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讲座的人越来越多了,快九点的时候就潮水般地涌了进来。我细读着门口进来的每一张面孔。希望是秋,希望秋早点出现。因为我占的这个座位已经被审问过好几回了。要是再不来我就保不住这个位置了。我再一次给秋发了短信并谈了座位的事。她立刻回信。抱歉,不能来了,有事。有事?什么事有听王教授的讲座重要?我赶紧回短信问。这回,她只回了两个字“扫墓”。我不再言语了,也不知说什么好。扫墓也是很重要的。百事孝为先嘛。不过,今天并不是清明节呀!下周才清明节嘞。我心里一团迷雾。
今天的阿真是该忙了。等她四处张罗规矩,早没有座位了。过道上,教室的四周,也都塞满了人。哪还有阿真这个小主人的座呢?我于是叫她过来坐了我占的座位。阿真当然知道这座位不是我有心占给她的。她还是谢了又谢。
我不禁心里有些感慨又有些怅然。
“缘兮,缘兮,何如此其浅兮!”
一个“缘”字,在我的脑海里翻滚着,颠簸着,渐渐远去。
说真的,我对秋只有一种圣洁的同窗之情。我希望与她能成为学习上的朋友,或简称“学友”呗。并无其它企图。学习上的朋友,学术上的朋友,可以一生讨论学问。或相互激励,或取长补短,不亦乐乎?
但不知为何脑海里要浮现出这个“缘”字。难道作为学友,我们的缘分也如此之浅么?
我想建构的文学理论,我想建构的文学流派,我正筹建的惠文书院,需要大量的志同道合之士,需要深厚的理论基础。可是——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呀! 电子书 分享网站
007
王富仁教授是北师大的博导,退休后又被汕头大学聘为终身教授。
这次是到成都来开会,才到川大来的,也来看看他的学生李怡教授。便被李老师请了,作一个讲座。
王教授七十多岁了。中等身材,戴着一顶帽子,像个归国华侨似的。黑瘦的脸上荡漾着微笑。一对小眼睛,却精光四射。他是被李老师和其他几位教授簇拥着来的,一进教室便掌声雷动。
李老师是讲座的主持人。他简单的评介了王教授之后。就请王教授上讲台了。
王教授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登上了讲台。他一到讲台,便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博士给他献上了一束美丽的鲜花。
王教授讲的专题是:五四运动的关键词。
这题目是打在多媒体的屏幕上的。
一看这题目,我心想,这老先生怕是老了罢。五四运动,这是连中学生都非常熟悉的名词。又有什么讲头呢?五四运动的关键词不就是*与科学么?这还用讲?
王教授一上讲台,就取下帽子,脱了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和一件西背。那架势,仿佛要大干一场。
王教授的演讲,一开始就直入我心中的谜团。
他说,很多人认为五四运动的关键词就是*与科学。其实,不然。科学在洋务派官僚时即进入中国。
从那时起,中国人就大力提倡科学了。主张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于是,便涌现出了很多实业家,科学家。科学在中国也得到了飞速的发展。
显然,要用科学这个词来概括五四运动的特点,缺乏力度,也缺乏个性。
至于*呢?往前推,在洋务派那里没有。在维新派那里,梁启超他们提倡君主立宪,也就是*。与日本的,英国的相同。
所以中国不是没有*。辛亥革命以后,就是*。只是那时的*没有巩固下来,没有发展下去。尽管蒋介石的*施行得有点走版走调,但也可以勉强称之为*吧。
五四再提倡*,这*却已被别人提了很多年了。再也不新鲜了。显然,五四运动再以它作为关键词,也实在是没有创意了。(注:这里转述的只是大意而已并非原话。)
那么,五四运动的关键词究竟是什么呢?
我认为,是自由与平等。
接下来,他就分析了他提出这个观点的理由,分析了五四运动的时代背景及社会需要,也分析了我们研究五四运动关键词的现实意义。
王教授不愧是李老师的博导。思想深邃,分析透辟。把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分析得如此深刻。他的演讲赢得了一片又一片的掌声。教室内充满了热烈的气氛。
阳历三月的成都,天气也是多变的。前几天还艳阳高照春风煦暖嘞,今天却是霖雨霏霏春寒料峭了。不过,阶梯教室里的人没有谁注意这天气。大家都紧紧地盯着王教授,盯着这位大师,大贤。生怕听漏了一句,生怕少记了一字。
王教授一直站在讲台上讲。声音洪亮,激情洋溢。
……科学是被强势集团所掌握的,使强者更强,弱者更弱。
……广大人民群众需要的是幸福的生活,自由的心态,自由的人生。
……自由要靠文化。文化是人获得自由的源泉。自由比*和科学更重要。
……人要活得有价值,就要有自由的观念和平等的观念。
……如果中国人没有一点自由的精神,那么我们的*又从哪里来呢?我们的科学又从哪里来呢?
