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都市小人物的浮萍命运:年日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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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都市小人物的浮萍命运:年日如草-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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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曹大屯沿着大街小巷不停地走,双脚似乎踩在云彩上,眼前的一切也比以往清新鲜亮。他要慢慢地熟悉这个城市,从今以后,他就要在这里扎根。他站在泉城路新华书店门口粗壮的梧桐树下面,盯着车来人往的繁华大街和对面古色古香的燕喜堂饭店,心里充满对即将到来的城市生活的美好向往和期待。但当他穿过一片平房,站到一座小桥上,看到一个胖胖的妇女把盆子里的屎尿倒进河里时,他感到特别惊讶,他没想到城市里也有这样的生活。紧接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差点儿让他吐出来,他这才发现,这条石头砌就的小河道两边,盖满了鸽子笼似的小房子,巴掌大的小窗户上,鲜红的窗帘布刺得眼疼。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让曹大屯的心里立刻浮起一层阴翳。看来,城市还有好多他想也想不到的东西。
  这一年初冬,市劳动局开始一年一度的社会招工。父亲老曹野外工作忙,赶不回来,特意托付劳人科的张叔叔,要他陪着曹大屯去一趟劳动局招工办。来到招工的地方一看,好家伙,人真多,跟农村赶大集似的,每一张桌子前面都围得满满的,人们伸着脖子,窜来窜去,活像一群找食吃的鸡。曹大屯往人群里一站,头一下子就大了,蒙了,两手挓挲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旁的张叔叔说:“别急,慢慢转着看,几十家工厂企业呢,相中哪家,咱就要张表填填。”他就像买东西似的挨着摊儿看,看来看去,还是一头雾水,那些五花八门的企业他大都闹不明白,什么涤纶厂啊污水处理厂的,不懂。正皱着眉头,突然看到前面一条幅上有“化肥”两字,这个熟啊,农村离不开这个呀。是泉城化肥厂,围着的人还真不少,他凑上前,要了一份这家工厂的简介,仔细一看,还是家国营大中型企业,这次招四十个高中毕业生,全部是为该厂新投资两个亿的复合肥工程招的。一看这复合肥,学名叫硝酸磷肥,尽管高考化学只考了二十八分,但化学公式曹大屯还是有所了解,看上去,这个硝酸磷肥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东西。曹大屯脑门一热,不管是化肥还是啥磷肥的,咱都攥在手里过,扬着手往地里撒过呀。再说,只要农民种地,那还能不用化肥?广阔大地,要用那么多化肥,这化肥厂还能错得了?这化肥厂的工人还能没有饭吃?站在人群里,手攥化肥厂简介,曹大屯心里禁不住打起小算盘来。这时候张叔叔走过来。他点了点头。张叔叔说:“就化肥厂了?”他说就化肥厂了。
  他们填了表报上名出来时,迎面正碰上张叔叔在劳动局工作的一个熟人,此人说:“你赶得还真不错,面向社会招工这可是最后一年。以后都要自主择业,就是招,也必须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行。”听罢,曹大屯不禁捏了把汗,自己真的是幸运。刚经历高考失败的他,一听考试,心立刻能抖动起来,发憷啊。
  

工厂 1(1)
泉城化肥厂坐落在济南东郊的一个小镇上,离市区将近三十里路,是一家五十年代建的老国有企业。一开始生产氨水,后来一直生产一种叫氮氨的化肥,有过农村经历的人都见过,这种化肥看上去比雪还要白,摸上去比面还要细,闻上去有一股刺鼻的怪味,拿手一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三十年来,这个厂就生产这么一种产品。后来,“市场”一词逐渐深入人心,国有企业也要深化改革,厂领导深知仅凭一种产品难以立足天下,于是积极筹备,上马了这套技术含量高的复合肥设备,号称“硝酸磷肥”工程,生产硝酸的核心设备“四合一”机组是从西德进口的,据说花了三千万马克。
  曹大屯一进厂,这样的信息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身边的这帮新工人,似乎都比他知道得多,在厂子弟学校门口,他们操着满口的济南方言,一口一个歪门地骂着脏话,你一支他一支地互相递着“大鸡”牌香烟。曹大屯心想,难道他们早就认识,仔细听来,原来大都是第一次见面。这时候,一个矮胖子把一支烟举到曹大屯面前,说:“五十七中张明,叫我胖子就行,初次见面,来,抽支烟。”曹大屯往后退一步,忙摆手说不会不会。胖子向前跟上一步,烟还是那样举着,侧着头问:“外地来的?”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忙点头。“歪门,别管哪里来的,进了厂就是一家人,来,抽烟。”犹犹豫豫的,曹大屯只好接过香烟。一个身影“噌”一下从身后冒出来,“啪”一声,一团火如花似的开在曹大屯脸前,把曹大屯吓了一跳。一侧脸,看到身边多了个身材像猴似的人,脸白白的,布满粉刺,正笑嘻嘻地举着打火机。曹大屯愣一下,忙把烟头伸向火头。胖子拍了一把瘦子肩头:“歪门猴子,你这厮,石头窝里蹦出来还吓人一跳。”曹大屯知道了此人外号叫猴子。猴子是个自来熟,搂着曹大屯肩头,把嘴凑到曹大屯的耳边,说:“哥们儿,姓么叫么?”