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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叔的声音里有隐藏不住的悲凉。江阔意外地转身看他,他却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
背影苍老而荒凉。
“我不需要你的大宅院,我去北方看看。去北方看看能不能遇上你的爹娘……我有钱……我不需要你的钱……”
老人念念叨叨地离去,剩下江阔和月儿意外的看着他。
“少爷……”月儿过了很久才开口。
“出去吧。”
“少爷……”月儿执着的又唤了一声。
“出去。”他的视线忽然向她射过来,“或许你想像江叔一样?”
月儿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像无数次一样,恭敬地答道:“是。属下告退。”
“等等。”他忽然又喊住她。
“还有什么吩咐吗,少爷?”
“准备一下,你和宋凯的婚事,你们选个好日子,也该办办了。”
月儿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
即使她什么也不说,即使她什么也不做,他应该清楚的知道她对他的心意。
即使他们之间绝无可能,即使她永远不会把这情谊说出口,即使她喜欢少爷是自不量力,是罪大恶极……
他作为被深爱的那个人,怎么可以,不询不问,就这样毫不留情地以命令的口吻,将她推给别人?
莫非就为了那个人,为了他的“灾星”,他就要对所有有可能存在的阻碍赶尽杀绝?
“少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还有什么事吗?”
她被他脸上的毫不在意深深震撼到,心疼到极致,终于再也说不出什么。
她深深地弯下腰,掩盖自己终于掉下来的泪水。
“没有什么。我下去了少爷。”
就是这一个夜晚,月儿消失了。
绿衣捧着月儿的留言给少爷的时候,心底有隐隐的开心。
这个月儿要是永远不回来就好了,她在少爷身边的时间太多,多到让人担忧。
江阔从她手中接过信,似乎有无声的叹息。
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信很简单,是月儿一贯的风格。
“对不起,我走了,少爷。只要你好好的,我永远不会再出现。”
他捏着那张纸,忽的就想起初见时,她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从红楼上被人抛下来,正好砸在他的脚边。
人声鼎沸中,有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从红楼里冲出来。
她只穿着红红的小肚兜,在地上颤抖着一点点地往后蜷缩,那么小,那么可怜……那模样就像他刚刚死了的那只小猫。
他一时兴起救了她,那怜悯不过来自于对一只熟悉的畜生的眷恋。
可她却为此记了这么多年,对他忠心耿耿,无微不至,甚至……付出了自己的心。
他一直知道,也感动。但只是感动而已。
她一直在他的身边,他将她当成可以信任的手下,从不感到尴尬,也不感到愧疚。毕竟那些都是她自愿的。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可偏偏此时要将她赶走,为什么?
是因为隐隐感觉到她不会再站在这里这边?或者只是为了减少对某个人的威胁?再或者,只是为了清除有可能阻碍自己做事的人?
不过短短一瞬,赶开了两个会倾尽全力帮助自己的人……
这是不理智的,不理智的……
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即使是错的。
他只是立刻在心里盘算,宋凯被他调走了,月儿和江叔都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人呢?