……科学和文学是人类征服自然获得自由的工具。没有科学和文学的结合,中世纪的宗教神学束缚是不可能冲破的。只有科学和文学的结合,人类才能获得更大的自由与解放。
……*必须建立在人的自由的基础之上,否则便成了专制的手段。以*的形式的专制比以专制形式的专制更加可怕,也更加长久。一代一代讲的都是*,而一代一代施行的都是专制。
……民不*在于你个人的感受。
……中国文化非常畸形的发展形态:*斗争的对象就是最爱你的人。最爱你的人就是对你专制的人。
……自由是在平等的思想上建立起来的。
……庄子的《逍遥游》就是讲自由的,《齐物论》就是讲平等的。
……
十一点半了,王教授还一直站着讲。几次李老师请他坐下讲,他都没有。甚至还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嘞。放在讲台上的矿泉水,他一直都没动过。
哎哟,把李老师和我心疼的哟。这把年纪了,站着讲了这么久,累坏了可咋办哦?
但是,王老越讲越激动,越讲越有劲儿。他的激情点燃了听众的血液。
……要想获得自由,必须具备独立的能力,获得生存与发展的机智。
……人的个性的发展是自由的前提。
……自由不是仅仅靠外部条件,而靠自己争取。
……要在知识、能力、心态几个方面建构自己。这样我们的自由才有内在的精神和前进的动力。
……
我心中的谜团烟消云散了,我知识的空白王老给填充了,我沉睡的心灵被王老给激活了。一股温暖的泉水洗濯了我的身心。我如沐春风,浑身舒畅,生机勃勃,意气飞扬。
有幸,有幸!我真是太幸运了!听了这样的演讲。
我不是迷信之人。但是,我也认为人与人的相识相处,甚至从师学业,也有一个缘字。比如说今天呗,就一个缘字了的。
“唉,缘兮,缘兮,何来之迟兮!”
要是我早几年听了王教授的演讲,也许我的知识结构,我的命运人生,可能会重写。 。 想看书来
008
中午十二点了。
王教授终于就他的专题讲座下了结语。结语是很激动人心的话。
……
然后他叫大家有什么问题就问。李老师插言。由于时间关系,要求大家只问三个问题。可实际上,王教授回答了五六个问题。
我也真想问问,刚才王老在演讲中提到目前现当代文学的研究与创作已经误入歧途了,那么现当代文学研究的正确方向又该怎样呢?当代文坛的发展该走怎样的路子才好呢?
可是已经十二点半了。尽管大家的情绪很高,问题很多,也不得不考虑王老的身体了。
李老师说,下面请嘉宾讲话。
坐在前排的一位很精神也很高傲的教授站了起来。我今天本来有一个很重要的应酬。但一听说今天有王教授的讲座就主动跑来了。李怡教授事先也并没有邀请我。王老是学界的前辈,学界的泰斗。今天能聆听到他的教诲,真是荣幸之至,高兴之极。
接下来,他便对王教授今天的讲座作了充分的肯定与高度评价。
李怡教授对大家说,刚才发言的教授就是被称为川大狂人的某某学院的某某主任,也是国内的知名学者。他的到来使我感到非常高兴。由于时间关系,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大家散了吧。
我看大家都是依依不舍地离开教室的。有的同学是几步一回头,甚至还有一步一回头的。
我没有立即出教室,而是捧着一本书走到了王老的身边,请他给我题字。
事先我没考虑要请人题字的。也没有准备题字用的专用的本子。笔记本不行,上面有格子。刚好包里有一本我刚买的胡亚敏的《叙事学》。我就请王老把字题在书的内封上。
王老开始有些迟疑。好像不知写什么合适。我说,王老师,我是李怡教授的学生。很难得见到您的。请给我写一句激励我的话吧。
我递过笔去。王老略加思索,写下了四个字:建构自我。然后是签名落款。
“建构自我。”不正是这几年我孜孜以求的吗?王老真是太知我了。短短的四个字蕴含着多么深厚的意蕴和希望啊。
我捧着这四个字,热泪在眼眶里旋转。
我陪着王老和李老师他们下楼。王老一路上又说又笑,满面春风的。哪里有一丝疲倦的影子。
王老很平易,很和蔼。他一路给大家散烟,还给我也散烟嘞。我虽然很感动,但又怎么好意思接呢?
