子把我害苦了,还害常总编生这么大气。你也是个老记者了,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心里得有数,以后不经我同意不准乱写。”

  我努视这卑鄙小人,大声说:“是你坚持要我写?”

  “好,揽功诿过,这就是你们的素质,都出去!”

  最后的处理结果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公安局要求在报纸“显要位置”郑重道歉,同时由报社负责刊登一篇有关车辆管理的正面报道以消除影响,报社都一一应下。王大鹏没被撤职,只被扣除了本月工资和年终奖金。他毕竟是常主编在报社党组会上力挺的人才,属“圈内人”。我呢。鉴于我是少数几个尚能把稿子写顺溜的记者之一,没被辞退,被要求在总结会上作深刻检查,同时扣除一个月工资——奖金我是本来就没有的。

  这次风波过后,我提出把我调到文学专栏做编辑,在那里只需将作者投稿从邮箱里翻拣出来,以“编辑老师”的身份用删除键对它们砍杀一翻,然后交给排版员就万事大吉。那些文章有的是“文学青年”苦思冥想的产物,有的是优雅小资闲情怡志之作,也有人文章里发出社会进步、生活安康的感叹。凡此种种,且不论写作水平高低,却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与新闻报道比较起来好赖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章
我们军训的时候发了一身仿制的军装,程飞在他的整个高中时代和以后的几年中一直穿着它,还有那双墨绿色的胶鞋,无论冬天夏天都是这副装扮;这相对他入校时穿着的那件接口处都裸着线头的衬衫来说已经算是华衣丽服了。他还总把衣服上的每一粒扣子扣得紧紧的,连仿着军装而制作的“风纪扣”也不例外。这行头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它总是干干净净的,板板正正的。

  在这亲切的绿军装的陪伴下,时间来到1996年,已经是高三了。对我们这些家境贫寒的孩子来说,这也许是人生中最重要、最残酷的一年,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挣扎在教室、宿舍和食堂之间,也在我们以为的天常和地狱间挣扎,我们拼命抓住这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像饥饿的婴儿紧咬着母亲的乳房。很多同学在宿舍里点起蜡烛,红着眼睛彻夜苦读,没点起蜡烛的也在床上辗转反侧,长嘘短叹,在宿舍通往教室的路上常常可以看到因为用书本贴着脸而撞到树上的学生。甚至有一个同学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而不得不中断学业去接受治疗。

  就在升入高三不久,我们正要朝着“龙门”奋力一跃的时候,程飞退学了。原因是他的妹妹程童考入了易水市的一所旅游职业学校。事实上,易水市的职业中专学校最大的喜好是聚钱敛财,最伟大的功绩是误人子弟;校长的主要工作是伸出一只手向市财政要钱,另一只掏空那些可怜的父母们的衣袋。这一目的达到后,就以最隆重的仪式欢送他们毕业,校长会在致辞中表达依依不舍的深情厚谊,并给予他们高度评价和更高的寄望,说“我们一起度过了值得怀念的美好时光”,说“你们将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创造不平凡的业绩”,说“世界属于你们”。然后,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们便像下锅的饺子一样被投入社会,自谋出路。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学生如飞蛾扑火一般扑入这“毁人不倦”的学府,他们大多数来自农村,怀抱着离开黄土地的远大志向,他们的父母也都具有付出一切让孩子读书的意志。不过,当看到程童的入学通知书上列出的学费数目时,程老爹的意志崩溃了,因为他所有的积蓄只有那学费的一半。程飞知道后就做出了退学的决定,这违反了农村里“供男不供女”的传统,自然遭到程老爹的强烈反对。但是在程飞在他面前跪了一晚又在他门前跪到第二天早晨后,他也就只能为这个儿子而自豪了。此后,程飞向易水三中索回了他高三年度的学费,放弃了省重点中学学生的身份。

  程飞辍学后,在文化路的夜市上摆了个书摊,离旅游学校门口不远。他花三十元在旧货市场买了一辆旧自行车,白天去废品收购站挑拣些旧书、旧杂志,以两元一斤的价格买下来,晚上就把摆在马路边上卖。

  这文化西路是一个好地段,路以北有旅游学校、高级职业学校等几所中专,本市的最高学府易水大学也在这里;路以南是一个休闲广场,里面种植着金叶女贞、雪松、紫丁香、杜鹃等各种好看的花草树木,绿叶掩映处还有精致的座椅、石凳以及铺着鹅卵石的曲曲折折的园路;夜晚来临的时候各种灯具都亮起来,流光溢彩,闪烁夺目。更令人神往的是这广场南临栖凤湖,垂柳拂水,碧波微澜,轻舟点点,美不胜收。