曹大屯只好自我介绍。没想到,猴子一听,捂着肚子便蹲在地上,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曹大屯头发蒙,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别扭了?猴子站起来,拍着曹大屯肩头说:“哥们儿,我真服了,歪门咱这名字杠*了,操大臀!”胖子一听也乐了。曹大屯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这名字是爷爷起的,是土得掉渣,但像猴子这样说的,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他低着头,挠着头皮,有些不知所措。还是胖子圆场说:“闹着玩儿,闹着玩儿。猴子,别木乱了,整天甜么索的。”曹大屯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觉得这样并不好玩。
  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走过来,招呼他们排好队,去领安全帽,说要先到车间去参观。曹大屯他们像一排打了败仗的士兵,一个个吊肩松胯地跟在技术员后面走,厂区道路两旁,四四方方的大车间被曲里拐弯的管道缠绕着,发出嗡隆嗡隆的声音,不时地,在管道阀门处,会“哧”地射出一股白色蒸汽,这撕裂的声音让曹大屯心惊胆战,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紧张,如同上战场似的。到了硝酸磷肥车间一看才知道,原来这套设备还没有投产,只有一些工人在维护机器打扫卫生,不过,曹大屯还是被眼前这巨大的车间和硕大的机器给镇住了,还有这一排排的仪表和错综复杂的管道,更不用说面前这两幢十几层高的车间大楼。站在车间大楼下面往上一瞅,脑袋立刻大了一圈儿,他突然感到,周围庞大的机器和车间变成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要一口把他吞掉似的,他一晕,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

工厂 1(2)
这时候,一个个子矮矮的人在人们的簇拥下走过来,技术员忙弯着腰走上前,伸出双手使劲握了握那人的手,然后转过身来,挺直腰板,双手扶了扶安全帽,清了清嗓子说:“下面请王厂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这位王厂长个子不高,嗓门不小,讲话很具煽动力,说了些你们是工厂的未来和希望一类的话。曹大屯想集中精力听,却总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他不时地晃晃脑袋,把目光伸向周围冒着热气的管道和铁塔,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就像自己一不小心闯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很疲惫,浑身软弱无力,冷汗布满额头,在厂长昂扬澎湃的讲话中,他几乎瘫倒在地。王厂长的话终于讲完了,他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低着头,跟在大伙的后面往厂外走,一股刺鼻的液氨味儿随初冬的风飘过来,让迷迷糊糊的曹大屯打了一个喷嚏。
  一出厂门,大伙都来了精神。胖子走过来,又递给曹大屯一支烟。这次曹大屯没拒绝,接烟的手似乎还有些迫切。在食堂门口,技术员宣布解散,下午一点在子弟学校开始为期两个月的培训学习。看到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大伙便三个一伙两个一撮地聊天吹牛,曹大屯则被胖子和猴子拉着走出来。
  毕竟是个老企业,也是几千口人的集聚地,生活区有专门打扫卫生的,搞得很干净,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棵的都一搂多粗。他们穿过职工俱乐部、图书馆、老干部活动室,胖子和猴子指指点点的,嘴里歪门歪门地骂着什么。曹大屯感觉比刚才好多了,来到厂百货商店门前,他犹豫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包大鸡烟,忙拆开抽出两支来,给胖子猴子一人递上一支。胖子乐了:“我操,哥们儿,这么快就开窍了。”猴子跟上一句:“歪门,还是有潜力可挖的。”
  曹大屯还是听不太懂这二位话中的意思,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两位抱着警惕。但仔细揣摩,他们似乎并无恶意,曹大屯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实际上,从早上一来到这里,他的神经就绷得很紧,以至于在车间楼下,听厂长训话的时候,差点晕倒在地。曹大屯心想,也许是因为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太过陌生。也是,在这以前,他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是农村的,他刚进城大半年,城里的东西南北还分辨不清,猛一来到这么大的一座工厂,他一下子蒙了。但以后,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如墙上的标语所写,要以厂为家。所以,自己需要交几个朋友啊。眼前这二位,尽管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如同这家工厂一样,是不是由于刚刚认识的原因呢?