我跟在他们身后,贪婪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论。
陈教授见我还跟着他们。就问我。你还有事么?
那眼神,那语气,显然是下逐客令了。
本来,我很想请他们吃饭的。我想在王老身边多呆一会儿。倾听他们的摆谈,聆听他的教诲。或者尽尽孝道吧。王老已经七十多了,我下次见到他我这位尊敬师爷又将是哪年呢?我还有再见他的机会么?
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他们。又到我昨天坐的那个挂有古钟的亭子里呆了一会儿。
昨天,买了一本《论语新解》,在这个亭子里读了半天。《论语》,我已经有十几个版本了。买这本书纯粹是出于他新颖的写作思路。
突然,我的脑海里又有几个句子在翻滚了:
古钟亭内坐,池畔柳青青。
…… ……
才读孔夫子,又听王富仁。
大贤声震耳,诲汝语谆谆。
…… ……
王老的话语点燃了我的激情,当天下午我就写了好几首诗。看起书来似乎也不知疲倦了。
009
再过40天就高考了。全市举行了三诊考试。当然还是统考。
我在教室里监考。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忙着做他们的卷子。我却非常的无聊。
忽然,王老的话语又在我的耳畔回响。我一阵阵激动,一阵阵地浮想联翩之后,又有了一种想写几句的冲动。于是又提笔写了几首游记诗。写的是曾经去过的家乡的几个名胜之地。其中有一首写牛头山的,课后我传到网上立即便得到了好评。这首诗是这样的:
绝顶西南望,诸峰如波澜。
渴饮姜维井,累卧白云眠。
翠柏森古道,野花秀苍山。
古今多少事,谈笑山门前。 (《登牛头山》)
我正构思着我的诗句。突然短信来了。是秋的。她问我。今天李老师的课是什么时间在哪间教室上。
我当时正在学校上班呢,又不在川大,也就不知道具体情况了。只是上周李老师说听了王富仁教授的讲座之后,他在星期二要加课,要安排个专题讨论的。
我虽然也很想参加,但是周一至周三我必须在学校上班的。又是教的毕业班,临近高考了,怎好耽搁呢?所以对李老师的这次加课的时间地点就不够清楚。
我马上给阿真发短信。阿真没回。我连发了三次。都没回。
是手机忘了带了还是没电了?是有事还是正在上课?怎么不给我回信?
我似乎记得李老师说是在上午十点吧。哪间教室,李老师当天说是要到时才通知的。
眼看就十点了,于是,我马上给秋发短信。告诉她时间,但叫她自己去打听地点。
一会儿,她又来短信说没有找着地点。又问我。
我再次给阿真发短信。但,阿真还是没回。
没有结果,又已经过了十点了,便不好意思再给秋回短信了。这么一件小事都没有办好!真是的。唉——
这天我也真是诗兴大发了。
除了写了几首绝句、律诗之外,还写了几首古体诗,如歌行体什么的。
连我一直没有写过的六言诗也学着写了一首。原来见古人和周裕锴老师的六言诗写得那么好,真想自己也试试。今天终于整了一首,心中免不了有几分自我超越的高兴。那首诗是这样的:
蜀山千里清秋, 晓雾一抹画林。
游子高楼望远, 长空雁字难寻。 (六言诗《盼》)
显然,这首诗就是写我对短信的盼望了。只是我写这首诗的时候并不是秋天而是春天。为了写得意境深远一点,故意而为之罢了。
这天,我本打算写十首诗的,结果由于这天的工作量也忒大了,监了两堂考又上了四节课。自晚上十二点,也才完成了八首。在万般困倦之中又走进了我的梦乡。
这次的梦里,没有如水的月色,也没有桂花的馨香。有的还是那一座院落,有明媚的阳光和田田的荷叶,亭亭的荷花,在院中的池塘里散发着缕缕的清香。
那池塘,茫茫一片。似乎望不到边。池塘上边沙鸥翩飞白鹭低回。岸边有一艘画舫恬静地泊着。
梦里的那位古装女子坐在玉阶前。手抚古筝边弹边唱:
…… ……
内家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