没有什么人会在这件事上。干扰他了。
无论如何,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事情,或许可以完全听从自己的内心。
当这些消息传到寒玉的耳朵里时,她是高兴的。
他少了左膀右臂,她做事不用再畏首畏尾。
可她马上发现自己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这个想法。从她跟着绿衣踏进他们主卧的那一刻开始蔓延。
彼时,他和她,穿着睡衣,彼此依偎在床上,等待着她和绿衣的服侍。
她端着东西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微的震动。
不是不知道他们夫妻恩爱,也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夫妻之实。只是……不曾想到他们相互依偎在床头的画面,会如此和谐,如此的令她绝望。
四年,不只她变了,他也变了。
他们都不再是以前的青涩和纯真。
“郑姑娘……”绿衣在一边提醒她。
她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房间里的几个人都在看着她。
“对不起……”她急忙道歉。“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一刻,舞台上灵巧动人的姑娘,竟然变得笨手笨脚。
“没关系。”念念宽容一笑,顺便从她手上接过衣服,替江阔穿上。
“郑姑娘以前没做过这种事吧。真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她连忙回答,唯唯诺诺的样子果然与以前判若两人。
“好了,给阔擦把脸。”
她连忙答应着拧了热毛巾递过去,床上坐着的人却纹丝不动。
她于是伸出毛巾去为他擦脸。
他的温度和鼻息隔着毛巾传到她手上,她的手顿了一下,几乎瞬间想起往事来。
想起他们在大厨房时,他的脸脏的像只花猫,她像哄孩子一样哄着给他擦脸,他问她都给谁擦过脸……
其实除了娘亲,真的只为他擦过而已。
他的脸忽然别开去,她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他已经站起来,脸上是不愉快的神色。
“笨手笨脚的!我看她不合适伺候人,倒不如作个倒水扫地的粗使丫鬟!”
念念不知道他为何总是如此讨厌这个郑先生,想要劝劝,他已经拂袖而去。
于是她只好带些抱歉地安排她去扫地。
她点点头应了,没有一丝埋怨。
直到她抓着扫帚在一个老婆子的吆喝下,一个人扫起诺大的院落,忽然后知后觉的觉得狼狈。
可是狼狈也得继续。
秋天的风很大,花草的叶子扫了一遍,回过头又有许多。
她只好在院落里一遍一遍的扫,总也没有尽头。
偶尔坐下来歇歇气,会有监工的老婆子过来指手画脚,话说的很难听。
“快点快点!就你娇弱啊?!我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还扫了好几年,你怎么就不行了?!”
“快起来,起不来就不要吃这碗饭!在这里装西施给谁看?!”
她抬头看着叉腰怒骂的老婆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好笑了笑,站起来接着扫。
她想过很多种被对待的方式,从来不包括站在大大的院落里扫落叶,还要接受一个妇人口水的洗礼。
要么是她太笨了,要么是她要做的事太难了。
她觉得有些沮丧。
第一百八十六章 王府
京城,车马喧嚣。
一辆帘布雪白的马车停在王府的大门口。
开阔宏伟的大门口守了好几个侍卫,周围的喧嚣被毫无疑问地拦在方圆十米之外。
而这雪白的马车竟然不紧不慢地停在门口。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
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看向他们中资历最老的一名。
那侍卫呆呆看了两眼,忽然开口道,“少爷回来了!”
随着这名侍卫的一声低呼,十米之外忽然沸腾起来。
“啊,临渊公子!临渊公子!”
“真的吗真的吗?在哪里?好久没见了!”
“就是传说中医术可起死回生,容貌可媲美潘安的那个临渊公子吗?”
“自然是了,这世间还有几个临渊公子?!”
“我怎么看不见?!”
“诺,马车不是在那吗?瞪大眼睛好好看!”
临渊公子的名声和王爷府一样,在京城是一等一的好。
众多民众围在十米开外,想要一睹临渊公子真颜,人围得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却都存了几分善意和尊重,谁也没有挤进王爷府的禁区来。
传言小王爷生性平和而安静,不喜欢拥挤和吵闹。
大家都自觉地尊重着这位临渊公子的喜好,谁也不想冒犯他。
马车外面看起来简陋,可料子却是极好的,置身于喧嚣中有隔音的功效。
旅途遥远,临渊在里面睡着了,一觉醒来就见赶马车的小厮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身边拿起东西,起身掀开车帘。
这一掀可好,一阵吵闹声忽的传来。
从他的脚落地的那一秒开始,人群的喧嚣开始升级。
四年不见,民众的淳朴和支持依旧。
他并不意外。只稍微停顿一下,冲喧嚣的人群笑了笑,向着大门走去。
王爷夫妇已经闻讯赶来。
许久不见,原来在他眼中伟岸英姿的父亲已经渐见老态。母亲哭泣的脸庞已经发黄。
他站在原地喊一声“父王”,“母妃”,喉头发哽,再说不出话来。
王妃上前抱住他,又哭又笑,“瞧瞧我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越发好看了。孩子,你怎么这么狠心,四年不来看看你的娘亲!你再不回来。我的头发就白了,眼睛也花了!你怎么这么狠心!”