  夜晚,这里比市中心的商业区更有魅力,人流多,这地段的地摊儿也就格外多。市城管局用白石灰在路边划分出上百个区域,标上序号,要求摊贩们缴费办证,规范经营。

  那天下午,我随程飞一起到城管局申请办证。我们打听着摸到一个挂着“市容执法管理”牌子的门前,忐忑地敲门,没有应答,但听到里面有热烈的人声,就推门进去。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玩扑克牌,有坐在桌子上的,悠荡着两条腿,扭着身子,用手指蘸着口水摸牌;也有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就舒服些。看起来他们中午都喝了酒,个个面红耳赤,酒气也很大。

  我们怕扫了这些掌管那片地摊儿的重要人物的兴致,没敢马上开口,不安地站在门口的位置等待。在笑骂嬉闹声中这一局算是结束了,这时终于有一位年轻些的同志转过头来,准备在洗牌的间隙处理公务。

  “没空地了。那是个好地方——狼多肉少,早就瓜分完了。”他听清我们的来意后,作了这样的答复,顺便幽了一默。这表明他是刚才牌局中的胜者,心情不错。而我们只能怀着相反的心情离开。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程飞每天都拿出一上午的时间去那间办公室,看看有没有打算撤摊子不干的;下午去挑拣旧书,晚上就到菜市场帮菜贩子卸货,这让他有一笔小小的收入。

  我觉得程飞应该向那些工作人员说说自己当前的困境:家庭困难,不得已辍学,为了供妹妹读书才想去摆书摊,等等;这样也许就能引起人家的同情,帮他想点办法,至少能给他把椅子坐或者弄杯水喝。但是他肯定没说,因为我们相识的十几年中他从来没说过此类的话。他只说想摆书摊,要在这里等空地。他们向外边撵他,训斥他,说他挠乱办公秩序,他不为所动,坚持静站。大家都拿他没办法,大约半个月之后,有个姓陈的科长实在受不了,说:“我服了你了兄弟。”就还真帮他弄到一块两米长的路段,交了全年的费用,记得是三百多元钱,办下了经营许可证。

第五章
程飞的书摊正式开业的那天正好是周六,按学校的规定可以不上晚自习,我就去帮他。程飞依然穿着那军训时穿的绿军装、绿胶鞋,头发短粗直立;由于天天在太阳下拣书脸更黑更瘦,眼睛仍是坚定明亮的,闪着希望的光。他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我走在后面扶着车后座上的一大蛇皮袋子书。这里的确很热闹,路边的树与树之间都拉着绳子,挂满了五艳六色的衣服;地上一溜摆着鞋子、脸盆、拖把、文具、书、玩具……简直是一个百货购物中心。

  这时顾客还少,我们按照证书上指定的位置一路找过去,发现属于程飞的摊位已经摆上了花花绿绿的书,这些书与我们的袋子里的书不一样,居然都是新的,封面上印着*的女人,写着“沉沦的女大学生”、“女老板的情人”等迷人的字样。一个光头穿背心趿拖鞋的青年人蹲在旁边,手臂上有故意用头烟头烫出的疤痕,上臂上刺了个露着獠牙的虎头,看起来很唬人。程飞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疑惑地掏出那证书再次核对。

  “没错啊,一零七号,就是这里。”

  我弯下腰仔细分辨,原来是那香艳的图书占了两个摊位,从一零六号扩张到程飞的领地了。

  “什么?”那光头晃了晃,拖着浓重的鼻音说。

  “大哥,这里是我的摊位,我有证的。”程飞说着把那证明他的使用权的证书亮了亮。

  “操,你的?城西这块地盘都是我的。小毛孩子,马上给我滚蛋!”那光头乍起臂膀想唬住我们。虽然明知道一个拥有“城西地盘”的老大是不可能来摆地摊的,但我心里还是一紧,慌慌地跳。

  “对不起,我交了钱的,国家准许我在这里摆摊子的,麻烦你给个方便。”程飞习惯性地选择了礼貌用语。

  “切,我不管那个,这里我说了算——找揍!”

  “你那边摆得开的,可以把书摞一摞。”程飞还是很平静,但是那种质地坚硬的语气回来了,并且用他那双镇定的眼睛看着对方。

  “妈的,知道我是谁吗?敢和我抢地盘!”西城老大把手向远处的一片村庄一挥,说:“我是姜家屯的,你去问问这里的人,谁不知道我,哪个不怕我。实话告诉你,我这摊位一没办证二没交钱,那又怎么样!照样是归我。我的弟兄都在那边的溜冰场耍呢。你最好赶快滚蛋”。说着向四面望了一望,作势要扑过来,不过没真扑过来。

  这时候人多起来,并闻声向我们围拢,对他们来说这个夜晚已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前面的人都使劲站定优越的观看位置,眼睛里流淌着好戏开演前的喜悦,后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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