  “兄弟,你叫,叫么?曹大屯是吧,对,你碰到我们,便是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党,以后在厂里,咱们哥仨多帮忙,谁敢欺负你,你吱一声,哥们儿把他捣成肉酱。真的,哥们儿说到做到。”胖子抽着曹大屯递上的香烟,口气粗了许多,他说这番话时,满脸全是认真。站在旁边的猴子一脸的坏笑,他猛地捏了把胖子腰上的赘肉,把胖子捏笑了。两个人嬉笑着追逐打闹起来。
  

工厂 2
尽管学习资料上的设备图纸有些复杂,但技术员稍一点拨,曹大屯就明白了硝酸磷肥的工艺原理。无非是用德国进口的四合一机组生产出一定浓度的硝酸来,再输送到那个大楼最高的地方,跟从澳大利亚进口的磷矿粉混合,发生化学反应,再通过结晶过滤等工序,生产出合格的料浆,这套程序叫湿线;然后,把料浆输送到另一座大楼,再烘干、造粒,最后,绿豆粒大小的复合肥便会从一台叫造粒机的机器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这套程序叫干线。这就是工艺原理。但曹大屯一想到那庞大的车间、机器,还有那纠缠在一起粗粗细细的管道,就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果然,爱卖弄学问的技术员爆料说,这套工艺尽管在理论上很过关,但实际操作起来,放眼整个世界,似乎都不那么成熟,我们厂知难而上,这叫么?这叫勇气,这叫魄力,哈哈……技术员怪笑两声,小眼睛眯缝着,朝下面扫一圈儿,说:“这就要看在座的了,如果你们把它开好了,你们就是世界级的。过段时间,德国专家来帮助我们硝酸开车,到时候,你们也要出国,去帮助人家开车,那多风光,是不是?”听完技术员这番话,胖子和猴子在一旁嘿嘿笑,曹大屯不仅没笑,头皮还一阵阵发麻,技术员这是话中有话啊。
  果然,没过几天,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就在这伙新工人间传开。什么吸进去的二氧化氮都融进血液里,再也排不出来,直到浓度高到要了你的命;什么吸入的酸雾最终让肺烂掉,所以啊,咱们这些人大都活不过五十岁;什么操作不慎会引起大爆炸;什么干上十五年就可以退休,等等。这些小道消息被胖子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不信都难。但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抹抹嘴角上的唾沫星子,说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既然来了,生是化肥厂的人,死是化肥厂的鬼。
  真正害怕的,曹大屯算一个。上班这些天,虽然是在厂区外的子弟学校度过的,整天听听课吹吹牛,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放松和快乐,他看上去心神不宁,他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家工厂,难道就像奶奶说的:人的命,天注定,瞎琢磨乱想没有用。一下班,他快步走出学校大门,几乎每天是第一个坐进厂里的交通车,汽车一拐上大路,他的心就变得轻松起来。回到市区父亲单位的集体宿舍,他躺到床上,把蚊帐放下来,尽管是冬天,他也要把蚊帐放下来,躲进去,有种安全感,他有时候睡不着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蚊帐顶。他偶尔会想到一些同学,特别是储小青,说不上什么时候便从脑子里蹦出来。这时候,他除了绝望之外,还多了一丝羞愧。秋天回老家的时候,他听说储小青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是的,你有什么资格想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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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 3(1)
有一个星期天,宿舍里挺热闹的,大伙有洗衣服的,有下象棋的,有洗头发的,有女朋友来玩的……曹大屯正卧在床上看一本《 神雕侠侣 》,听对面床边正给女朋友剥花生的大眼问:“你们找谁?”
  “曹大屯,曹大屯在这里住吗?”
  一听找曹大屯,大眼不再吱声,扭过头去又开始专心地剥花生。曹大屯忙扔下书,他就住门口,只是放着蚊帐。他撩开蚊帐一看,胖子和猴子像两个特务似的,正抻着脖子,探头探脑。一看到伸出蚊帐的曹大屯,胖子乐了:“歪门,真赛,大冬天的,还拉着蚊帐。”边说着,两个人走进屋来。曹大屯忙把蚊帐撩起来,他发现,屋里十多双目光正盯着他们,他趿拉上鞋子,拉着胖子和猴子走出来,来到楼道里,他才松口气:“你哥两个咋找过来了?”
  “这叫出其不意。”猴子说。
  “这里人太多了。”曹大屯有点儿不好意思。
  “咱不在这里玩,走,我请哥俩喝酒去。”胖子说着,拉着曹大屯便往外走。
  出了地质大院,再向南走上几十米,就是解放桥。解放桥是济南东部的交通枢纽,人来人往的,属于繁华路段。曹大屯刚住下来的时候,认为解放桥肯定是座不小的桥,他曾经绕着周围找过,没找到,就是一个大十字路口,路口中间有个圆圆的大转盘,里面种了些树木。曹大屯纳闷,觉得这地名怪怪的,他后来在这里转着玩时,碰到父亲的一个老同事,他喊一声伯伯后,也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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