王妃说着说着大哭起来,完全失却了身为王妃的矜贵。
他站在原地,被母亲紧紧抱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底有个声音在问他,我这么做,是否错了?
王爷咳了一声,叱道,“好了好了,儿子回来是好事,在这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快进去吧。”
夜。
临渊安顿好母亲,这才往书房走去。
王爷正在等他。
“父王。”
“过来坐吧。你母亲睡了?”
“是的。”
王爷叹一口气,“这些年你母亲很想你,想你的时候就埋怨我,怪我不知道又把你弄到哪里去,还当不当你是我的亲儿子。”
临渊鼻头发酸。说道,“这都是孩儿的错。”
王爷摇摇头,又道,“我与轩辕将军少年结义,最后关头他冲在最前面。把生的机会让给我,我又怎能放任他的骨肉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不仅我父子二人心意相通,就连皇上也是默许的。”
“换个角度说,她是你的未婚妻,你为她做点事情,践行自己的承诺,这是君子所为,我怎会责怪你?只是……到如今还是没有查到什么吗?”
临渊答道,“没有。当年参加了治水的当地官兵也全部成了烈士,当地人在黄河边立了‘英雄冢’。父王,或许香儿的死,的确是天灾。”
王爷不以为然道,“轩辕一家为国为民,从来都是行善积德,老天又如何会降灾于这样的人家?”
临渊沉默不语。
然而这样的理由始终是站不住脚的,王爷终究长叹一声,道,“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吧。”
临渊不忍自己日渐苍老的父亲悲伤自责,换个话题道,“请父亲看个东西。”
他将自己带进来的东西一层层打开,原来是个画轴。
他看了看父亲,缓缓将画轴展开。
正是那副让沈瑞求而不得的美人图像。
沉稳如王爷,也不由得惊喜地“呀”了一声。
待反应过来之后,这短暂的“惊喜”便成了惊讶和疑惑。
“潜儿,这画上的姑娘是谁?”
临渊一笑,“很像香儿对吗?”
王爷拿起画又看了看,说道,“像是像,可分明不是啊,这画上的姑娘与香儿相比,相貌是一丝不差,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忧郁。莫说是你,就是我也能一眼看出来不是。潜儿,你莫要傻,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姑娘?”
临渊看着父亲担心焦急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父王,这不是我从哪里弄来的姑娘,是我根据你们和香儿当年给的信息,给香儿找出来的妹妹。”
“什么?”王爷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临渊笑着没说话。
王爷颤抖着手将那画拿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你说……这画上的人,是香儿的妹妹……也就是轩辕将军的小女儿?”
“没错。”
王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画,看那姑娘的眼睛,鼻子,嘴巴……哎呀呀,可不是真真和香儿一模一样,可不是处处能找到轩辕夫妇的痕迹!
“没错,没错,怪不得,怪不得……”
王爷满脸的惊喜之色,喃喃自语,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这姑娘在哪里?不是不是,轩辕的二女儿,她的名字我听过的,跟香儿的名字是一对儿!叫什么来着,冷什么,冰什么,还是寒什么……”
临渊看着自己父亲好不容易凌乱的样子,暗自好笑,提醒道,“是‘寒玉’吧?”
“寒玉?寒玉?冷香?没错,是一对儿,就是这个名字!那就错不了了,没想到她还活着!轩辕家总算没断血脉!潜儿,寒玉在哪里?你快带她来见我,或者我去找她,她在哪里?”
临渊又笑了笑,答道,“父王,寒玉现在好好的,我会带她来见你,不过还要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为什么要过些日子?”